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棠溪川

2、灵州城内私盐风起 他身体孱弱

　　月光洒在寂静的河面，照着两艘船的前路，一圈圈的水浪越扩越远。

　　姜野隐在船舱内，等待着时机一举擒住抢走秦家商户的祸首。

　　“师妹何故如此信他？”
　　慕容影不解。

　　师妹虽率性天真，却并不是个轻信他人的性子。

　　姜野看向舱外迎风而立的男子，晃了心神，仿若看到了献岱山里的那个身影，喃喃自语般。

　　“师姐觉得他像不像阿回哥哥？”

　　船身忽的一晃，两船擦碰的声音惊出一树飞鸟。

　　姜野立刻握住腰间软鞭，与师姐一道紧盯着舱外的动静。

　　静。
　　很静。

　　惊起的飞鸟重新落了树，河面的水浪散去平静如初，除了微波荡船的水声，万籁俱寂。

　　二层船舫始终没有人出来，连点动静都没有，笼罩在皎皎月光之下宛若一艘无人的鬼船。

　　小厮余光瞥向岸边，看到自己的人已预备好，心下稍定。

　　他持棍击船三声，朝着船舫开口道：“今日月儿正圆。”

　　这是他混进贺家这些天，亲眼见到贺老板教给贺公子的接头暗号，定不会出错。

　　可对面的船舫依旧无人应声。

　　“难不成卖家听到了风声已经跑了？”姜野回顾了一下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该啊，闹出的动静还没小白捕猎来的大呢。”

　　慕容影默了默，师妹怎么还好意思说的。

　　原本生长在献岱山的银光狼一族擅长配合夜袭，讲究的便是无声无息置猎物于死地。

　　偏偏跟在师妹身边长大的银光狼小白学了师妹一身习性，捕个猎花样百出，衔着猎物必得四处游荡宣扬，恨不得整个献岱山都知晓了。

　　方才的动静确实是赶不上的。

　　“我去打探一二。”
　　慕容影欲起身出舱，被姜野一把拉住，只见她难得的正色，便噤了声凝神仔细听着。

　　果然听到对面船舫传来三声木棍击船的声音，随后有人应道：“凭江夜钓正好。”

　　话音落，船舫出来一人，家丁打扮，问道：“风浪起，得鱼几何？”
　　“白鱼，四箱。”

　　小厮表面应对从容，实则暗自揣测对方问话，思忖着暗室的四箱白银便是对方指的白鱼，应当是没错。

　　他屏气凝神，紧盯对面船舫动静，始终未见半分异样。

　　对面家丁眉目半敛，道了句稍候，回舱后又半晌没有动静。

　　直到河面起雾，掩了视线，姜野等人方察觉有些不对劲，只是等到登船查看时已经人去船空，连半粒盐都寻不到，只见远处隐隐有几个暗影像是小舟模样。

　　“我去追！”慕容影立刻做了决定。
　　“师姐，我也去！”

　　小厮想要拦截慕容影，急道：“不可盲追，小心设伏！”
　　慕容影哪里会听他的话，早就飞得没影了。

　　小厮又去拦落后的姜野，红色的裙角自指尖划过，只留下衣裙与指腹摩擦的余温。
　　他也没拦住姜野。

　　暗黑的河面雾气缭绕，连光都透不过去，触目皆是压抑的黑色，像是蛰伏在河面的一只巨兽，等着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生灵。

　　小厮的眉越压越低。

　　一直隐在暗处的侍卫跳上船来，小厮止了礼数直接下令：“派一队人跟去，将二人安全带回。”

　　小厮踏步下船，背脊挺直，再不是低声下气看主家脸色的小厮秋实，而是奉旨稽查百官的监察使宋玉川。

　　“将贺家这些人和四箱银子全部带回，我要亲自盘问。”
　　“是。”跟在身侧的侍卫宋归立刻吩咐下去，心中还有些不忿。

　　“眼见着就能缉拿贩卖私盐的背后主使，如今全被这两个女子搅和了，若耽误了大盐引的发放影响大人行程，还不知道五公主要如何怪罪！”

