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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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国嘉定十二年，也就是金国兴定三年的时候，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其时蒙古铁蹄已将金国大部江山踏遍，金国只剩下一隅之地，夹在南边的宋国和北边的蒙古之间。
是以宋廷上下都想抓住这大好时机，与蒙古联手消灭金国。
然而，时任中书舍人的顾子凇联合几位大臣上书，痛陈唇亡齿寒的利害，奏请皇帝联合西夏、金国来对抗蒙古，否则将来蒙古势大，恐江山危矣。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番言论实在过于惊世骇俗，引得朝野议论纷纷。
须知那西夏是叛宋自立，时常侵扰边境；而金国更是给大宋带来了靖康之耻，还窃据了半壁江山，使得今日朝廷只能龟缩在长江以南。
如今一雪靖康耻的机会就在眼前，这顾子凇竟敢屡唱反调，皇帝于是将其斥为佞臣，不久便投入诏狱处死。
此外，顾家举族也受了牵连，被流放天南海北四处。
顾子凇为人忠直，因此在朝堂上树敌颇多，这会政敌们已经蠢蠢欲动，欲行落井下石之事。
好在他历任地方和京城，对百姓和部下宽厚温恤，许多人得知顾家遭此大难，纷纷施以援手。
例如，一群曾在顾子凇手下的解甲兵士，还有一批江湖侠客，便悄悄到了顾夫人的老家江南东路，把顾家最小的女儿顾惊鸿带走了。
他们前脚刚把这两岁的幼童带走，后脚便来了身份不明的一伙人。这伙人扑了个空，竟然在当地杀人泄愤，实在令人不齿。
而后便是东躲西藏，期间顾惊鸿也慢慢长大。
四年后，顾子凇的一个死对头得了高迁，便疯狂地残害散落各地的顾氏族人，以至于顾惊鸿成了顾家唯一的血脉。
老兵士和侠客们一商量，皆以为宋国之内已不安全。
顾夫人曾交代过他们，顾家的祖父曾与终南山活死人墓有渊源，如果实在无法保全顾惊鸿，可想办法托孤于活死人墓。
如今看来，已到了该这么做的时候了。
只是那终南山所在之地已沦为金虏所有，此番北上，要过宋、金两国的关口，恐怕比九死一生还要凶险。
于是众人一饮而尽，踏上了注定没有归途的一条路。
……
顾惊鸿醒过三回。
第一回，是在马车上。那时中箭的右臂有如火烧般疼痛，她却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流泪，卫姐姐便连忙拿了手帕给她擦眼泪。
第二回，是在马背上。卫姐姐在前头策马飞驰，用一根绳把两人的腰系在了一起，防止她掉下来。此时的颠簸让她只觉翻江倒海，好在右臂的疼痛已经成了钝痛。环视一周，人数已少了大半，知道他们应当是不在了，心中悲怆，眼睛却像干涸的井，一滴泪也出不来。
第三回，是在一座山上。此时她已看不太清、听不太见了，只依稀明白常爷爷要自己跟他一起跪下。只是跪什么人，又为何而跪，一概不知。已经无法感知到右臂的存在，更像是一根挂在身上的木头。
顾惊鸿跪了没一会，因为伤重和舟车劳顿，小小的身躯便颤抖起来，直直往地上倒了。
幸好对面的两个老妇人之一迅速上前，将顾惊鸿搀住，而后抱了起来。
这老妇相貌丑陋，脸上却充满了焦急和关切，看得出她很想收留这孩子，可她毕竟作不了主，于是回头看了另一个老妇。
林静昔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当即表态，只是继续看了手里的玉佩。
“照你说法，这便是我主人留给顾家祖父的信物？”其实看了上面的字迹，就知道错不了，确实是她主人林朝英的。
只是她跟随林朝英多年，直到其去世，为何从未听见提起？
“……正……正是……”那老兵士吐出一口血沫，断断续续应了林静昔的话。他的形容已经很不好，有箭矢穿肋而过，或是时间紧迫，并未医治，只草草断了箭身，箭头便留在了体内。此外，肩膀上的一刀也已深见骨肉，此时已经发烂，有蚊蝇绕飞，看来已撑不了多久了。
见林静昔还是不为所动，老兵士急得呼吸都不稳了。他正要说话，不料又是一大口血涌上来，咳了一阵，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只凭着一把断了的大刀插在地上，才能勉强跪立着。
孙素好发觉怀中的顾惊鸿气息越来越弱，此时已经顾不得什么了，慌忙出言：“掌门，那字看来确实是恩人的，这千万错不了呀！恩人心善，如她仍然在世，肯定会收下这孩子的！”
