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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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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貂毛笔,把画纸上最后一块房檐用棕色铺满,然后微微后仰,伸直脊背,默默看了一会,感觉边缘颜色过渡仍旧不够自然。我习惯性地问你:“川,你看看是不是我水分又太干了?”
你没有回答,我不由扭头一看,哦,又忘记你已经离开了。
我懒得再撕下画四边的胶带,随手把它往旁边桌上一丢。伸展着有点僵硬的四肢,然后靠在背后的木制墙壁上。开始发呆。
下雨了呢,五月的大理时晴时雨,空气中似乎总带着浓浓的水汽。我来这里不过短短一年,却常觉得这一年里看过的雨,好像比我前半生见得都多,真不习惯,也不喜欢。
我木然地看着前方,飘飘零零的雨丝从眼前直直坠下,头顶的房檐不宽也不窄,溅起零星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脚。
夜似乎有些深了,路上的行人慢慢变少,我微抬了抬头,和对面餐厅二楼窗户探出头,好奇盯着我的姑娘撞上了眼。她一愣,马上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略略移开了视线。我无声地笑了笑,本想打声招呼,却又作罢。或许是大理的白人不多,所以我身在其中,总显得有些突兀。也或许是,我看起来太像一个落魄的卖画郎,借宿在他人酒吧的屋檐下,狼狈又落寞的样子,总是有些奇怪的。
微风携着雨丝迎面而来,直愣愣地笼罩了我全身。我突然打了一个寒颤,感到有一点点凉,想拢紧衣服,却又不愿动弹,任由那丝丝寒意顺着我的脚踝,寸寸向上攀爬。此刻正是酒吧气氛正浓,屋里的驻唱歌手歌声婉转,男男女女的咬耳私语低低侬侬,酒杯碰撞,杯盘辗转,许许多多辨不清的声音像一条条蛇互相交颈纠缠、向前,隔着一面墙,沿着脊背慢慢爬上我的脖子。我好像被扼住了喉咙,被慢慢锁紧,拉扯着不断下落,下落,落入回忆的罅隙。我放弃抵抗,任由自己沉浸在此刻的孤寂之中,想念着你。
01
记得是不久之前,三年还是五年,我似乎有点记不清了。也是一个如现在一般的夜晚,朋友在院子里举办了一个十人左右的小型新年派对,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到时你应该已经坐了很久,桌前放着一杯红茶已经见底。不远处放着香槟和威士忌,却原封不动。你一个人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无论谁过来搭讪,你都会抬起头温和地笑笑,闲谈一两句,或换盏陪饮一口酒。而你不语时,就像融入了黑夜。和我想象中传统的亚洲人一样,安静、内敛,不喜欢引人注意。
随着客人越来越多,我慢慢坐到你的旁边。你摸着趴在脚边的金毛,和朋友轻声闲聊。你说到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只小兔子,养了一年多,白白软软的,你很喜欢。但有一天你回到家,找遍每一个角落都没看到小兔子。反倒是晚饭时,桌上多了一道看不出是什么的红烧肉。你正要下筷问这是什么,保姆却告诉你,这是那只小兔子。原来保姆看小兔子长大了,就自作主张把它炖了。你这才想起来似乎回家时,看到墙上挂着一块白色的皮草,皮毛细软温暖,触手似乎还带着一点点熟悉的温热。它看起来那么昂贵,你都不敢多摸几下。
说到这里你和朋友对视一笑,就像谈起一段无关紧要的幼年趣事,我却没忍住插嘴问:“你不难过吗?她怎么能这样!”
你似乎没想到有人会问你这个问题,愣了一会儿才答:“还好吧,忘记了。”
我突然有点着急,无法理解地追问:“你爸妈都不帮你吗?”
