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十一位来访者 ...

  •   人的心灵是许多动机、深刻的或不深刻的动机的安宅,这些动机在不同的个体那里表现各有不同。 ——万齐奥《人与自然》

      1.
      伊丽莎白向来都是用欣赏的眼光看待艾维德(avid)镇的风景的。
      这里已经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了,直至昨天晚上才停止。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银海中。阳光很灿烂,给人一种温暖的假象,但其实空气依旧十分寒冷,能冻结每一根树枝。屋顶和松树上的雪粉不时地被风吹到空中,弥漫四周,如同晨雾。大雪覆盖住了老旧房屋破破烂烂的屋顶和墙壁,使他们显得沉寂但整齐美观。整洁而漂亮的新房屋反而精神抖擞地展露在空气中,红蓝相间的屋顶上烟囱往外冒着白色的热气。她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壁炉里的火烧的很旺,身披着一条热乎乎的毛毯,十分暖和。
      【这是崭新的一天……】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道。【雪很厚,压在路上。有的厚实像白色大理石,有的轻薄如雪白陶瓷。如果此时有人出来扫雪,它们会被堆积到松树的根脚下,摞成一摞,等待着热量将它们消化……】
      在她房屋对面的书店的玻璃大门打开了,一个穿着黑棉绒羽绒服的眼镜青年拿着铲子从里面缓慢地走了出来,伊丽莎白漂亮的眼睛亮了一亮:那是书店的老板罗德里赫,也是她暗中倾慕的对象。
      他走得很慢,很仔细,因为大理石的台阶上堆满了积雪,十分滑溜,极易摔倒。等到走到厚厚的雪地上,他反倒松了口气,伸展了下手脚,开始铲雪。将雪铲到松树的根脚下,摞成了一摞,部分的雪已经开始在融化。
      伊丽莎白打了个呵欠,她是个作家,昨晚只顾着低头赶稿,伴随着整夜的暴风雨声书写文字。早晨的时候反倒激起了她的困觉。她挥了挥头,继续写着稿子。
      【雪和树之间存在着很微妙的关系,他们相依相生。当积雪消失之际,树便开始抽芽,生长。待到雪花纷飞时,它便进入了沉眠,积雪便开始了一层又一层的重新生长。它们交替着成长的日期,依赖着彼此,好似人的两面……】
      缺觉的昏厥感再次袭上大脑,伊丽莎白再次深深地打了个呵欠。她渴望着能出门和罗德里赫打声招呼,但显然,无论是疲惫的大脑还是贪恋温暖的身体都不会允许她这么做。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她决定放弃这一次良好的搭讪机会,快速完稿脑中的宝贵灵感,争取让自己快速进入温暖的睡床上。
      【……现在艾维特镇刚刚下完雪,看起来很新鲜干净,像一个等待人蹂躏的处女……镇外的森林满是雪,估计暂时不会有人再出入。雪非常美丽,但是太寂静,或许不久之后海水会随着西风涌来,希望那个时候可以看到海面上的冰山,以及美妙的蓝色冰层……】
      笔随着她一点一点的头而颤动,终于随着伊丽莎白的额头与桌子亲密接触,掉落在了地上,咕咚咕咚滚到了桌角,停住不动了。于此同时,在书店门口清理积雪的罗德里赫,用某种期待的眼神扫视了一眼伊丽莎白所在的乳黄色外墙的小屋子,拿着手中的铁铲,打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从此陷入沉寂。

      整个小镇都陷入了沉寂,天还太早,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门。不过很快地,当太阳升至树梢,雪雾开始消弭,光线像弯曲的蛇一样爬上众人的窗口,小镇会变得热闹起来的。毕竟人类的行为总是充斥着欲望,源源不绝的欲望是一切动作的活力源泉。

