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庶民悲歌 历史车辙中 ...
-
余年幼之时,喜好翻阅那些史官老头写下的正史,因为总能看见统治者们的刀光剑影,好不快意。而今再阅史书,满眼都是庶民血泪,字字悲歌。
“音希,你真的相信轮回转世那一套吗?”
安景和的那句疑问是每一个普通人都再无来生。
梁奕臣第二次刺破安景和的胸膛,是北蛮侵扰边疆,安春明再不曾老去那一年。
鸿嘉二十二年年初,边关告急,胡人攻破嘉峪关,一路南下,所到之处,粮草皆荒。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北境战报一封接着一封,城池失守一座接着一座。王朝似乎已然油尽灯枯,可怜那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同年七月十六,当朝丞相安景和与江南盐商长女吴妩奉旨成婚。红烛喜帕,金玉良缘,一双为皇命所禁锢的男女,在良辰美景好时光,分居两室,泪流不止。
时至天亮未亮之时,传旨太监才自侧门领着一队抬着礼物的侍从悄声走入安景和的小院,没有高声宣读,只有低声传召,安景和揉搓着因为整夜未曾入眠而疲倦的眼睑,随后轻手轻脚,一面双手接过圣旨,一面侧耳倾听公公带来的圣意:
“安大人,边关危急,靖武侯忧国忧民,已于太和殿长跪不起三天三夜。陛下无可奈何,才不得不于您新婚之夜打扰您,请您入宫面圣。这些薄礼,不算作您新婚的贺礼,仅是些赔礼,待到此间事毕,再将您列作一等功臣封赏。”
彼时梧桐疏影之间,秋风微起,安景和发丝凌乱,猛然回眸。只见吴妩披着单薄的睡袍,推开婚房的屋门,眼中是秋色无尽的悲伤。
由远及近的鸡鸣声中,她看见他抬手束起的乌发中,霜白的发丝若隐若现。
他也不过二十岁。
吴妩向来是明白的,就像药师上山采药分得清毒草杂草与草药一般,她明白自己到底该去恨谁,也清楚谁才是自己的同盟。
可天下的乌鸦他是一般黑,皎洁如月的她,早已被这时代敲尽骨髓。
那时她像是读懂了什么似的,悄然立于安景和身后,想要说些什么,眼泪却先朱唇一步。视线模糊之间,她只望见安景和叹息着换上皇帝新赏的织金红袍,在越发凌冽的秋风中登上那座软矫。
直到细雨随着打更人打更的声响钻进屋门,她才木讷得闭上房门。
卯时,太和殿上,万千长阶前,靖武侯梁奕臣脊骨挺立,长跪于萧瑟秋雨之中。他已连续三日长跪于此,只为劝谏叔父出兵抗击北蛮。沥沥秋雨中,皇帝身侧的掌事姑姑为梁奕臣撑着伞,不断地劝着尚且年轻的孩子不要打搅长辈们的安歇。
安春明忽然从安景和那座软矫中奔下来,后者猝不及防,只得吩咐侍从追上去撑伞。红衣女侠腰配长剑,手执长枪,举起哥哥的腰牌便对着阻拦自己的宫人直呼让开,太和门前,一时好不热闹。
安景和知晓这天下能劝动固执的梁奕臣的人,只有及笄后便与梁奕臣终日行侠仗义的安春明。
男人,总是这样的,要有个迁就自己的如皎月般的人儿,最好还要有一个永远给自己带来新鲜感的如朱砂般的人儿。后来许多年后,我追着安景和为什么梁奕臣会因为他是安春明的哥哥而一次又一次的不愿杀他,他笑着摇头,一拂袖道:
“因为这三宫六院。因为安春明永远不会老去!”
那时他喝醉了,又笑又哭地向我嘲笑着梁奕臣的卑鄙。而鸿嘉二十二年七月十七日卯时,尚且年轻的他不知来日苦难,仍是假冒圣意,替私带武器前往太和殿的安春明解了围。
于是自请出战而长跪于乾清宫三日的梁奕臣,最终在安春明和安景和身旁,拔起安春明丢在地上的长枪,向着与安景和相反的方向远远离去。
裴楚君记得当年军帐中乔装卧于自己怀中的安景和苦笑的模样,那是他这辈子未曾在这个清风霁月之人身上见过的样子,他说:“当时皇帝是这么回答的:
`丢了北方,还有南方不是吗?’