你这才抬起头,似乎才注意到我,眼里多了一点不解和慌张。
你张张嘴正要说什么,突然一滴水落到了你的脸颊,像忽然落下一滴泪。我顺着你惊讶的目光一起抬头张望,又有几滴水落到了我的脸上。忽然之间,稀稀落落的水滴迅速变成了倾盆大雨,没头没脑地倾倒了下来。
我们慌忙站起往屋里跑,跑到一半又想起院子里还有很多没吃完的餐点酒水,又急急忙忙折回去抢救。几回下来每个人都被淋个湿透,干脆在雨中嬉闹了起来。年轻的时候似乎总是这样,快乐和爱情都来得突然,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也像你突然覆在我头上的干毛巾,轻轻地搓揉,擦去了我发间的雨水,却将那个水汽弥漫的夜晚,永远揉进了我的身体。
我忘了当时想问你什么,也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你的回答。遗憾吗?问问自己。曾经是有的,但是现在,我已经猜到了你的答案。
02
在大理近一年悠闲又漫长的时光,不仅消磨掉我原有的怨恨与不甘,也将你我的回忆,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光影。一切都变得隐隐绰绰,连时间的界限,也渐渐不再分明。
我好像在回忆里不断地穿梭跳跃,很多我们曾经相处的细节,逐渐被时光的沙滩冲刷带走。而藏在细沙之下,原本不引人注意的小小贝壳逐渐浮现而出,我才明白,原来我们的结局,在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我们肩并肩,坐在圣塔莫尼卡海滩上看日落。加州的气候四季如夏,阳光温暖而不刺目。海浪轻轻拍打,波涛破碎的声音细碎悦耳,阳光映在海面之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沙,烁烁灼目。遥远的天际线上,太阳将落未落,落日的余晖由灿烂的金黄慢慢变深,整片天空斑斓而艳丽。
我们光着脚,沿着沙滩慢慢地走。我侧过脸,看到阳光洒在你的脸上,像是为你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显得你眉眼温柔,让我不由出了神。
你没看我,迎着落日目光空茫,轻轻地说:“尼克,真羡慕你,一年四季都能享受到这份阳光。”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这一切都可以属于你。”我低声应和着:“包括我。”
你忽然转过头,鼻尖差点擦过我的脸。你愣一下,微微抱赧地低下头,然后又抬起,直视着我说:“可这里太美了,美得不真实,你懂吗?就像一场终要醒来的梦。”
我没有回答,没有注意到你在说什么。只是沉醉在你的双眼之中,看着你的瞳孔倒映着我的轮廓,像第一次坠入爱河的笨拙少年,猜想着你的心是否和我一样嘭嘭跳个不停。
那一刻,我明明想要说的很多很多,却像交通堵塞的十字路口一样,全堵在了喉咙。我只能抬手投降,着迷地看着你茶色的瞳孔,被光映着仿佛越发透明,带着琉璃的瑰丽色彩。我越想看得真切一点,越是对不准焦距,它好像要将我吸入其中,让我无法抗拒地,坠入了你为我编织的梦。
“川,我爱你。”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轻叹一口气,说:“笨蛋。”便迎上了我的唇,温柔贴着。
我浑身一震,那一刻的感觉,至今我都无法形容,就像忘记了呼吸,心跳也停了一拍,周围一切声息瞬间归于平静。如同突如其来的耳鸣,“嗡”得一声骤然贯穿我的大脑。一刹那的空白后,我的心脏更猛烈地跳动起来,我的呼吸瞬间急促。我就像一个被缴械的罪犯,只能放弃所有多余的感官,深深投入并牢牢记住这一刻。
我伸出右手顺着你的肩线缓缓拂过,然后停在你的右臂,坚定地、紧紧地拢住,用尽全力去加深这个吻。呵,多想时间停留在那一刻,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地惊叫打破了我的美梦。
你吓了一跳,紧张地挣脱我回头望去,原来是两个亚裔女孩兴奋地扣着手指,盯着我们雀跃地说着什么。真是该死!你慌张站起抓抓脑袋,害羞又故作镇定快步走开的模样,又让我忍不住更爱你一点。可惜最终,只留我一人懊恼地空举着手臂,失去了你。
03
川,如果我知道会有今天,当初我一定不会轻易放手,可是……
“呵。”我笑了笑,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看到对面的茶楼已经人去楼空,而我背后的酒吧刚刚华灯初上。似乎总是这样,寂寞的灵魂从未离开,只不过是从此处飘了到别处。一旦船离开港湾,无论去向何处都是漂泊。
我沉默地伸出手,感受着深夜的微风,雨渐渐停了,夜深露重,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我一股脑地把画收拢,一起丢进随身的背包,单手把便携的木板凳一拉夹在腋下,踢踏着人字拖大步跨出,像是一个真正的流浪汉。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曾说,有生之年一定要来一次大理一醉方休,于是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可你一直没有出现。
