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舞九天》讷子仲

28、残忍

　　其实这庄子并不是很大，和独孤府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只不过三弯两绕，我们便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落。“夫人先进去歇歇，沐浴的热水和衣衫很快就送到。”
　　他的脸上挂着似乎永远不会变的温和的笑容，声音也是软软的毫无棱角，让人觉得无比亲切。“不知，怎么称呼？”
　　“属下惑商，忝居庄内右使之位，算是你们所说的管家吧，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惑商。”
　　爹爹一向教导我，遇到不知怎么称呼的年纪稍长的人，一律叫哥哥姐姐，以博他们的欢心，于是我想也没想，“惑商大哥！”
　　他显然吃惊不小，随后又笑了起来，“夫人如此称呼，可真是折煞惑商了。不过如果夫人当真喜欢这么叫……惑商年纪位居第二，倒是可以受一声二哥。”
　　“咦？商，第二……莫不是你们家是按照五音排名字的？”自从十三岁那年在桃林听过一曲《凤求凰》后，我就暗暗地自学音律，但是我实在没什么天赋，到现在依然处在刚刚入门的阶段。“五音，宫、商、角、徵、羽……哎？惑羽？难道你们是兄弟，他还是最小的？”
　　惑商的笑容依旧云淡风轻，“正是。”
　　他们竟然是兄弟？而且还是年纪最小的继承了山庄？！这和普遍认为的立长不立幼的原则相去甚远啊！果然，南域风俗奇特啊……
　　正说话间，几个小童抬了盛满热水的大木桶走进了小院，见到我们施过礼后就抬进了房间，后面，跟着刚刚那个被指给我做下人的年轻男子。他双手捧着衣裳，径直走到我们的面前，单膝跪了下去，“属下清言，见过夫人，见过右使。恭请夫人沐浴。”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刚刚这几步路走得很是小心翼翼，很是僵硬，忽然想起刚刚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哼，讨厌的人。
　　惑商见状便要离开，“二哥等等！”我还有个问题，不想去问讨厌的清言，那就问惑商吧。“二哥，为何你们都叫我夫人？”惑商回身，笑得意味深长，“这个问题，还是请夫人去问主人吧。惑商告退。”躬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什么啊，分明在应付我嘛，亏我还为了讨他欢心叫了他二哥。撇了撇嘴，我转身走进了房间，清言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刚进房间，浓重的麝香气息迎面扑来，让我不禁拧紧了眉头。这个惑羽，不是把庄内所有的房间都熏了他喜欢的香了吧？真是霸道！抬桶进来的小童们刚刚在水里撒好了花瓣，见我进来，施了礼就都匆匆出去了，那速度，和躲瘟神有一拼。“太过分了，我有那么恐怖吗？！”
　　身后的清言柔声答道，“夫人请莫见怪，只因这些孩子自小生长在庄内，而庄内又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女人，是以刚刚有些失态，还请夫人见谅。”哼，什么失态，是在为你自己辩解吧。“我要沐浴了，你出去！”我回过头，没好气地对他说，却发现他的神色很是奇怪，一双眼睛并不看我，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眸中的神采也极暗淡。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庄主吩咐清言服侍夫人，自然包括服侍夫人沐浴了。”
　　“什么？！惑羽疯了你们也都跟着疯了？男女授受不亲你知不知道啊？！”难不成在南域没这么一说？男女可以随随便便坦诚相见的？
　　清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夫人请放心，清言已经服过特制的药丸，视觉、触觉和，和，和男子的机能，都已经没有了……”
　　“男子的机能……啊？！”我惊讶得捂住了嘴巴，该不是说，他变成了，太监了吧……还是没有视觉没有触觉的太监！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好好的一个人，为了我，只不过来做客的我，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太残忍了！我伸手握住他的胳膊，颤着声音问他，“是惑羽给你吃的药丸？”
　　他淡然而不动声色地侧了一下身，轻轻松松挣脱了我的手，“不，是清言自己服下去的。在服侍夫人之前，这些准备工作自然是要做好的。”准备工作，准备工作，刚刚在石阶上惑羽的那句“那你去准备吧”竟然是这个意思，怪不得，怪不得清言会怕……
　　清言感觉到我没有了动作，径直走到木桶边，伸手向桶里撩了一下，然后，僵住了，微蹙的眉间是淡淡的失落。他很快调整好了笑容，但我还是能看出那笑容里的心痛，“夫人，可否来试一下水温，清言，清言试不出……”是啊，没有了触觉的人，怎么能感觉出水温的高低呢……
　　清言，可怜的清言……
　　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服侍我沐浴的人竟然是个男子。但是我心里却丝毫没有不自在，反而是惑羽的残酷，像块大石一样压在我的心口。那个慵懒的少年，那个为我而受伤的少年，那个会倚在我身上跟我喊痛的少年，那个，曾是我精神依靠的少年……本性，竟然是如此残暴吗？忽然觉得心里很失落，好像本来应该呆在心底的什么东西被别人硬生生抽走了，空荡荡的……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清言一边帮我沐浴一边轻声和我说着话。他的声音也很柔，和惑商一样，一度让我错觉这个山庄里的人都是这样的文质儒雅。但细细品来，他们还是不同的，惑商的温柔发自本性，而清言的温柔，更多的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这样的无辜的只为了自保的人，让人很心疼。清言说，这山庄建立不过数十年，惑羽只是第二代庄主。庄内的人，都是老庄主从各地找来的有武学悟性的孤儿，从小教授各种武功，又陆续从中选出了5名天赋奇高的认为义子。“那你刚刚所说的庄主大业是什么呢？”清言笑了笑，“其实具体的我们这些下人都不甚清楚，所知的只是复仇和振兴山庄，却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应该，来头不小吧……”他捧来了一套玄色衣衫，熏着淡淡的麝香，领口上的装饰放肆地彰显着自己的华贵。从这无处不在的霸道味道就已经知道这是谁的衣服了，我讨厌他的冷血，讨厌他的残暴，哪怕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讨厌。冷哼一声，“我不要这衣服，清言，帮我换一套来。”
　　清言现出很难做的表情，“夫人，庄内并无女子衣衫……”
　　“我知道，我只是不要这套，其他的谁的都好。还有，把这屋子里的香炉都扔出去，我不喜欢！”
　　“夫人，这……”
　　我瞪他一眼，刚刚不是还惟我是从么，怎么这么快我的话就不算数了？又忽然记起，无论我怎么瞪他，他也是看不到的。哎，轻叹口气，不由自主放柔了语气，“照我说的做吧，惑羽要是问起，尽管推到我身上。”我就不信，他能把我怎么样！
　　清言拧着眉头退出去了，很快带了另一套朴素一些的衣服进来帮我换上。我挑了靠窗子的软榻，坐上去趴在窗沿上，清言在我身后默默地帮我梳头发。这处小院地势很高，从这里望出去，整个山庄尽收眼底。房屋高低错落，下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目光扫到山庄主路尽头的那尊雕像，我身子忽然一震，“清言，我的簪子呢？”
　　身后传来他在案上摸索的声音，一会儿，一双白皙的手奉上了那支凤簪。我一把抓起，将它伸出窗外，比在那雕像的旁边。一样，一模一样！那里矗立着的，正是凤簪上那只展翅冲天的凤凰！
　　这，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