　　宋玉川顿住脚步，原本平静无波的星眸抬眼间蕴满了冷色。

　　一旁的宋归心头一颤，狠狠拍上这张坏嘴，无端多什么口舌！
　　“属下知错。”

　　转瞬间，灵州城郊只留下寂静的河面，以及微风晃动水草，再无旁的痕迹。
　　直到一个时辰后，姜野与慕容影重回此处，才又惊起一树飞鸟。

　　看到空无一人的河面两岸，姜野不经有些担忧和懊恼。
　　“我该留下来照看着秋实的，他身体孱弱又不会武，该不会被野兽叼走了吧？”

　　城郊一处宅院，宋玉川打了一个喷嚏，紧接着一阵咳嗽自胸腔挤出，久久不息，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宋归赶紧递了药过去，服侍着宋玉川吃下，见着大人咳嗽好些了，他这张嘴又控制不住多起来。

　　“不是小人多嘴，私盐一事牵涉众多非一朝一夕可破，大人身子本就不好，带的药又不多，哪里耗得起这般多时日。大人合该早早亮明身份入住州府，只管着盐官发放完大盐引尽快回京才是。”

　　宋玉川咳白了一张脸，推开宋归搀扶的手自己坐着，许是吃下的药有了效果，他虽额角浸满了冷汗，好歹呼吸变顺畅了些，说话也有了力气。

　　“将人带上来。”

　　贺老板被扔到堂内，四箱白银就在一旁摆开。

　　宋玉川换上一身月白色锦袍，裹上厚实的大氅，雪白的毛领衬的他的脸更如冷玉一般，一如他的嗓音般清冷无情。

　　“六爷，私盐卖家，三年来与贺家做了六次生意，共计买卖私盐二十余万斤，依大辰律，贩卖私盐者诛九族，买私盐者流放三千里，情节严重者诛。”

　　宋玉川清泉击石般的嗓音慢悠悠地说着话，令人耳朵清明心情愉悦，除了贺老板外。

　　宋玉川居高临下瞧着贺老板，淡淡的，问道：“贺明，你有几个脑袋？”

　　贺老板有些发懵，这不是儿子身边随侍的小厮吗？如今又是什么境况？怎的同一张脸说出的话竟如此骇人？

　　宋归上去就是一脚，踹得贺老板人仰马翻。

　　“大人问你话，你答便是，若是不知好歹，便先吃上三十廷杖！来人！”
　　“大人！大人！我冤枉啊大人！”贺老板吓破了胆，接连求饶，“大人饶命啊！都是陈世清那个老混球带我做的，我是被人蒙骗的！”

　　宋玉川指腹摩挲着手炉，既撬开了嘴后边变容易了，吩咐宋归将人带下去接着审，心里反复咀嚼着那个名字。

　　“陈世清……”

　　与此同时，姜野二人飞过院墙落在汀兰苑内，进到姜野的房间。

　　慕容影：“卖家真是狡猾，用船舫和几条小舟做障眼法，那海面上停着的两条大货船，才是最紧要的东西。”

　　“不过商户之间私下做交易，卖家竟还埋伏了人持弩掩护他们逃跑。师姐，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今晚的交易，不像是贺家背着秦家跟别家做生意这么简单，可我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姜野拿出半张纸条来，这是她用鞭子从大货船上卷下来的人身上搜出来的，其他的都被此人扔进海水里，姜野只救下这张碎片，而那人也被弩箭射杀不得询问一二。

　　纸条残缺处只有两个圆弧，实在难以看出具体画的是什么东西。

　　姜野打开一本桂花册子，将纸条仔细放进页内夹住，又翻了一页，显出一排名字和数字来，贺老板首当其冲排在第一位。

　　第二位，写着陈世清。

　　慕容影看到姜野面上疲态，心头涌上一股心疼来。

　　师妹自小在献岱山长大，向来无忧无虑，自从师妹进了中原，见到诸多人，遇到诸多事，脸上的笑意都少了。
　　“师妹为何不似前三次一样，直接了当地完成夫人遗愿？早日完成，我们也可早日回献岱山去。”