如今想想,算了吧,看看我现在的样子,随意又邋遢,如果你看到了,该又要生气了。我甚至仿佛已经看到你微微皱着眉,站在我面前责备地看着我,像每次我不小心把厨房弄得一团糟,你不满又无奈的模样。我想伸手抚平你眉间的褶皱,不想再让你生气了,我只想再好好看看你。
我晃荡着腿走得很慢,思绪像春日里的柳絮般四处纷飞。虽然大理的天气四季如春,但是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凉。从这走到我住的小院子还有很长一段路,却不过两个转角,便能把酒吧街的热闹甩在身后。
道路两旁的树木连荫蔽日,把月光剪碎,散落了一地。风穿过树叶的间隙,发出阵阵沙沙声,我踩着地上影影绰绰的光斑慢慢走着,短短百米有余的距离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吵吵闹闹恍如昨日,一个孤独寂寞似是现今。我拢了拢衣领,想抚平夜风中手臂上立起的鸡皮疙瘩,却差点摔了腋下夹的板凳,慌乱中我一个踉跄,险些跌了个大跟头。你看看,我离开了你,什么都做不好。
穿过南城门右转,直走十分钟,进入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最深处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一进门是个小小的院子,我住在左手边第二进。房间不算小,一推门进来就可以看到满墙都是我给你画的画,挂不下的便随意堆在墙角。我不喜欢关窗,因为你曾经说过,“这么好的风景,怎么能把它关在窗外”,所以我总是整日整夜地敞着它。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周围的一切都不甚清晰。朦朦胧胧的黑暗中,你的画像明明模糊成了一片,我却奇异地好像能看清它所有的细节。我懒得再开灯,直接趴到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始终毫无睡意。我搂过一个大大的抱枕,轻轻地将脸贴了上去,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好像你背上光洁的肌肤,却更加温暖。
床头相框里是你的照片,也是我唯一保留至今的,你唯一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你独自坐在阳台,整个人蜷缩进沙发里,手中捧着画本安静作画,照片背景是清晨的微光,第一抹朝阳还未洒下,乍一看也像是午后落日西下,月刚初上的时候,最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那天是你的生日,也是你第一次到我房间过夜,更是我有生以来睡得最沉最甜的一晚。
04
我听别人说中国人很在乎自己的生日,所以每到这一天一定要吃蛋糕,而且蛋糕上一定要插上和自己年龄一样数量的蜡烛,点燃后一口气吹灭,这样所有的愿望就都能实现。本来我觉得好傻,但只要想到也许你会喜欢,就忍不住亲手做了蛋糕,并小心地插上22根蜡烛,想给你一个生日惊喜。
好吧。也许我做的蛋糕真的不是特别完美,否则你也不会在惊讶之后,那么不给面子地笑得喘不上气。可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笑得那么开心,你的眼里终于不再有忧虑和彷徨,让我觉得一切都是如此值得。
那个晚上我拥着你,第一次肌肤相贴,开始你睡得很不安稳,总踢被子。我只能紧紧抱着你,又担心你不舒服不敢太使劲,好不容易等你睡熟了,我也熬出一身汗,终于可以静静地看看你。
我将脸贴上你光滑单薄的脊背,余光看到墙角镜子里,被我拥在怀中的少年初初长成,骨肉匀称。你露在毛毯外的手臂纤细而光洁,没有丝毫瑕疵,圣洁得就像维纳斯的胴体般不染纤尘。不像我白人的身体,天生体毛发达,常被你笑话脱了衣服就像一只金毛狒狒。你越是笑得没心没肺,我越是气得使劲抱着你。你就在我的怀里笑得直打颤,还说我的体毛扎得你直痒痒。你讨饶说你再也不敢了,我问你还跑不跑,你说不跑了,以后永远留在我身边,但你还是食言了。
那晚我睡得很沉,当天将破晓时,忽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我一伸手没摸到你,惊得坐起四处张望。一抬头看到你坐在阳台沙发上,正认真地画着什么,我瞬间平静下来,差点蹦出口的心又落回了原地。
我干脆一手托着腮静静看着。当时天还没有大亮,你背着光许久未动,坐在阴影里的样子寂寞又美好。我看了一会儿,你始终没有回头。我便悄悄拿起床头的相机,偷偷给你拍了一张照,按下快门的咔擦声,在安静的时空里显得格外空寂,你终于转过头发现我,无声地笑了。
现在想来似乎你总是这样,有时感觉你明明在我身边,却又觉得你似乎离我很远,即使是最情到浓时,你也会突然安静下来,怔怔地出神想着什么。而笨拙的我却一直沉浸在你所带来的巨大的欢愉之中,迟迟未发现你的反常,还愚蠢地认为这只是东方人的含蓄之美。
但为什么你从不告诉我?
