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还不肯和离》秋佳庆

25、第二十五章

　　天幕似女娲补天那日般连下几日瓢泼大雨，这日终于舍得探出日头，老大不舍的止住雨势。

　　雨后山谷，烟云缭绕，整个绿纱帐湿漉漉的，雨滴如珠帘从屋檐上淅淅沥沥滴落，砸在地面水坑上泛起一个又一个涟漪。

　　“八十……八十五……六十……”

　　洛葵百无聊赖趴在廊下扶栏，下巴搭在交叠的手背上，无聊数落下的雨珠，来来回回数乱了数也没察觉。

　　半晌，叹口气收回目光。

　　她被困在望舒阁好些天了。

　　说是困也不完全对，确切说是活动被限制在了琅泽山范围。

　　从秘境试炼回来后，洛葵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去哪都有人陪同，有时是商陆，他若没空便是净秋或沐蓉跟在身侧。一旦溜达范围接近琅泽山边缘，就会有人有意无意将自己带离，洛葵便是再神经大条，也意识到不对劲——

　　她出不了山了。

　　莫名其妙。洛葵心里犯嘀咕，自那日秘境大阵被商陆毁了个干净，浮出的两枚内丹不仅暴露出商二叔竟将兄长嫂子的内丹当阵眼，更直指出当年商家陨落背后的叛徒就是商二叔。

　　没了商陆父母内丹的镇压，整个大阵秘密一览无遗，借着邪雾游走活动的黑云底下竟是密密麻麻的干尸，那些干尸没了意识全凭幕后操控人指使。

　　这些干尸记不得前尘往事，乱为他人傀儡，但玄光镜前的仙门百家却认出他们身上破烂的弟子服，里头的干尸全是近些年来失踪的弟子。

　　近些年众生界出了怪事，外出下山历练的弟子偶有不声不响就失踪的了无痕迹，魂灯熄灭，追魂搜不到，仿佛这世间没有此人的存在。

　　仙门百家就是想揪住幕后真凶也束手无策，但是商二叔父子一直不放弃追查，奔走联合众生界仙士紧咬那点线索不放，也是如此的态度让众人对他们印象良好。

　　直呼这才是能引领众生界仙士的德高望重之人，结果竟是这样的无耻小人背地里干拐走仙士弟子的事。

　　那些失踪的弟子无不是各门各派惊才艳艳的后辈，如今被商二叔父子抓来炼化，以邪法提升修为功力，仙门百家如何能忍。

　　如今仙门百家广发缉杀令，商二叔父子一天之内沦为众生界过街老鼠不知躲到何处，至今未有他们的消息。

　　“唉……”洛葵又是一叹，这次却得到回应。

　　“好好的怎么叹上了，谁惹葵儿不高兴？”

　　洛葵揉揉耳朵，扭头郁闷道：“不是说叫我洛葵就好嘛，葵儿什么的好奇怪。”

　　熟悉的低沉的好听的声线，不用看就知来人是谁，整个琅泽山上下也就此一人会唤她“葵儿”。

　　又是莫名其妙的一个点，那人自秘境里就改了口，不叫夫人，见天的叫葵儿。

　　叫的洛葵浑身不自在，耳朵痒，心也痒。

　　太黏糊亲昵了。洛葵暗道，改口后反而感觉两人这相处似乎更怪，细想后洛葵将一切归咎于都是商陆嗓音太好听，叫的让人心浮浮的。

　　洛葵回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商陆，在秘境暴露出他旧疾痊愈重新站立后，对方彻底摆脱素车示人的形象，身高腿长的更显玉树临风也更加气势迫人。

　　商陆闻言笑笑，对洛葵的微词充耳不闻：“多叫叫就习惯了。”

　　意思就是没得商量。

　　洛葵：“……不是在忙着追捕二叔他们，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商二叔练邪修的事在外头闹得满城风雨，商陆作为受害方又是商家人，一早出面与商二叔一家做出切割，并十分积极加入追查行列中。

　　自从商二叔的事暴露，商陆被狠心叔父迫害的小白花形象反倒让他名声水涨船高，地位隐有重回曾经巅峰的形式。

　　所以近些时日同仙门百家议事也是忙的脚不沾地，洛葵见他的次数也不多。

　　对此，商陆不以为意：“那两杂碎抓到是迟早的事，其他安排下去正好有空闲，回来陪陪你。”