      2.
      短短的三个小时内,亚瑟已经无数次地怀疑自己的择友标准了。
      他自认交友品味不差,但是无疑,再有品味的人也会犯下致命的错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是怎么允许身边这个喳喳呼呼的美国小子当自己的陪游,开着自己的车子去滑雪场的?
      在这段时间内,他已经无数次地容忍了同伴的美国式行为,例如大冬天的把可乐埋在雪堆里冰镇;放着正道不走偏要走那些偏僻的小路;开着音响调到最大声放着震死人的摇滚乐;从鼓囊囊的包裹里魔术似的不停变出垃圾食品汉堡包;以及现在一边高声欢呼着一边在堆满雪的滑溜小道上以最高速前行。
      “I BELIEVE I CAN FLY!”金发碧眼的美国男孩带着灼热的热情让车子飞起来一般驶过一座小山坡,车子落地时产生了巨大的颠簸,亚瑟一时没留神,头猛地撞上了小汽车的车顶。
      “你够了没有!?”好脾气被磨得精光的亚瑟一把摁住阿尔弗雷德死抓着驾驶盘的手,怒气冲冲地冲他喊道。
      “怎么了?亚瑟?”正处在兴头上被打断的阿尔甚是不解地看着车子的主人。
      “你开的太快了!还有,现在刚下过雪!路太滑了!你这样太危险了!”亚瑟教养良好,又极具绅士风度,但是今天阿尔的一系列灾难性举止早让他把礼貌什么的丢到九霄云外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美国大男孩笑嘻嘻地左转方向盘,小汽车像脱轨的公牛般继续行持。“放心交给我好了,没问题,我可是世界上的HERO!把事情交给HERO就绝对没有问题了!”
      他绝对是嗑药了!亚瑟悲哀地想着。现在的年轻人,一路上就知道勾搭女孩,喝酒和□□!

      小汽车在林道的雪地小路上左转右转,本来的目标应该是滑雪场。但是从离开旅馆到现在已有三个小时的时间来看,亚瑟确定:他们,迷路了。
      “嘿!亚瑟!我们好像迷路了诶!”阿尔弗雷德显然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大声说道。“你有带地图吗?GPS也行。”
      哦!该死的美国佬!该死的小鬼头!他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想再看到那个家伙。
      车子的马达突然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动静,随即长啸一声,停了下来,不动弹了,任凭阿尔怎么打火都不起作用。
      第四次失败后,阿尔颇感到焦躁和挫败,他走下车,狠狠地踢了它一脚:“OH!SHIT!居然在这个时候坏掉了……”
      “不准踢!这是我的车!”同时下车的亚瑟愤怒地喊道。“是你把它弄坏了!你必须负责把我的车修好!”
      “拜托,我怎么知道这辆车这么不堪一开呢。”阿尔弗雷德耸耸肩,摆出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满不在乎又得意洋洋的神情和姿势。“英国产的车果然靠不住,如果是我们美国人的那种大型旅车绝对没有问题……”
      亚瑟气得牙痒痒,但是还是压抑下了怒火:“第一、我这车不是英国产的;第二、不是这车不堪开,而是你把它折腾坏的;第三、你们美国那种耗油又污染空气的老爷车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
      “美国车不是老爷车!”
      “这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亚瑟打开后车厢,从里面拉出了自己的一个大旅行包而不是滑雪用具,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一步深一步浅地往某个方向走去,仿佛被神感召一般。
      “OK!OK!我会负责修车的费用的!”阿尔弗雷德妥协地在他耳边喊道。“不过你要上哪里去?嘿!你怎么能一个人走呢!等等我!”
      “感谢上帝让你把车开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见鬼!”亚瑟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冲着他大声喊道。“我们现在正毫无依靠,手机的讯号也不好,看来我们就要‘永久地埋没在雪峰的怀抱里了’!”
      “嘿,不用这样着急吗?”阿尔弗雷德依旧是一脸不知天高地厚的可耻笑容,好似不知道自己犯了错误的顽童。“就像电影里或者小说里写着的,每当男主角在深山荒岭之中迷路时,神总会现身为他们指点出路,他们会很快地发现一栋古典的,温暖的房子,里面住着一个美丽的姑娘,那是天使的化身……”
      “然后呢?”亚瑟职业性地被这个男孩微妙的古典故事产生了兴趣。
      “然后当然是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两个发生了一夜情!没有避孕套也没有春药!美丽的姑娘愿意把自己的心献给世界的HERO!……”
      见鬼!他早该知道,再美好的传说只要到了美国小子的心里也成了一撮龌龊的黄色笑话。