05
最初我不断地埋怨你,不断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断在我们共同走过的小道上徘徊,不断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你。我像一个已经奔溃的堤坝,汹涌的洪水奔腾而来,瞬间将我吞噬,我在水中疯狂挣扎,但四周都无处着力。我的愤怒和痛苦都无处释放,在体内翻腾旋转,几乎将我摧毁。最终,我对你所有的爱都化成对自己深深的唾弃,我渐渐放弃抵抗,放弃挣扎,任由悲伤的洪流从我的每一个毛孔涌入。
我终于不再质问你为何不说,我只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发现。
这个晚上我一直在做梦,总感觉睡得迷迷糊糊,却无法醒来。梦里我一会儿在某个家中,一会儿在路上,走走停停,又不知去往何处,你有时在我身边,不久又离开。
梦中大部分的场景我都忘记了,只记得最后一段画面,你好像是坐在一座山的山顶,背对着我独自看着夕阳,一片金光之下,周围尽是虚无云海。
我在你身后不远处看了很久,然后一边高兴地大声喊你的名字,一边大步向你跑去。你听到我的声音回头望来,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掩去的迷茫,很快又换上温柔的微笑。我跑到你身边坐下,陪你一同看着前方巨大的圆日,在无尽的空间里独自照耀。虽然我明明与你肩并肩,却丝毫感受不到你的存在,我很讨厌这样的感觉,好像无论我离你贴得多近,都无法走入你的世界。你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周围空气中的浮尘似乎都不再沉浮,仿佛这是只余我一人的时空,而这个时空却被你的忧伤填满。
我突然感到很难受,喘不过气,又不明白为何,胸口淤积的沉闷令我快要窒息。我忍不住站了起来一跃到你身后,把你脑后的兜帽拉起,使劲套在你的头上,想要打破此刻的沉寂。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声别闹。我越发地肆无忌惮,嬉笑着用力揉着你柔软的发丝。你终于无法忍受,回过头抓住我不断行凶的双手,无奈地笑着说:“尼克,别闹。”
也许这一切都早有预兆,只是当时我身在局中,像被突然降临的幸福砸昏头脑,满目都是对我们未来满满的期待,而没有看到你已如此疲惫。
我翻了个身,顺手拉过被子遮住清晨的阳光,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所以醒得也很早,但我不想就此起床,因为一人的白日总是太长,让我的狼狈无处躲藏。
睡睡醒醒之间,我又梦到我拉着你的手在街道上狂奔,整个梦境的色调都呈现出一种压抑的土黄。街道两旁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每当我们越过一个人时,它就会顿然停留在原地,然后缓慢地回过头,用一张看不清五官的脸凝视着奔跑的我们。
画面一晃,我们又忽然分开,分别跑到了教学楼里。我不断呼唤着你的名字,你不断回应着我的呼喊,明明感觉你的声音近在咫尺,但总与你错过。最后我出现在一楼,你双手紧握围栏出现在五楼。我与你隔空相望,正想焦急地对你说些什么,你却突然一个翻身越出围栏,向我跳了下来,我吓得瞬间睁开双眼在床上惊醒。大脑内一片又一片的空白,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所思所想。
我呆呆的睁着双眼躺在床上,窗外的天已大亮,午间的阳光照射进来,将我笼罩其中,暖融融地驱散了我梦中的不适。够久了。我突然想到这句话。
06