　　洛葵闻言一笑，没有接茬，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商陆总会突然说些示好的话，叫她不知如何接下去。

　　她不需要陪，如果可以，她想要自由！

　　“怎么？”商陆敏锐觉察洛葵情绪波动，追问。

　　洛葵摇摇头，欲言又止看他还没说话，商陆却已似有所觉，眼里柔意微冷，嘴角笑意淡淡挂起：“葵儿可是怪我不让你出去？”

　　“怎么会！”洛葵当即否认，半点没发现商陆在装样，一听他示弱就心软，想着说都说了干脆说开道：“我就是想出去逛逛，我都好久没上街玩了。”

　　她就是想出去，倒也不是多想玩，能随意下山的时候不觉得有何稀奇，一旦察觉被限制行动后反而哪哪都觉得不对劲。

　　“外面很危险。”商陆道：“商纪斌他们下落不明，敌暗我明，他们最恨的就是我，定会埋伏四周企图伤害我身边人报复我。”

　　“我也不得已，若是你有何闪失，我会不安。”

　　洛葵郁闷心情被震惊取代，她何时见过商陆用这样委屈巴巴的低落语气同人说话，好比凶悍的恶犬撒娇，稀不稀奇。

　　虽然有被商陆理由说服到，但洛葵隐隐觉得，商陆这患得患失的架势不像保护，更像是怕她跑了。

　　洛葵挠挠头，仿佛抓到一丝细枝末节，未等她想明白，商陆又开口道：“这样，我带你去琅泽山下逛逛。”

　　“琅泽山下？”洛葵不解：“那有什么好逛的？”

　　不是山啊就是树，她都看腻了。

　　商陆故作神秘：“你去了就知道。”

　　神神秘秘的。洛葵腹诽，虽然仍旧是琅泽山范围，但好歹能出门溜达，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说是琅泽山下，其实也翻过两座山头，那里是丛林内萤火花精化作的精怪居所。夜色降临后体型巴掌大小跟摩侯罗娃娃似的小妖们从花丛树草中冒出来，聚在一起亲昵抱抱嘤嘤嘤的打招呼乐个不停。

　　小妖自带莹光，一闪一闪穿梭在山林间，才出来活动便交头接耳传消息，今晚山谷间来客人。

　　是贵客！

　　“哇~好可爱啊！”洛葵眼眸亮晶晶，望着环绕过来的小妖们心软软。

　　他们似乎极喜欢洛葵，乌泱泱的蚊子团似的围拢过来，想要亲近但又害怕冒犯人一样束手束脚。

　　“嘤嘤~”一个胆大的小妖凑到洛葵眼皮底下，想要伸手碰碰她，紧接着又缩回小手搓了搓。

　　小妖在害羞，紧张地捂着小手扭动小身子，就是不敢碰眼前人儿。如此反复，直到一只白嫩掌心摊到小妖跟前，好听轻柔的声音问要碰吗？

　　小妖才在伙伴们艳羡鼓励的目光中，鼓起勇气伸出小米大的指头点了点，动作轻的可以忽略不计，洛葵感觉像有小鱼儿在轻吻掌心麻麻的。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看的好东西？”洛葵抬头问。

　　“还不算。”商陆揽住洛葵肩膀挨近她，沉稳冷香包裹住洛葵，示意她往另一边看去：“那才是重头戏，瞧。”

　　洛葵顺着商陆目光往右后方看去，只见又一批小妖们没有凑过来，肉嘟嘟的小胳膊挎着草编小篮，哼着不知名小调，晃悠悠飞在夜间盛放的花丛中埋头忙碌。

　　洛葵细瞧发现挎篮小妖表情生动，陶醉的深情的张开双臂冲着面前比他都大的花，嗷地张大嗓门歌唱，尽管小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澎湃的情感感动花朵，沉睡花丛随歌声渐渐摇摆枝叶。

　　“他们在做什么冲花唱歌？”

　　“为了让花开心。”商陆说：“在祈求花能释出花之元。”

　　“那又是什么？”洛葵感觉自己似乎成了脑袋空空的小仙，对下界的东西一无所知。

　　好在商陆并未发觉她这点破绽，神色如常解释：“山谷的花每日吸收日月精华凝结成露，此露藏于花芯内，非花自愿宁毁不可得。”