      事到如今,亚瑟根本不想因为这个单细胞的傻小子再浪费体力生闷气:“你看《花花公子》看多了吗?正统的故事应该是美丽的姑娘救了男主角一命,第二天起来送他回到他该去的地方后重新变回天使离开了……”
      “那房子怎么办?难不成就弃置在那里?”跟着亚瑟手机讯号逐渐增格的方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某个长满树和草的地方走去,阿尔不停地挥开挡在眼前的树枝子。“这个故事太不现实了,根本不可能出现,政府会一直收年税的,要不就要没收拍卖。所以就算是为了省钱天使小姐也不会离开房子的。”
      天使都能出现,多一个房子在那儿又有什么不可能的?亚瑟长叹了一口气,一把挥开挡在自己眼前的树枝,霎间,手机的讯号满格了。
      “哦!太好了!我们可以求救了!”正当亚瑟欣喜地放下手机打算马上按号码时,旁边的阿尔敲了敲他的肩,指向前方。
      亚瑟抬头,脸上的表情立刻和同伴一样变得一脸讶异:“这里是……”

      3.
      无论是什么地方,包括艾维德镇,酒馆永远是一个最适合观察当地居民及移民的地方。
      路德维希平时不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太嘈杂,他是一位心理医师,需要清静的环境来冷静大脑思考他能看到和看不到的一切事务,甚至也要杜绝伏特加、威士忌和黑麦啤酒的诱惑——尽管最后者一直是他的最爱。
      “嘿!新面孔!”一个长着棕色皮肤和明快绿眸的男人戴着爽朗笑颜出现在柜台的另一边。“您好啊,是新来的,对吗?欢迎来到艾维德镇!我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安东尼奥!”
      男子的热情和朝气令路德维希愣了一愣,显然他很少碰到过这样真正热心肠又好打招呼的人:“您好,我叫路德维希。”
      “想喝点什么吗?杜松子酒,还是威士忌,又或者……”
      “不、不,谢谢……”
      “……刚到货的黑啤酒,还是热的。”安东尼奥笑出一口白牙。“德国人很喜欢的。”