起床洗漱后,我开始打包行李,今天中午12点的飞机回国,下午途径上海转机,真正到家应该是次日晚上9时左右。记得刚到大理时,我像一个失魂落魄的傀儡,在陌生的地域日复一日地游荡徘徊。我以为或许我再也走不出来了,我不知道时间为什么如此漫长又清晰,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化成另一个我,日日与我面面相觑,狼狈又陌生。
一年的等候啊,我看够了太多或迷茫,或不安的灵魂,有的像我,有的又像你。现在我终于有点明白你了,其实你是爱过我的,最起码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每一瞬间的感情都是真实的。只可惜我们之间始终少了一点点的缘分,也少了一点点的坚持。你不相信我,更不相信自己。
我与你的距离是20小时又40分钟,时差15小时。距离与时间可以轻易量化,而此生我们却再难相见。你早已悄悄离开,我却花了几百个日夜才学会如何放下。
我拉开行李箱进行最后一次检查,行李不多,在大理生活了一年竟也没添置什么。几件衣物生活用品只堪堪放满行李箱的一半,剩下的画稿去掉画框,整齐地包在一起,也不过两本书的厚度。床头柜上你的照片是我最重要的宝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小心地塞在几件衣服中间,毕竟这是你最后一张照片了,是你唯一存在过的证据。
来送机的司机是个本地人,长得很敦实,个子不高,浓眉大眼厚嘴唇,还有小麦色的肌肤。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却同样的沉默寡言。一路上除了来接我时给我打了个电话,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我也干脆落得清静,面目呆滞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匆匆而过,脑中尽是与你从初识到相恋,最后徒然结束的时光碎片。我们的爱情像幻灯片一样在我的眼前飞快闪过,一切来得忽然,去得更加猝不及防,常让我觉得这两年似是梦了一场。
如今想来,也许当我深陷其中时,你是否早已想好了退路。
07
一年多了,川,你现在过得怎样,会不会偶尔想起我。我一直很想念你,但我不会再等你了。
我坐在副驾上静静出神。两年前的今天,我们一起驱车去旧金山的六旗,当时你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像个没出过远门的孩子,满脸的兴奋和欣喜简直抑制不住,难得看到你这么高兴,我觉得所有的事都仿佛顺利得不敢置信。
你我初识时,你总是特别懒,像一只终日睡不醒的猫,对大部分的事情都缺乏兴趣,也不愿动弹。那时你来洛杉矶也有几年了,却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更从未亲自开过车。起初是我不断拉你着出门,后来我渐渐成了你的专职司机,每次你想要去哪都拉着我。让我有时候会好奇,没遇到我之前,你是怎样生活的。
我越是爱你,越是想知道你的一切,我迫切地想知道你的过去,我克制不住不断询问你,我忽然变得不再像自己。原谅我的急切,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要逼问你些什么,我只是真的很想知道,在我们还未曾相遇的那些日子里,你过得是否快乐,有没有我能为你做的。可是在我们相识的一年多的时光里,你一直很少向我提及。如果我不问,你便从不说。你似乎无论是对过去,还是对家庭都讳莫如深,有时被我问急了,你便扑上来咬我一口,堵住我的嘴。
表面上你看起来无辜又冷淡,却最懂得怎样悄无声息地俘获我的心。你像一个狡猾的猎手,早早在路上布下重重陷阱,而我毫不设防地一次次跃入。我输了,在这段感情里,我一直是你的俘虏。
以至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自我怀疑,即使双手拥抱着你,却比从前未曾得到你时更寂寞。
08