　　姜野拉着慕容影坐下，抱着师姐的手臂小憩，“师姐，四师父说的话难道你忘了？”

　　阿娘一共给她留下六个遗愿锦囊，千叮万嘱叫她必得按照“甲乙丙丁戊己”的顺序完成。
　　每个锦囊内缝有两层，每一层有一颗蜡丸，蜡丸内装着姜野阿娘亲笔。

　　外层是给姜野看的，是为告知她该去哪儿该寻谁；内层是给寻得的遗愿当事人看的，只有遗愿当事人看后姜野才可看上面的内容。

　　“丙”字号锦囊正是给姜野四师父的，也是姜野来灵州城之前去的地方。

　　四师父说：

　　“你若想将自己扔进烂泥堆里折腾，尽管大肆宣扬自己是姜妤的女儿，顺便还能连带着你阿娘死了也不安生。若不然，听我一句，除去遗愿当事人之外，万不可揭露你是谁，更不可叫他人知晓你阿娘的死讯！”

　　甲字号锦囊是去岐黄山庄见大师父贺兰延，乙字号锦囊去千机楼见了三师父易千言，丙字号锦囊去百川阁见了四师父澹台策。

　　这三个地方地处一隅鲜少与外人接触倒也无妨，汇通钱庄却不同，秦家经商往来之人众多，由此，四师父才有言提点。

　　虽不明就里，总归四师父是为着姜野好，姜野也愿听的。

　　慕容影叹了口气，更是心疼姜野。

　　“我没忘，只是苦了师妹了。”

　　姜野笑着摇摇头，她自己如何倒是没什么要紧的，绝不能连累阿娘。
　　她虽不知阿娘隐居献岱山的具体缘由，隐隐也猜测出是阿娘在躲着中原。

　　至于在躲着什么，姜野不知。

　　“丁”字锦囊的外层写着“灵州城，汇通钱庄，秦时柯”。

　　三日前，姜野寻了来，也将内层交到了秦时柯手里。

　　姜野听了四师父的话，只对秦时柯和避不开的秦大爷说了阿娘死讯，也叮嘱他们不可宣扬出自己的身份。

　　她本以为可以如前三个遗愿一般顺利完成，没想到秦时柯悲从心来竟晕死过去，事情便没了着落。

　　秦大爷自己做了主。

　　只要姜野今年为秦家盐庄成功申领到大盐引，他就召开管事会让姜野继承汇通钱庄大东家之位，让姜野能避开姜妤女儿的身份又令众人折服地接手汇通钱庄。

　　不惊动旁人，完成她阿娘遗愿。

　　姜野盯着晕倒的秦时柯看了很久，又盯着秦大爷看了很久很久。

　　秦老太爷确实是气急攻心晕过去了，秦大爷眼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和算计。

　　阿娘与她说过，秦家的生意都是借着汇通钱庄开出去的，秦家的盐庄就是汇通钱庄的盐庄。

　　帮着自家盐庄做点事，无可厚非。

　　阿娘的遗愿，她是一定要完成的，若是有人成心当那拦路石，她不介意抬抬脚碾石成灰。

　　“好，我应下了。这是大师父做的延寿丹，有调理气血护佑心脉之效，化水之后给外公服下吧。另外我会修书给大师父，着人来为外公治疗沉疴。”

　　姜野朝着呆愣住的秦大爷笑了笑。

　　“大舅舅，我住哪儿？”

　　自那日后，姜野就带着慕容影在秦家汀兰苑住下。

　　三日来，姜野翻遍了盐庄账本，在桂花册子上写下一串名字和数字，全是近年来在秦家盐庄处定盐数目有异的商户。

　　“师姐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去街上逛逛。”

　　风吹页动，烛火照亮陈世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