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棠溪川

12、主动出击 我什么时候

　　姜野生在献岱山，长在献岱山，平日除了吃喝拉撒睡，便是与小白巡山玩。
　　十六年来，她见过的人类一双手便能数过来，且从未有人在她面前说过什么名声。

　　就在今日，她亲眼瞧见五姐姐成为席面上的笑谈，大舅母和四姐姐也因此受到拖累。

　　由此可知在中原，名声二字着实是束缚人的枷锁。

　　自她那三鞭子下去，当面说的人是没了，那些讥笑的眼神却是藏不住的。

　　分明二人只是争执时拉扯了一番，连衣服都不曾撕毁，便于五姐姐的名声有了损害？

　　姜野始终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对名声有损害？
　　她日日与二师父切磋习武，肢体触碰是常有的事，若被中原的人知晓，她的名声岂不是早已经千疮百孔？

　　况且是吴老三在众目睽睽之下先对五姐姐说着放荡之词。
　　他怎的不需为自己的所做所言付出代价？
　　分明吴老三才是加害者！

　　可他不仅没有被人说道指点，如今竟还敢当众向她讨要五姐姐做彩头！

　　可见这名声二字，有失公允。

　　落在女子身上便是重如泰山，落在男子身上便是轻如鸿毛。

　　道歉于吴老三这样的人而言也没有什么相碍，于五姐姐和秦家已经损害的名声也做不得补偿。

　　道歉已经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既然他们要玩，不如换种玩法，属于献岱山的玩法。

　　姜野叫女使将秦元清好生扶住，着慕容影将她护好，自己走回人群中间，走到吴老三的面前。

　　一袭藕粉衣裙摇曳，步履随风生香，杏眸微湿满含星光，若直视那双眼睛瞧上一眼，便知那粉嫩娇美的外皮之下藏着的是一只正在捕猎的野兽。

　　那眸子里的星光蕴的是狩猎时的精光，是出手必中的狠戾和笃定。

　　“既然吴三公子要这般玩，那便索性玩个大的。”姜野指向旁边的一块空地，“箭靶终归是死物，没什么趣味，不若以人为靶，那才刺激，也更能显得出射箭之人的箭法高超来。”

　　姜野盈盈一笑，梨涡浅浅，端的是一副人畜无害模样。
　　“吴三公子，你应该不会不敢吧？”

　　吴老三嗤笑一声。
　　他往日练箭常叫小厮作靶，并没什么难的。

　　“便依你所言。”吴老三目露不屑。他还以为姜野想出什么新鲜玩意儿，却不过都是些他玩剩下的。

　　说罢，他就叫来自己的小厮，准备寻个苹果绑在小厮头上作靶。

　　姜野拦住他，缓缓道：“是你我，互为靶。”

　　献岱山里的野兽们围捕猎物时，可不会叫它用旁的什么代替。
　　必是紧紧盯着那一个，不死不休。

　　听到自己要作靶，吴老三立马就想驳了。

　　他对自己的箭术有把握，却不知姜野的。
　　若她是个弓都拉不开的倒也罢了，若是个没准头的，那他岂不是拿命在玩？

　　他原本只打算当众欺辱姜野和秦元清一番，好生出一口当日的恶气，并未打算将自己交代在这里啊。

　　只是如今骑虎难下，他若是现在退缩，必定成为全灵州城的笑柄！
　　若是搅了谋划，他更是死定了。

　　吴老三玩也不是，走也不是，一时陷入两难。

　　“诸位好雅兴，吴某可来迟了？”来人一袭庭芜绿长衫，玉冠束发，文人装扮，手持一把折扇算得上风流倜傥。

　　姜野听到周围的人唤他，吴举人。

　　吴老三见到吴举人，顿时偃旗息鼓，端正了身子收敛了气焰，跟在吴举人身边唤了声：“大哥。”

　　“为兄常教导你君子之道，怎的忘了君子一诺千金的道理？既是你挑的头，自该言出必践，三弟，无论姜姑娘作何要求，你万不可推辞才是。”

　　吴举人合扇拍在吴老三肩膀上，只轻轻一下，吴老三竟双腿发颤险些跪下。

　　吴老三一咬牙。
　　“好，我同你比，以你我为靶！但话要说在前头，本是切磋，点到为止即可。”吴老三又补充道，“你若是实在瞄不准弃了便是，切莫强撑！”

