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边缘的画框》栖鹭迟迟

1、地球边缘的画框

　　波音737-800客机起飞以后，透过窄小的窗户从遥远而广阔的高空望下去，湛蓝纯净的天空以优美的弧形占据了大半个视野，而在其下则是柔软而厚重的洁白云层，迸发着细腻清透的光泽。只有在这种时候松井遥才会想到自己是飞在天空上的，远离人群，在地球的边缘，宇宙的边缘。飞机发动机的嗡鸣声作为背景音将持续整个飞行过程，周遭那种细微而琐碎的谈话声躁动着，始终令她无法集中精神。

　　想要写生的话，果然还是炭笔速写更好吧。头一次想用水彩作画，可是竟然没考虑到飞机上的环境这样嘈杂，而且对于一个着实在乎他人眼光的人来说想要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来多少也有些过于困难了。松井遥默默想着，放在衣服口袋里的小型水彩本硌着腰部的皮肤，犹豫一阵，还是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画笔。

　　“是松井同学吗？”

　　旁边突然传来的问候声重新把她的注意力拉回现实。松井转过头，在她面前的正是同校的艺术生喜多川祐介。那双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狭长透亮，仿佛在观察着什么，因而总是带有一种疏远的冰冷意味。

　　遥略微怔忪，马上绽放出富有亲和力的笑容。作为兼职地下偶像，拥有为数众多的粉丝能够依靠的不仅仅是外貌，还要有随机应变且随时能够营业的能力。微笑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好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毕竟是修学旅行，虽说不算同班同学，但是在同一所高中在飞机上偶遇也多少说得过去。不过这还是让松井遥多少在心中感叹世界可真小。

　　松井不是第一次偶遇祐介了。自从在洸星高中的美术特长班里兼职艺术模特以后，松井遥就经常遇见祐介。这位与众不同的美术特长生，以其出色的容貌以及刚开始见面就问「能不能脱」就给松井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过以松井的定力和平素坚决保持优雅的教养，并没有对祐介说些什么过分的话。

　　“不可以哦，我只是平时过来兼职的人体模特而已。如果……这可是要另外收费的。”

　　松井绷着脸上的笑容，如果不是因为日常生活太过无聊，她绝不会站在这间美术教室里。虽说临近放学的时段，又是课程不做强制要求的素描，坐在教室里的学生还是有七八个。透过深蓝色的窗帘遮掩的缝隙，午后的阳光惬意轻松地偷跑进来，正好打亮了松井淡褐色的双眼。透明的角膜下是纹理清晰的虹膜与缩小的瞳孔，睫羽筛下的光芒细沙般流动着，宛如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悄悄作画。

　　“别动！”

　　祐介表情严肃，双手举在面前摆成画框的形状，将松井遥的全身置入画框内，似乎在想要怎样下笔才好。光线是对画家的恩赐，尤其是自然的太阳光的变幻，最能够将事物的美丽与细节以不同的姿态尽情展现出来。对于祐介而言，捕捉光线无疑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任何打扰到他绘画的事情都会被自然而然地禁止或者抛出脑外。

　　总之是个对待艺术非常认真的人。

　　松井刚想说话，就看见坐在画板背后的祐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瞥见祐介拿着画笔的手正在画板上飞速舞动，不时停下来沉思着什么，有一点困惑，蹙起细长的双眉，而后这缕困惑也飞速消散而去，只留下那种一贯平静认真的神情。整个教室里只有细微的笔尖磨动的沙沙声，还有同学们偶然间的哈欠声，其次则是教学楼外悠远广阔的杂音。

　　松井遥抱着老师交给她的鲜花，这是绘画模特的道具，她坐在高脚凳上，努力伸长脖颈儿，一面又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不至于影响同学画画。这种全身僵硬成石柱，滞闷而不能呼吸的感觉，就是松井遥第一次与祐介见面时所遗留的感受。