      等到瓦修来到酒馆接应路德维希时,后者已经拿着不知道第几杯啤酒和安东尼奥扯天扯地地拍着肩膀成了好哥们儿了。
      “路德维希先生吗?”瓦修长叹了一口气,很不客气地坐到路德维希身边,报上暗号。“辅导员瓦修,来接应你的。”
      “嘿!你好啊,瓦修!”一看熟人来了,安东尼奥非常高兴地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你来这儿了,身体怎么样?你妹妹还好吗?”
      “虽然情况不稳定,但是已经好多了,谢谢。”瓦修有些不太自在地回应道,路德维希注意到,提及他妹妹的时候,他的眉毛不动声色地跳了一下。看得出来他妹妹对他来说很重要。
      “那个……很高兴认识你,安东尼奥先生。”路德维希赶紧站起身来和酒馆老板握手,“下次我还会来的,这次的酒钱是多少……”
      “没关系,你是初客,就当我请你好了。”安东尼奥拍了拍路德维希的肩膀笑道,令路德维希对他再次好感大增。“那个瓦修……这个葡萄酒蛋糕拿给你妹妹,也替我向列支敦士登小姐问好,愿她早日康复。”
      “……谢谢你,安东尼奥。”瓦修面露感激地接下手里的蛋糕。“谢谢,列支她会高兴的。还有,也祝愿罗维诺他……”
      还未等瓦修说完话,从酒馆储存室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开门的巨响,引得三个人和几位酒客都往安东尼奥背后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出来了一个长相俊秀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几瓶波旁葡萄酒和裸麦威士忌。
      酒馆伙计?路德维希心想道。
      “哎呀,罗维诺你回来了!”一见来者,安东尼奥赶紧笑咪咪地凑上去,替他拿开那几瓶好酒,“累了吧?要不要歇会儿啊?这边暂时没什么客人叫酒,你就休息会儿吧。”
      “根本没关系啦,别瞎操心,其可修……”年轻男子嘴上说着骂人的话,脸上却浮现出红晕,将酒瓶塞进安东尼奥怀里后就再没看他。“成天就知道瞎操心跟个老妈子似的其可修……”
      “哈哈哈……没办法,罗维诺实在是太令人操心了……”
      这边正在上演温馨戏码,瓦修拉了拉路德维希的手,低声了一句:“快走。”
      路德维希看得出安东尼奥和瓦修都不太想让罗维诺看到什么,便匆忙丢下一把钱币跟着瓦修匆匆离去。
      但是很显然,有点晚了。
      “瓦修?”罗维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瓦修停了下来,摆了个“我诅咒你老天爷”的表情,认命地转头打招呼。
      “嗨,你好,罗维诺……”
      路德维希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话:“跟他打招呼很糟糕吗?”
      “不是很糟糕,”瓦修叹了口气。“是非常糟糕,只针对吾辈及同事。”
      “……你妹妹怎么样了?”此时罗维诺的表情不再是一个叛逆期的青年分子,而好像勉强压抑着什么。
      路德维希注意到,话题一直没有绕开瓦修的妹妹,显然是发生了什么。
      “不是很糟,”瓦修咽了口口水,斟酌着语言,随时准备逃走。“正在康复中。谢谢你的关照。”
      “那个人呢?”罗维诺急切地问道,看得出这才是他关心的重点。“他被判刑了吗?死了吗?”
      “呃……正在审理中,罗维诺……”瓦修一边拉着路德维希小步后退一边回答道。“你知道的,法定程序……我们需要搜集更多他的证据……因为他身上还有很多别的案子……”
      安东尼奥也赶紧扶着那位叫罗维诺的青年:“好了,罗维诺,先进去歇着吧,那人逃不掉的……”
      “还在审核中!?去他妈的鬼审核!!”罗维诺突然激动起来,好似一头被触到痛处的狮子。引得全酒馆的人都往他那边看。“见鬼的证据!我弟弟就死在他手里!!活生生的!!这足够让那家伙死一辈子了!而你们却还让他活着!!”
      “冷静罗维诺!冷静!”安东尼奥一边把他扯进内屋,一边示意瓦修赶紧走。瓦修也没有拖延,拉着路德维希飞快地从大门走出。
      “我诅咒那个混蛋!!我诅咒他一辈子!!其可修!!!”
      一股子雪的清新气味冲散了酒馆内的嘈杂和闷热,路德维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听到后面几个酒徒的低声议论。
      “……果然,还是那个样子……”
      “……我们都习惯了……”
      路德维希看向旁边同样大喘气的瓦修,瓦修的脸色显然也不好看:“他怎么了?”
      “跟这次的个例有关系,”瓦修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仪容。“他说的,那个人……也就是这次的对象,杀死了他的弟弟……而那个人到现在还没有结案判刑,这让他很激动……”
      “我记得杀人偿命,是这个国家的法律来着。”路德维希跟着瓦修朝东边走去。“好吧,除非那个人有精神病,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这正是这次案例最糟糕的地方,路德维希先生。”瓦修甚是有些咬牙切齿。“审理这个案子时,这个人非常明显地有极其严重的精神异常状况,不仅是审理时花了很长时间,就连抓获他都费了极大的功夫……所以我们需要路德维希先生你来帮忙诊断一下这个犯人的精神状况,这将有助于我们破获他身上的其他案例以及判刑。”
      “其他案例?他都做过什么?”
      “自五年前至今——据估计——他曾先后杀死过十二条人命,其中就包括罗维诺先生的弟弟。”瓦修领着路德维希走到警察局门口,敲了敲门,打开进入。“其中几个人是被虐杀的,而且死前显然遭受了极大的折磨。但是死者状况不一,有的是死于很高超的手法,有的则是单纯暴力致命。我们一开始曾怀疑这个人有参与邪教组织,但事实看起来并不是如此。”
      “果然很奇怪。”路德维希摇了摇头。
      “到时候见到他你会觉得更奇怪的。”瓦修摇了摇头,“你能理解这种感受吗?明明抓到了罪犯,却感觉眼前根本不是你想抓的那个人,甚至感觉是在陷害无辜……不用说罗维诺,连我都快疯癫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路德维希先生。”
      “非常荣幸。”路德维希和瓦修握了握手,两人顺着人多的走廊步入办公室。“对了,可以顺便问一下吗,你妹妹发生了什么事?”
      瓦修的脸色霎间苍白如纸,但是口气非常平静:“她在住院,已经住了很长时间了,而且日后你会见到她的……她是那个混蛋所有案例中最后一位受害人,也是唯一一位生还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