我们漫步在六旗园中,四处的惊声尖叫不绝于耳,轨道与车轮间的摩擦声吱吱作响,刺激得让人心跳加速。
我拉着你的手坐上坠落塔,扣上安全带,你才懵懵懂懂地发现已经上了贼船。当坠落塔缓缓上升,你瞬间用力反手握紧我的右手,嘴里不断轻声嘟囔:“我的天,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你瞪大眼睛傻傻看着前方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我忍不住探身把你拉近,在离地100米的高空吻了你。我感觉到你似乎轻轻一颤,却没有闪躲,那一刻我们双脚悬空,整个乐园都尽收眼底,我们紧紧十指相扣,仿佛世界只有我们二人。
当坠落塔终于伸至顶点,发出一个生涩的停顿,我慢慢停住这个吻,睁开眼凝视着你。你终于没有像从前一般回避我的目光,我看到你的瞳孔漆黑,看到了我自己。之后便是瞬间袭来的失重感,我们迅速向地面坠落,你没有尖叫,只是无声地笑着望向远方的风景。我兴奋地拉着你的手直指天空,心里的愉悦简直如同无法克制的心跳,快要猛烈地喷涌而出。
我将右手轻轻覆在胸口,感到那里似乎还残余你的体温,但一切已恍若隔世,什么都没有留下,仅余我一人像是在回忆的迷宫中走失,设这个局的你早已不在,而我迟迟没有寻到出路。
其实找到又如何,找不到又如何,这一年我时常会怀疑你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仅仅不过是我的一丝执念。从前我从未想到过有一天,我会是这样没日没夜地不断想念着一个人,然而一切有开始,也必有结束。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抵达你的终点,而我现在已即将走到我的终点。我看到机场航站楼越来越近,心里竟没有太多的不舍,反倒有了一点点奇异的解脱之感,终于要离开了啊。
车子慢慢驶近,司机小哥麻利地挂挡靠边,动作一气呵成,我刚解开安全带,他已大步走下车,帮我拿好了行李等在了门口,我刚从回忆里挣脱,还未晃过神,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我接过行李办理托运、值机,然后找了个地方静静坐了一会儿等待登机,周围不断人来人往,人们拖着自己的行李或匆忙、或悠闲地从我身边经过。我突然感觉人生真是奇妙,我们不是在离开的路上,便是在归途,这一生我们都是如此宿命般的轮回,并乐此不疲。
09
登机后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如果幸运,我一般可以选到安全出口靠窗的座位,不但可以看窗外的风景,还有较大的伸展空间。今天我就很幸运,不过白日的风景不如夜晚美丽。我更喜欢的,还是夜晚待飞机慢慢爬升至城市上空时,透过舷窗远眺整个城市,看万家灯火如同夜幕中撒下的繁星般璀璨炫目。
记得那天,我们赶夜路驱车从旧金山返回洛杉矶,我顺着山间的高速公路开得飞快,心情还荡漾在白日的六旗乐园之中,久久无法回神。平时都是我主动拉你的手,但周围人一旦变多,你就会抽手回避,这次是你第一次主动握紧我的手,并且一直没有松开,我想这是不是代表我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你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握起来却完全不磕人,还有些柔软的感觉,让我想这么永远地牵下去。我忍不住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味,我以为这次你不会再放开了。
你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出神,像个天真的幼童,对任何事都满怀好奇。你突然轻轻拉着我的袖子指向车窗外,兴奋的说:“尼克,看,真美!”