　　而后松井遥则多次与祐介在学校课间走廊里相遇。有时松井遥还在跟同学聊天，这位十七八岁的耿直青年隔着老远的走廊尽头过来，就像发现了什么宝物一样问她今天还去不去美术班里当模特，以至于过了很久以后松井遥才想到自己从没问过他叫什么名字。用于向朋友指代时也总是用的「那家伙」或者简单的「他」这样的字眼。

　　“哦……我的名字是喜多川祐介。”

　　祐介侧着头坐在画板后，发丝落在山根上也没引起他的注意。每一次长时间的相处几乎都是她当模特，而他作为画家耐心地勾勒人物的线条，油彩一层一层地敷上画面，等到计时的闹钟响起后整个过程才能彻底结束。

　　这次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因为放学后她还在补课堂上的作业还有一些遗漏的知识点，等到赶来的时候已经只有坐在角落里等待的喜多川祐介了。她不好意思地连忙道歉，祐介完全没有责怪她，反倒让人深感意外。

　　“话说回来，每次你都没有给我看过你的画作。”

　　松井按照祐介交代的姿势，右手支着额头，腰上盖着千鸟格毛毯，斜身侧躺在亚麻布沙发上。白色的衣裙盖住了小腿，只剩下双脚裸露在外。由于不停地感受到祐介冰冷手术刀似的精准锋利，好像要将她彻底解剖般的视线，松井遥努力从脑海里搜罗出一个问题，试图缓解当场只有他们二人的尴尬。

　　祐介支着下巴，唔了一声。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良久，祐介回答道。

　　“少了什么？”

　　“嗯……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没有这种东西，就没办法作出完美的画作。”祐介蹙紧眉头，面容中充斥着烦躁不安，他停笔揭下面前的画布，又重新贴上一张崭新洁白的画布，“我抓不住……那种感觉。”

　　“也可以称之为灵感那类东西吧……可是跟人们所说的灵感绝非同样的东西，毕竟那只是作画时的构思而已……想要作成一副完美的而不流于技巧的画作，绝不只能靠灵感……”

　　“那是一种……一种觉得就是这样，就是现在的感觉。”

　　祐介从画室边缘走近到遥的面前，握住松井遥的左手手腕将其放到沙发椅背上，似乎还有点不满意，又将毛毯拿起来丢在一旁。松井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手腕上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你在干什么？”
　　“调整姿势。一定是姿势不对所以才没有感觉……”祐介喃喃道。

　　“不……”
　　“等等，不要说话。”

　　松井刚想说话拒绝祐介那不礼貌的举动，就被祐介捂住了嘴巴。祐介半蹲在她的身边，整个手臂都压在松井的胸前。松井甚至闻得到他身上那层浅淡的干燥的木质气息。他侧着脸，凝神注视着窗帘缝隙外的薄紫的天空，洁白的校服蒙上暗沉的灰影。松井则一直望着祐介的脸颊，空空如也像雪花石膏像一般的脸颊带着静穆的意味，下眼睑细微地颤动略微表露出他的心绪。傍晚，乌鸦已经叫了起来，在橙黄渐变而至暗紫的晚霞之下留下道道黑色踪迹。没过多久，那抹余晖就彻底消散殆尽了。

　　远天彻底暗淡下来，教学楼外响着土耳其进行曲的铃声。

　　祐介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收回手。

　　“抱歉……我绝非故意为之……”

　　他的脸色涨红，眼睛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

　　“……”

　　松井回过神坐起来，她其实并没有生气，甚至还隐约在期待着会发生些什么，然而这种时候还是生气更好吧？生气……生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说出什么过分的脏话。明明对待那些不知所谓举动过分的粉丝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的。

　　“你刚才在干什么？”

　　“夕照降落了。”祐介也没预料到松井的反应，愣了一瞬，而后他垂下眼睫，唇角满足地勾起，仿佛还沉浸于刚刚的境界之中，“我听到了它的声音。”

　　“夕照降落的声音。晚霞来临的时候，除了变幻莫测的颜色与光影，还有那沉寂的声音的间歇，一切白昼的事物都在向着夜晚转换，等待着纯澈的暗夜降临。”