可他还是给了我出战的诏书,叫我管好前朝,别来烦他哄贵妃的儿子睡觉。”
裴楚君只记得自己想说些什么,却是未语泪先流。他只记得,他看到安景和的眼睛里,裹着一层名为命运的水雾。
这一层水雾,恍惚他很多年。以至于后来当昔日与自己围坐夜谈之人刀兵相向,逼迫他裴楚君给一个立场时,他仍旧恍惚着回到鸿嘉二十二年那个痛苦的夜晚,那个过去考取功名读过所有圣贤书都变为攻击自己的工具的夜晚。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臣子择一而终,忠君爱国。
安景和深深地跪在翊坤宫的烛台下,一言不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陛下,安大人到了,刚刚已经解决了靖武侯的事。”
语闭,床上抱着婴儿的男人转过身来,将熟睡的孩子交给床榻之上的女人,主管太监颇有眼色,立刻引着贵妃往偏殿去。
“安卿,这事你做的不错。既然靖武侯此事已毕,你便该早些回家安歇去。新婚之夜又奔来了事,寡人免你今日早朝,你应该是明白的。”身着淡黄色衣袍的男人转了转手中佛珠,才缓缓说出心中疑问,“此番还入宫面圣,可是来跟寡人列一列奖赏?”
“臣不敢。”安景和深深行了稽礼,“臣此番前来,是为朝堂文武官员内斗一事。”
“哦?”端坐的男人皱了皱眉,似有不悦。
“此番文武官员内斗,党争不断,是先前南北举子取仕争执一事遗祸,亦是胡人入侵北境的恶果。朝堂久久不派遣武将出兵,只余边境武将独守……”
安景和顿了顿,最终抬起头观望男人的面色,才开口说下去:
“城池自然失守,文官自然愤怒,武将自然屈辱,日积月累,才成今日之祸。”
“你和梁奕臣那小子是一伙的?!”
“臣不敢,求陛下明鉴。”
高堂之上的男人急促地呼吸着,死死地盯着伏首作稽礼的男人,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丢了北方,寡人还可以做南方的皇帝。”
安景和沉默着,认命般合上了眼睛。
“安卿,寡人信你、宠你,只不过是想像个平常百姓一般过好与贵妃的日子。你想抗击北蛮,那就去吧,管好朝堂的事,莫要打搅了寡人。”
“臣遵旨。”
我亲爱的,你总过不了太差,你才高八斗,貌若潘岳。你良善,而又坚韧。
那个面若满月的红衣女侠,故事里没剩下什么被爱。她鲜衣怒马,她不曾老去。
裴楚君曾经亲手给那个故事画上句号。鸿嘉二十二年,安春明逝于山林,为护表嫂而伤重难治。裴楚君带着人马赶到时,只看到安夫人抱着奄奄一息的红衣女侠,女扮男装的少女艰难呼吸着,直到胸膛再也无法起伏。
安氏一族乃高门大户,实在无颜认下女扮男装不拘礼法的春明未嫁便死于山野。故而在回信中要求裴楚君秘密下葬,待来日再寻流民孤女成为安春明。
一捧黄土,几两纸钱,安景和亲手埋葬了表妹,连泪水都为父亲的呵斥而亲手抹去。
裴楚君悄悄将吴妩递给他的丝帕交给安景和,悄声附在那人耳边嘱咐道:
“别哭,安伯父他们看见了要生气的。”
“别担心,我有法子。”
裴楚君聪明的头脑嗡得一声停摆了,随后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梁奕臣一脚踹倒了安景和,提着剑便向那人肩膀捅去。
“梁渊!梁渊你干什么!”
吴妩几乎是立刻叫着哭了出来,随后裴楚君立刻上手拉开了梁奕臣,徒留地上衣衫染血的安景和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安景和!都是因为你春明才会死!你为什么不保护好吴妩!为什么不保护好春明!”
黄沙之间,天际碧蓝如洗,安景和只觉头晕目眩,不久便在父亲的着急的惊呼与母亲的眼泪之间倒在了黄沙之间。
“儿子!我的儿子!我安氏的嫡长子——!”
梁奕臣终于在裴楚君不知道第几个巴掌扇过后,于这声长呼之中笑了场,捂着肚子在黄沙之间打滚,却又笑着笑着哭起来。
“南北举子取仕不公那次是真捅,这几巴掌是我还你们的。放心吧,你的安大人没事,那是假血。”
“他只想用这种方式让那些麻木不仁的家伙们为春明落几滴泪。”
裴楚君终于明白了一切,又好气又好笑,揉了揉自己酸胀的手,却又默默落下泪来。他说:
“红衣女侠永远不会老去 ”
这便是梁奕臣第二次对着安景和拔剑,少年人意气满,尚且笑中带泪,那时侯他们还不曾明白,时代的车辙便是死在胡人箭下的安春明,还有无数次重演的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我们欢笑,因为命运尚未到来,时代还没有碾碎我们的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