这番话说动了林静昔，加之她本就不是铁石心肠之人，终于点了头：“那么，这孩子我们就留下了……你且，放心去吧。”
那老兵士于是回光返照起来，却无法出声，只睁大了眼睛，一边流泪一边带笑，给林静昔和孙素好磕了头，又面朝东南一拜，以示不辱使命，最终仰面凝望天空，保持着这个姿势，断了气息。
近了秋分，天上已有南归的雁阵。忽起一阵冷冽大风，惊得头雁乱飞起来，唳声不绝。其它大雁以为头雁受伤，也跟着叫起来，一时间哀鸿四散。如血的残阳覆上了终南山，微凉的晚风吹拂林静昔的白发。
“你且先带她回墓中，好生医治吧。”林静昔背对孙素好，打算把这老兵士给葬了。
知晓了顾惊鸿的身世，林静昔其实对那些家国天下一类并不在乎，只是这一番江湖义气，实在令人动容。
反正活死人墓的门规只是不让男子进来，却没有说不能把他葬在外面。
孙素好连忙带了顾惊鸿回去，生怕耽搁片刻，误了孩子性命。
等她再出来想要帮忙时，暮色渐浓，林静昔已经把老兵士葬好了。没有墓碑，也没有坟头，还扯了一些野草放在新土上，为的就是不让外人看出来，乱打主意。
两人又把血迹一类清理了，活死人墓外头便恢复了原样，再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
……
秋风催红，落木萧萧。
转眼间，那孩子来到活死人墓已有一阵，期间孙素好将她精心照料着，身上的伤是慢慢转好了，却总不见醒来的迹象，不免让人有些担忧。
一日，孙素好照例来给顾惊鸿换药，顺便打了盆热水，用布沾湿后给她擦身子。
而后，又用干布擦去身上的水。
这时林静昔刚刚指点完徒弟学武，抽了空来看看顾惊鸿。
天已转冷，孙素好看见小孩的手动了下，心想可能是冷到了，于是加快了擦身的速度，预备弄好之后马上给盖好被子，免得受凉。
正要盖被子的时候，顾惊鸿悠悠睁开了眼睛。
孙素好欣喜非常，忍不住凑近些看，不料吓了顾惊鸿一跳，于是连忙退了几步。
这时林静昔上了前去，握住手安抚她：“你莫怕，这是孙婆婆，这段时日正是她照顾你的。至于我，你叫我林婆婆便好。”
顾惊鸿本不是以貌取人的，只是乍一醒来见到了那陌生而丑陋的脸，不自觉便有些害怕，这时已回过神来：“谢过孙婆婆、林婆婆，方才晚辈失礼了……”
几人身处的是一间石室，空间不小，是以几烛微光只能堪堪照见，却算不得很亮堂。
她还要说话，却感觉喉咙干得很，几乎要黏在一起。脑袋也不大好，稍微一转便有些晕，连带耳中嗡鸣不止。
于是便捂着头，肩膀颤抖不止。
林静昔连忙点了几个穴，让孙素好把顾惊鸿放平了，这才好过些。
“姑娘，拿碗水来。”这会两人都脱不开身，孙素好朝门口不知对谁说了句。
过了一会，顾惊鸿的呼吸渐稳，打算起来给孙、林磕头谢恩。两人虽感怀其心，却不肯让她下床，怕再有意外。
那被唤作“姑娘”的人已端了水来，孙素好慢慢扶起顾惊鸿的上身，让她喝水。
“慢些喝。”林静昔怕她喝太快，温声提醒。
顾惊鸿依言停了，正要向那端水的人道谢，却看见是一个清清冷冷的小孩，着一身白衣，面上淡如霜雪。
对上了那双秋水明眸，感谢的话，鬼使神差般不知如何说了。
见顾惊鸿呆愣着，林静昔以为她是想打招呼而不知自家徒弟姓名，于是给她介绍起来：“这是我徒儿，姓龙，名清雪。不过我都唤她龙儿，孙婆婆则唤她姑娘。”
听到此处，顾惊鸿的脑海轰然响了一声，手中的碗便落在地上，清脆一声裂开。
“莫得事、莫得事，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孙素好怕她内疚，边念叨着边拿了笤帚来扫。
林静昔也不甚在意这么个碗，哪怕这碗在外面能卖个不菲价钱。
此时她只当顾惊鸿伤口又痛起来，预备让徒儿再拿碗水来，不料顾惊鸿却突然说了话。
“……这里是……什么地方？”说不上是期盼还是惶恐，顾惊鸿只想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巧合。
她明白这里是宋朝，但又好像不是历史课本上的宋朝。
孙素好和林静昔对视一眼，没料到送她来的人竟没有告诉她。
“此地乃是终南山的活死人墓。不过你别怕，虽名字里带了墓字，但……”
林静昔后面的话，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了。
姓龙的姑娘，姓林的师父，姓孙的婆婆……以及终南山活死人墓。
错不了的。
顾惊鸿盯了那张淡如霜雪的脸，彻底呆愣当场。
旧来闻卿于书中，一眼匆匆，未料两隔能相逢。
今已相逢，思如潮涌，正是秋风起惊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