　　祐介解释道。

　　这当儿，果真如祐介所说，天色彻底黑暗了。画室里没有开灯，松井看不清祐介的脸，但是她完全能够凭借身体的知觉感受到站在面前的男生。然而即使距离如此之近，呼吸声轻之可闻，松井仍旧觉得他们之间相隔了一道纵深的天堑。

　　他是站在完全不同的，彼方世界的人。

　　与那些在她做地下偶像时遇见的粉丝们相比，祐介很轻很轻，轻到没有重量，像一片发光的白羽。

　　“大概这就是美吧。”松井回道，“我想知道，在我的身上……你看见了什么呢？”

　　松井遥兼职画室模特有两三周以后才听同学们说起这位美术特长生其实是当今日本画坛最有名的一流画家斑目一流斋的学生，时至今日已经举办过自己的画展，是个相当出名的新生代艺术家。事实上，能让这个古怪的高中生美术家中意的模特也少之又少。

　　而在这位画家的眼中所看见的世界又究竟是怎样的呢？

　　没有回答。

　　“我其实还在做地下偶像哦。”松井试图缓解二人之间那种难以言表的气氛，她想着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自己的事情，“要不要来看我的表演呢？”

　　祐介垂在的腰间手动了动。

　　“地下偶像？”

　　“嗯……其实就跟偶像是差不多啦……只不过不会出现在正常的电视和各大主流媒体上而已。而且粉丝离偶像也会更近，更容易接触。”松井轻松地说道，“因为父母离异，母亲又在美国当医生，基本不会回来。”

　　“可以说……大概是很无聊寂寞的家庭，所以才去做了地下偶像。”

　　“得到他人的注视，好像就会热闹起来了。”

　　“如果你有意愿的话，下周一晚上的表演……”

　　“如果是为了艺术……我当然愿意！”

　　祐介惊讶过后，明显开心了许多。松井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他斩钉截铁的坚定声音截断。祐介好像一只纯白的鹭鸟追寻着什么便飞过了她的世界，她是映照着世界的湖水，波影上都是飞鸟。想要把他框住，想要他的画框里永远只注视着自己。

　　不知不觉间，松井产生了自己也吓一跳的想法。

　　“不过可惜的是……我的经济太过拮据，根本没有剩余资金能够买门票了。”

　　祐介遗憾地握紧拳头。

　　“没事，我明天送你两张吧。”松井笑道。

　　下一次再见就是在偶像表演活动的舞台上了。松井穿着演出服，画着厚重的舞台妆，站在狭小的舞台上。暗红色的光束照在松井的身上，同时也将整个舞台上空漂浮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台下是黑压压的根本看不清人脸的观众们，彩色荧光应援棒左右摇动，宛如漂浮在人群之上的艘艘小船。

　　和队友各自确定站位以后，松井的目光一直在搜寻祐介的身影。

　　不管他来不来都好，我是为了被人们注视而站在这里的。

　　松井遥驱除脑中的杂念，表演开始之前，她脸上的笑容都快僵硬了。这一次是新曲目演唱，她要尽可能将自己的part表现完美。这样想着，松井已经彻底进入偶像的角色，开始由内而外都在散发着光芒了。

　　「无人接听电话录音服务……」

　　「突然灌入的低频率……」

　　不同于单纯的歌手，偶像不仅要演出曲目，还要辅之以完美律动的舞蹈。整场演出将会持续两三个小时，对偶像体力的消耗非常大。歌曲来到副歌高潮的部分，架子鼓的鼓点透过音响，传播到整个偌大的演出场地，连心脏都是跟歌曲同样的节奏。

　　「偷偷窥视日常面孔的话……」

　　「高高在上又怎样呢？」

　　松井遥握住手中的话筒，直到这个时候她仍在寻找祐介的踪影。

　　没有来吗？松井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单纯的舞蹈动作导致的。毕竟是艺术家，不来也是……