　　姜野只道：“管好你自己。”
　　余光却落在吴举人身上，此人瞧着文质彬彬，说话温润儒雅，面上的笑意也是春风拂槛一般，吴老三怕他什么？

　　投壶射箭是许看客下注的。
　　姜野与吴老三抽完签回来一瞧，贴着吴老三名字的木托里银两物件堆成了山。
　　反观姜野这边，空空如也。

　　竟无一人信她吗？
　　姜野暗自啧了一声，还真是没有眼光啊。

　　“你们都压吴三公子吗？”
　　“不压吴三公子，难道压那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吗？”
　　“鞭法与射箭一道大相径庭，瞧她瘦小的模样，怕是连弓都拉不开。”
　　“可那边空着，我们就算都压对了，也没个彩头。”

　　姜野不置可否，在头上摸索了一阵，摘下那支菡萏头钗扔进贴着自己名字的木托里。
　　就算所有人都不信她，她自己得信。

　　一块白玉环随之放在头钗旁边。
　　姜野一怔，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钻进鼻息。

　　莹润的白玉做成圆环形状，落在粉金并蒂菡萏头钗旁边，像是远在天边的月静静照亮菡萏的黑夜，又像是近在咫尺的露默默浸润菡萏的新生。

　　一抬头，入目便是鼻尖一点痣，再往远看些，宋玉川那张清冷如月的脸就完整出现在眼前。

　　“秋实！”姜野惊喜道，忽而听得有女子惊叹“这小厮长得真好看”，姜野又对宋玉川补充道，“我那日说你是我的人，不是随口说的，我一定会……”

　　随之便听到言老爷的声音由远及近，“这样的热闹，怎能少了我言某，可算是叫我赶上了。”

　　“言老爷，来瞧热闹可以，切莫看走了眼，白瞎了这么好的一块白玉环。”
　　随着下注的人越来越多，吴老三自信满满，思忖着这世上的大部分人果然还是有眼睛的。

　　“什……”许叔顺着众人所指看去，公子的随身玉环正与一只头钗孤零零摆在那空盘里，“啊，一块玉环而已……玉环虽贵重，输了也……输是不可能的！我相信姜姑娘！”

　　许叔这一句话转了三个弯，公子总算是收回了盯着他的目光。
　　他暗自抹抹汗，庆幸自己思维敏捷，及时将话圆得天衣无缝。

　　公子快步跑来竟只是为了下注吗？
　　公子并不好赌啊！

　　“放心，你的玉环丢不了！”姜野翻身上马，朝着宋玉川的方向大声道。

　　言老爷瞄着自家公子，见他微微张嘴，便立刻回应道：“姜姑娘，安全为要，尽力便好。”

　　每人三箭，每箭限时半刻钟，一人一箭轮换攻守身份进行。
　　姜野抽到了甲字签，由她先拉弓射箭，吴老三作靶。

　　吴老三的头、肩、手上都绑有苹果，绑的位置不同，胜筹不同，头最高，肩膀次之，手最低。

　　一声令下，比赛正式开始。
　　众人屏气凝神，都伸长了脖子生怕自己错过什么精彩的瞬间。

　　姜野没骑过马，只骑过狼，万变不离其宗，想来是差不多的。
　　她手握缰绳，双腿一夹，马儿便奔出去，原本还有些不适应，转眼间便能找到诀窍轻松驾驭座下宝马。

　　吴老三往左跑，姜野就驾着马往左撵，吴老三往右跑，姜野就驾着马往右撵。
　　像是还在学习怎么驾马，更像是在遛狗。

　　许叔听到自家公子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愈加看不明白公子了。
　　“公子，你是专程来看姜姑娘的？”
　　宋玉川不语，负在身后的手指轻捻着衣袖，许叔知晓这是自家公子思索时惯有的动作。

　　不多时，宋玉川与许叔耳语一番。
　　许叔眼睛越听越大：“公子，若是通判不来呢？”
　　“那便想办法让他来。”
　　许叔不说话了，眼睛左右寻觅着，最后定格在自己腰间玉佩坠子装饰用的玉珠上。

　　时间快到了，姜野用力勒停奔马，随马起身挺直，搭箭，拉弓，动作一气呵成。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直奔四处逃窜的吴老三而去。
　　砰的一声，利箭擦过吴老三的头顶，将苹果牢牢钉在地面。

　　“头，正中，十筹。”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那支箭就扎进他的头了！
　　这姜野分明就是冲着夺他的命来的！
　　吴老三好想逃，他不想玩了。

　　但他逃不掉。
　　这边声音渐高，已有不少老爷夫人被吸引而来。

　　“射箭，活靶，换。”