　　“这些花喜欢听歌，小妖们在唱歌哄它们吐露。”

　　洛葵了然点点头，那不就跟蜜蜂采蜜差不多嘛。

　　挎篮小妖们这会儿已经收集不少花之元，倒入一个不知从哪拎来的小瓶中密封，几个小妖合力托举小瓶兴冲冲朝洛葵他们这边飞过来。

　　“嘤嘤嘤~”

　　小妖们忽而兴奋扬起的细语，叫洛葵无措不解，还是商陆说这些小妖喜欢她，想把花之元送给她，洛葵才诧异。

　　“这么珍贵的东西要送给我？”洛葵并不奇怪小妖们喜欢自己，她能感受到小妖们热情的喜爱之情，但她也听商陆说花之元是小妖平日用于修炼的，轻易不会送给人。

　　洛葵一时踌躇，但小妖们见她没伸手，急得又将小瓶往她跟前推了推。

　　“收下吧。”商陆说：“他们喜爱你，想把好的都给你，亦如我这般。”

　　不，商陆说完心里否决了自己这话，应该说他比他们更甚，更浓郁。他想将洛葵永远留在身边，只要她愿意留下，天上地下无论什么他都愿为其寻来。

　　眼眸暗色晕染成深邃漩涡，那深色幽潭中只映得进一人的欣喜身影，蓦地，眼前人捧住小瓶回首看他。

　　速度之快，商陆来不及收回眼底流露情绪，被眼前人撞见个正着。

　　她看见了，她会如何做，是会接受他还是……远离他？

　　商陆想。

　　但是洛葵笑嘻嘻地，全然没发觉商陆的异样，捧着手里小瓶子欣喜道：“你看，他们连小瓶子都是花瓣做的，粉粉的真可爱。”

　　“……”商陆无言。

　　她果然还是不懂啊。

　　深夜送洛葵回到房中商陆才转身消失在黑暗夜色中，确认人不在了，洛葵敛起一晚上笑得快要僵掉的嘴角，弯弯杏眸逐渐被惊惧担忧取代。

　　完了！完了！

　　洛葵心里头七上八下脑袋晕晕，只觉被雷公用锤子砸了一通般眼前一黑又一黑，感觉神途无望了。

　　还有什么比发觉攻略对象对自己有意思还要惊恐的！？没有。

　　洛葵身为预备小喜神，自然不是情窍懵懂的迷糊之人，怎会看不出商陆转变的态度和步步紧逼，但是……

　　这是不对的！

　　她是来助商陆扭转局势，改变命运的，他怎能喜欢自己！？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得把自己赔咯！

　　洛葵慌得在屋里头来回转圈圈，忽而想起一个关键点，对啊，自己是来助商陆改变命运，如今他声名高涨，也不需要再与世界为敌，她需要做的已经不多了。

　　或许可以提早离开？

　　这想法甫一浮上心头，下一秒便被洛葵打消，她苦着脸看向镜子里样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人，这不是她的身体。

　　洛葵不能带着这具躯壳飞天，可她也无法从这具身体里出来。

　　这可难办了。

　　洛葵犯难挠头：“……看来不找老喜神是不行了。”

　　黑夜中望舒阁紧闭的窗柩内霞光一闪而逝，与此同时，远在扶光峰处理公务的商陆身形一顿，通过同心契察觉到人消失在琅泽山范围，商陆周身气势陡然一冷。

　　洛葵可不知道自己的行动都在某人眼皮底下暴露，火急火燎地找到最近喜神庙，庙内长明的烛火一闪，粉黄的裙装女子凭空现身正殿内，趴到供桌前就是哭唧唧。

　　“喜神！喜神！大事不妙了，出来救救我哇！”

　　空荡荡的正殿回荡着洛葵哭天抢地的撒娇找靠山的声音，换个人来得吓得以为鬼神显灵落荒跑走去。

　　半晌，一道健朗有力的苍老嗓音回应洛葵的哭腔。

　　“来咯~来咯~娃娃莫哭。”

　　话落，一白胡的红衣老儿乐呵呵地摸须出现，乍见洛葵，笑容一僵大吃一惊：“娃娃，你咋搞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