　　下一秒，松井遥才发现站在舞台下，近在咫尺的祐介的面影。

　　明明是这么热闹非凡的舞台现场，都是一副认真的样子。

　　松井的心里忍不住苦笑，但是又略微松了口气。

　　只要这样就好。

　　只要一直注视着我。

　　表演结束以后，松井连演出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去后台找祐介。

　　“怎么样？”松井问道，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是丝毫不影响她的兴奋，“有没有带给你不一样的感受？”

　　“大艺术家？”

　　“大艺术家？”祐介对这样的称呼显然有些诧异，但是又非常迅速的承认了这个名头，“不错……艺术也分高山白雪与下里巴人啊……有时候接触到不一样的东西，就能够带来意想不到的灵感。”

　　“这样啊……”

　　松井不知为何有点失落，眼中的兴奋平息下来。

　　“排练了一天，还没有吃什么东西。”松井说道，“你吃了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点什么？我请你。”

　　祐介的肚子应时的响起了咕噜咕噜声。

　　“果然只吃巧克力的话……还是会饿。”祐介感叹道。

　　虽然松井也多少听说了这位古怪同学离奇的经济状况，然而真正看见他的情况之后，她也不禁瞠目结舌。

　　“你的眼里是只有艺术吗？”

　　“谢谢你的夸奖。我正想成为这样的人，只是可惜现在我还没有那样的条件能够忽略现实。”

　　松井已经不想再听祐介那十分脱线的谈话了，十分迅速地拉着祐介到附近的餐饮店觅食。吃饱喝足之后，还要有一只清凉解暑的冰淇淋。松井将抹茶味的冰淇淋递给祐介，自己吃的是牛乳味的。

　　“听说晚上吃抹茶会失眠，还是给你好了。”

　　祐介则对别人的投喂一向来者不拒。

　　“失眠……？嗯，失眠也是寻找灵感的绝佳时机。”

　　画面终止在二人分手的场景，祐介走路回家，而松井则坐着地铁打道回府。不久学校迎来期末考试，考试过后则是漫长的暑假，因此松井也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再遇见过祐介了。

　　“你去哪里？”松井犹疑地问道。

　　“美国洛杉矶。”祐介回道，“你呢？”

　　“……美国。”

　　松井回答得有些不情不愿，因为她一点都不想承认世界竟然能巧合至此——她也要去美国洛杉矶，不过是想要去探望妈妈。

　　“美国哪里？”祐介的神色更加认真了。

　　幸好刚刚没有掏出画笔，要是让这位艺术家看到，可不知道得有多尴尬。松井庆幸地想，但是又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非要突然对画画开始感兴趣。她这个时候已经不愿再细思认真这个词，回想过去跟这位同学在一起的时间，简直就是她头脑发昏后干下的一系列黑历史。现在只要她一看到祐介那张容貌昳丽清俊，但又总是异常执着于探究而冷静的面庞，她都会一阵心里发紧。

　　而且因为距离本来就窄，祐介这么一凑过来就显得更近了。

　　太近了！

　　如果一开口，就会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会泄露出去。松井默默攥住了手中的画笔。

　　“唔……洛杉矶。”

　　松井将头扭向机窗那一边，在那上面还能看见身后歪着头的祐介。

　　“好巧。”祐介感叹道，“不过……我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

　　“怎么感觉你在躲着我。”

　　“……”松井抿了抿嘴唇，“没有。”

　　“因为窗外的景色很好看嘛。”

　　松井的手指敲敲窗玻璃，对着祐介尴尬地微笑。

　　“确实。”祐介点点头，“就像是漂浮在地球的大气层之外啊。”

　　“但是松井同学，你的脸好红啊……因为太热了吗？”

　　松井噎了一下。

　　“真的有很红吗？”

　　祐介再度凑了过来，双眼略微眯细，长长的眼睫似乎已经触碰到松井的脸颊。

　　“渥赭色。”祐介说，“很适合用来给盛开的八重樱花蕊上色。”

　　“也许是因为夏天吧，又是高空。”