　　姜野与吴老三攻守互换。
　　吴老三紧咬着下颌，半敛的眉目之下闪过一道杀机，既然姜野先不仁，那就别怪他不义了。

　　吴老三动作娴熟老道，一看就是经年老手。上马动作利落，对弓与箭的掌控都瞧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他将弓拉至满月，锐利的箭矢对准姜野胸口处，只要放箭，就会贯穿她的心脏。

　　姜野面色平静，她只盯着吴老三手上的那支箭。

　　她听到弓弦绷到极致，蓄势待发。

　　她唇角微勾，开始跑动，直到听见利箭离弦的声音，她停住脚步，转身站在原地。

　　风变慢了，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谈话声渐渐隐去，奏乐声也慢慢拉远，只剩下箭羽穿过空气的声音。

　　围观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砰的一声，那支箭就被打落在地，深深扎进土里，一颗玉珠落在一旁。

　　姜野有一瞬的错愕，很快便反应过来顺势倒地，背对着所有人用那支箭划破自己的手臂。

　　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了神。

　　慕容影率先反应过来跑来扶起姜野，在接收到姜野的暗示之后，慕容影放下心来，面上保持着一副担忧后怕的神情。

　　秦元清随之而来，惊道：“流血了！阿野，你受伤了！”

　　她蓦的挡在姜野面前，朝着吴老三破口大骂。
　　“吴老三！你不是说只是切磋，点到为止吗？你不是自小习箭术，号称灵州城箭术第一吗？你持箭伤人分明就是故意的，你想要在韩夫人的别院里杀害我秦家表姑娘，简直其心可诛！”

　　吴老三也愣住了。
　　他方才有一瞬间是动了杀心，可想到这是通判夫人的别院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只想吓吓姜野将箭射向头顶的苹果。

　　谁知这姜野竟会自己撞到箭上去。
　　这也能怪他吗？

　　与此同时，许叔委屈地都想要大喊冤枉了，顶着公子审视的目光，只得悄声说着：“非我功夫退步，我已然将那箭打落，谁知她还是被这箭的威势吓摔倒了……”

　　宋玉川移开目光，看向缓缓走来的几人。
　　她想要做什么？

　　姜野被众人扶回，秦元清眼睛都哭红了，为了不露馅，姜野暗自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也挤出几滴眼泪来。

　　她捂着受伤的手臂，眉目含泪，声声控诉。
　　“吴三公子，你还不肯放手吗？就因我嫌恶你惫懒一两个月都不洗澡而不肯接受你的求娶，你便要将我打杀了么？”

　　“你说什么？”吴老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野赶紧提高了嗓门，盖过吴老三的声音，朝众人诉说心中委屈。

　　“我早答应了你的，绝对不会将你偷偷追随我的车驾时掉进粪坑的事说出去，你也答应了我不再因我拒了你而迁怒秦家的，为何你要出尔反尔，为何要故意到秦家盐庄门口栽赃秦家，甚至，甚至还要用五姐姐的清白名声来威胁我……”

　　姜野挑拣了些重要的词咬重了些，听得众人恨不得掏掏耳朵再听一遍。

　　慕容影脑海里闪过无数在献岱山的往事，她是见惯了的，师妹再说些什么出来，她也能维持住悲伤难过的情绪。

　　秦元清也有些懵，连哭都忘却了，只呆呆看着姜野，任由脸上眼泪自己落下。

　　“我何时掉进过粪坑！不，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求娶你了？”吴老三一张脸都绿了，发现周围人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你们别信她，她，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姜野一听，更来劲了，哭得几乎要将水榭和听雨轩的老爷夫人们全都惊动，恨不得立时就叫通判来断案。

　　“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这灵州城内本就生活得艰难，我怎会用自己的名声来陷害你？我又能有什么好处？我虽无父母护佑，却也不是路边那任你采撷的无名小花！”

　　说罢，姜野干脆直接扑到慕容影的怀里好一阵恸哭，听得人心都要跟着碎了。

　　“是啊，哪个女子会拿自己的名声冒险？”
　　“吴老三本就是个泼皮，哪家正经闺秀愿与他扯上关系，姜野虽然鲁莽，却也不至于堕落至此，好歹是秦家的表姑娘，前程是有的。”
　　“难道迎夏节那夜真是吴老三自己编排的？”
　　“若那晚是因秦家贩陈盐给吴家才闹的，那今日又是为何？可怜秦家五姑娘，白白被他连累了名声。”

　　听到这些闲话，吴老三险些两眼一黑晕过去，他气得发了狠，抬手就将手中的弓砸出去。

　　“闭嘴！都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