我侧过头望了一眼,远方的城市如点点星光坠在夜幕之上,恍惚之中让人分不清哪是星空,哪是城市,夜空和城市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两两交织在了一起,如梦似幻。
“那里是旧金山,我们早上待的地方。”我看着你一脸迷离的小脸倒映在车窗上,漫天的星光闪烁在你的眼里,我感到所谓圆满也不过如此。我想我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吧,无论你想去哪儿,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我以为一切终于开始,没想到这却是结束的征兆。
10
我抚着头感到胸口有点闷,飞机爬升的轰鸣声让我烦躁,窗外的眩光让我睁不开眼。原来这么多的回忆,一直都是我的自以为是,我以为你像我爱你一般爱我,我以为这一切都不是问题,我以为你会与我一般感受。最后到底是你的演技太好,还是我太过愚蠢。
那些曾经你从不和我谈论的家庭,你的观点,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其实早已告诉了我答案。你从来都没有接受过自己,如同你的家庭一样。自始至终,你所抗拒的一切,其实早就把你同化成了他们。所以,即使你接受了我,却从来没有给过我机会。还是我太过愚蠢了吧,这么多的蛛丝马迹,我竟却从未想到,或是根本不愿相信。
我戴上眼罩和耳塞,隔绝周围一切声息,让自己坠入寂静的黑暗。在这片黑暗之中,我仿佛又看到你趁我睡着时,偷偷吻我的样子,那是我们毕业最后一晚,众人狂欢后散尽的深夜,空气中犹带着丝丝燥热。你喝醉了,脸上微微泛着红和带着点点水光迷离的双眼,对着我不断傻笑,胡乱叫着我的名字,说着许多我听不懂的话。
刚走进屋你就急切地扑上来,使劲拉着我的衣领往下,用力地咬着我的嘴唇,我开始学会慢慢享受你时不时地主动,不急不缓地应和着你,逐渐加深这个吻,并隔着你单薄的衬衣抚摸你消瘦的身躯,你的身体如火般滚烫,我和你一样。
这个晚上,我们抵尽纠缠,你一遍一遍地吻着我,我一遍一遍的呼唤着你的名字:川。像是要记一辈子。可惜一辈子太长,我们终究连一年都没能走完。
第二天我醒来,你已经不在身边,我想你或许先起床了,便随意披上衣服下楼去找你,但你不在厨房,也不在浴室,我到处都找不到你,这才有点急了,回到房间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余光一扫看到床头柜上你留的字条,你说你走了,让我不要去找你,你走得这么干脆,没有给我一点点防备。
我疯似地冲出房门往外跑,刚走几步又不知道该去何处,你的手机已经关机,你没有给我留下一个地址和丝毫痕迹。你像一个肥皂泡泡,无声地破了,突然消失,我连一点点挽回的机会都未曾有。
11
再次醒来,我感到眼角有点湿润。看到你离开,看到自己暴躁得像是丧偶的猛兽般四处乱撞。我以为再一次梦到那一刻,我还会痛苦地无法自抑,却不知为何此刻,我更像一个旁观者,除了残留的一点遗憾,更多地只是静静看着。
我看到自己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出现在每一个你曾停留过的地方,我看到自己一遍遍地输入你的号码,对着一片忙音的虚空怒吼,我看到自己不顾一切买了机票,却在最后选择地址的时候迟疑了,我没有选你的家乡上海,而是选择你曾跟我提起的,你的梦想之地大理,然后一待,就是一年。
这一年说来很长,实际很短,白日里我用脚丈量这个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随处走动,傍晚在路边卖画,画我看到的一切,画心中的所思所想。有时深夜寂寞袭来,疯狂地想念你,我便翻看着相册你的每一张照片,然后愤恨地一张一张删去,直至最后仅余桌上你唯一一张侧影。
大理四季不分明,常常时晴时雨,有时我疲懒不愿出门,就坐在院子里睡睡午觉看看书,一年的时光像是一天,竟也这么过去了。
飞机抵达上海转机,我走下机舱随意走动,最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向城市中心瞭望,那是你所在的方向。
我一直不敢来上海,因为这里离你太近,也离你太远,我担心茫茫都市,我找不到你,也担心见面后的相顾无言。但此时此刻,我站在这里,心中不再有仓惶和遗憾,平静如一鸿湖水。
这一年,初来时我两手空空,像一个漫无目的的流浪者,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从此再无生意。而离开时虽然我仍旧一无所有,但内心澄明通透,不再有遗憾。我相信你一定也曾爱过我,只是你有你的选择。我不再责怪你,也不再计较得失。从开始到结束,我都问心无愧,因为我用尽全力爱过,并在这份爱中毫无保留,所以我从未后悔。感谢你曾与我深深相爱,也感谢自己能够重拾勇气。
现在我想通了,我可以回到自己的故乡了。川,如果你看到这些文字,希望你也曾在这份时光中,感受到爱和温暖,而不是愧疚和挣扎。
再见,川,祝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