　　松井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又随便扯了点话头。

　　“我记得上次……松井同学有问我，在你的身上看见了什么……”祐介身体向后靠着座椅，略微侧过脸，目光注视着窗外，“我看见了和那时候听见的一样的东西。或者说，就在现在的窗外也曾同样看到过的东西。”

　　“遗憾得是，我好像还没有能力将它画出来。”

　　“那是什么？”松井的一颗心又突然开始跳动起来。

　　但是祐介没有回答。

　　下落到机场以后，当地是个阴雨天。因为有不同的目的地，只是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约好日后再见。松井在母亲家中度过三天后，接到了祐介的电话邀请。说是要去海滩玩，松井想要拒绝却又没什么好的理由，只好答应了祐介的邀约。

　　响晴的蓝天之上没有一丝的云朵。黄金似的海岸沙滩上伫立着三三两两的彩色沙滩帐篷和沙滩椅。松井还没来得及享受白日阳光的美好，就接到酒店的人打来的电话。

　　祐介发烧了。
　　但是刚巧又只有松井在这里能照顾他。

　　再见的时候，祐介躺在酒店的白色大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松井放下单肩包，来不及打量四周环境，急忙奔到祐介的身边。深蓝的头发遮盖住眼窝，石雕般的额头上不住地渗出汗水。松井半蹲下，摸了摸祐介的额头，感受到手心之下蹙拢的眉头。滚烫的温度。

　　“幸好我有先见之明，还是带上了一点药，不然这会儿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松井叹了口气。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松井遥转身从单肩包里拿出水和退烧药，剥开包装纸后，两粒白色药丸静静地躺在手心里。但是祐介好像还没醒，不知道要怎么给他喂药。

　　还是叫醒他好了。

　　“祐介，醒一醒。”松井用手轻轻拍了拍祐介的脸颊，接连呼喊了很多声。

　　“醒一醒嘛，祐介……祐介……祐介……祐介……”

　　她可不想用什么电视剧里的用吻度药的方法。那也太烂俗恶心了。

　　松井听着祐介浅而急促的呼吸声，没多久就落到了湖底。鹭鸟的羽毛，发光的羽毛轻轻地就落在了湖底。

　　“你问我为什么躲着你？”松井无奈地自言自语道，“因为我不想承认自己对你是那种感情。”

　　“什么……感情……？”祐介迷蒙地睁开眼，水润的眼珠之中映现出她的倒影。

　　此时此刻只有她在的画框。

　　松井遥突然噤住了声音。

　　“那就我说好了……”祐介咳嗽两声，“如你所见，我是一名试图以绘画达到艺术巅峰的画家……不，还是说画手好了，然而在我探索艺术的过程之中，虽然并不缺乏灵感……可是始终有什么在阻碍着我达到那个极点。”

　　“我缺乏一种感觉。一种告诉我，没错就是那个的感觉。”

　　祐介直起上身，靠近松井遥，而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头颅靠在松井遥的肩上。从松井遥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青年无比纤瘦的苍白脖颈和弯曲的脊背。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怎么样才能留住它。那种心脏颤动的情感……”

　　“在各类经典美术作品里，我经常能够感受到。可是我自己创作的时候却无法紧握住那束带来艺术光辉的情感。”

　　“别说了……”松井急忙反手捂住祐介的嘴唇，“我知道了。”

　　她低声说。

　　“就算你这么一直艺术来艺术去的，可我想要的仅仅只有你的注视。”松井遥快速说道，一旦要深思自己说些什么，就会开始犹豫而且词不达意了，“说起来我们一定都不像社会上的正常人类，就像那些处在边缘的人群一样。”

　　“很寂寞。在边缘很寂寞。没有那种感觉的话，就是怎么也无法戳破的肥皂泡般令人感到厌烦。”

　　“所以才想要抓住些什么再也不会离开的东西。”

　　松井遥将脸靠近祐介，面对面脸儿磕着脸儿的距离，祐介呼出的热气一直吹到脖子里去。

　　“我很喜欢祐介，因为祐介是个很纯粹的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松井遥终于将心放了下来。

　　“理所应当。”

　　祐介喘着气，露出轻松而愉快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