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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52 恶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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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恩克开启了幼稚的报复。
他不再为霍索修斯准备蜂蜜水,霍索修斯没放在心上,这毕竟不是埃恩克的义务,他少做几次有千百种理由。
接着,埃恩克开始斤斤计较自己的付出,比如霍索修斯只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他绝不会回应两句,并且力求说话的字数比霍索修斯少。
某天午后,埃恩克慢吞吞地前来值班,霍索修斯像往常一样问:“小埃,午餐吃过了吗?”
“嗯。”
一般埃恩克会兴高采烈地回答吃的什么,感谢大哥的辛苦劳作,并问起王子殿下的饮食。
但今天什么也没有。霍索修斯笑了一下,自己追问:“小埃吃了什么?”
“牛排。”
“是你大哥做的吗?”
“嗯。”
“那他辛苦了,有冰甲卫的工作,还要照料两个弟弟,真是体贴的哥哥。”
霍索修斯替他把话说了。
男人埋头处理公文,纸张翻过几页,过了一会儿,抬眸问他:“小埃怎么不说话了?”
“最近嗓子不舒服。”
埃恩克的脸上挂着平和的笑容,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生闷气。
他本来想亲昵地喊一声“殿下”,但发现如果加上这两个字,自己一共说了九个字,超过霍索修斯问的八个字了。
“原来如此,保护嗓子很重要。三点钟我去护卫营房取东西,顺便让外面的人送一份雪梨来。”
埃恩克以王子的名义品尝到一份香甜的梨,算作他第一阶段“胜利”的奖品。
埃恩克很愤怒,他想让惹霍索修斯和自己一起愤怒,但是霍索修斯很难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埃恩克也无法想象,这让他犯了难。
所以埃恩克决定降低要求,只需要戏弄男人,掌控他的行动。
埃恩克笑着说:“王子殿下,夜里我想和你一起赏花。”
“好,”霍索修斯答复得非常迅速,“在哪儿?”
“在一片山坡上,是我自己发现的呢。我们凌晨三点钟去看,那个时候花朵开得最漂亮。”
霍索修斯最近的忙碌程度让他凌晨两点半才能解决手头上的工作,三点钟再去看花,他整个夜晚都不用合眼了。
况且埃恩克还打听到,霍索修斯明日要去主持祭台的晨祷。
“这么晚?小埃不睡觉么?”
“可是我更想和殿下一起赏花!”埃恩克笑容荡漾,“那就这样说定了,我把具体的地点告诉你,我们就在那里见面。”
“你的病……”
埃恩克拍拍王子的手背,一脸乐观,“我的病没事。”
当然没事,他根本没病,也不准备去赏花。
埃恩克打算爽约。
约定的夜晚如期而至,霜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如练,透过木屋的窗棂流淌在地板上,铺成一片片荡漾的涟漪。
埃恩克仰面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指尖凝起一缕幻术,幻化出几只小巧的飞虫,翅翼透明如纱,隐在夜色中无人察觉。它们将藏匿于杂乱的灌丛之间,替他盯着霍索修斯的动向。
埃恩克打了一个懒懒的哈欠,沉沉进入梦乡。
以他对霍索修斯的了解,男人至少会在山坡上等他一个小时,见他迟迟不来,便来到自己的家门前。
房门紧闭,万籁俱静,两个哥哥也在休息,霍索修斯是不会贸然敲门打扰的。来来回回折腾一番,大概能拖到早晨六点钟——这个时间点霍索修斯刚好需要晨起主持祷告了。
埃恩克睡得安稳,翌日醒来,他唤出自动飞回的飞虫。
一切按照他的预想进行。
山坡开满缤纷的野花,霜月银辉洒在花瓣上,周围只有一道孤寂的身影。
霍索修斯站在原地,溶溶月光漫过他的轮廓,将下颌线的弧度照得柔和,眼神不见愠怒,宛如山涧淌过的清泉。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身前的花丛里,偶尔抬眼望向埃恩克要来的方向。冷风瑟瑟,斗篷下摆被刮得轻轻晃动。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来到埃恩克的住所。木屋外静悄悄的,窗棂里没有一丝灯火,只有霜月的光映照紧闭的木门,一派安宁。
埃恩克也许在睡觉,他的病情需要充足的睡眠。
三更半夜,霍索修斯自知不便惊扰,便离开了。
霍索修斯平白无故耗费了休息时间,也没有与心上人一同赏花。
回到王宫,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离主持祷告的时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霍索修斯匆匆梳洗,换上长袍赶往祭台。
埃恩克这一天请了一天的病假。
当晚,一道披着斗篷的黑影扣响了木门。
霍索修斯听说埃恩克病了,特意前来探望。他显然没有睡好,眼底覆盖淡淡的青黑,眼眸蒙着一层倦意。
他拿起床边的药碗,舀起一勺汤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适宜,才递到埃恩克唇边。
“好些了吗?”霍索修斯的音调沙哑。
“嗯。”
霍索修斯的指尖稳稳托着碗底,动作轻柔。等埃恩克喝了药,才轻声问:“昨晚没去赏花,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埃恩克无辜极了:“啊?王子殿下不会一直在等我吧?”
他说着,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昨晚我睡到半夜,突然发起高烧,头疼得厉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我明明记得留了纸条给大哥,让他转告你我去不了了……咦,字条呢?我明明放在桌上的。”
霍索修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桌上空荡荡的,并无半张纸片。
他微微俯身,在桌脚旁边捡起一页小小的纸张,上面是埃恩克娟秀的字迹,正是那封未送出的致歉字条。
霍索修斯抬手拂去纸上的灰尘,“是这个吧?大概是夜里风大,被吹到地上了。”
没等霍索修斯责怪他,埃恩克率先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愧疚道:“都是我的错,耽误殿下的时间了……”
“没关系,亲爱的你只是病了。”
霍索修斯的手掌轻轻拂过埃恩克的脸颊,坐下继续陪着他。
佛格敲门,端来另一碗汤药,霍索修斯接过喂埃恩克。
埃恩克咳了几声,苍白的脸色得益于他白日洗了三次冷水澡。
他喝下最后一口黄棕色的汤药,撒娇似的问:“王子殿下,我生病是不是就不好看了呀……”
“没有,”霍索修斯温和地说,“很可爱。”
霍索修斯放下空空如也的碗,抬手替埃恩克掖了掖被角,确保被褥将他裹得严实,“小埃,好好休息,王室护卫队还有事务需要我处理,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去忙吧。”
这个把戏不能玩第二遍。
没关系,埃恩克总有千奇百怪的办法辜负霍索修斯的诚心。
病中的埃恩克“爱”上了吃甜点。
于是往后每一次探病,霍索修斯无论多忙,总会绕路去街上的甜品铺,买一些奶油泡芙、焦糖布丁、鲜果挞……
件件摆得精巧,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甜香,是他特意按着埃恩克随口提的口味挑的。
这些食物毫无意外地被扔进垃圾桶里。
埃恩克尤其“爱”吃诺曼街的草莓蛋糕,那家甜品铺门庭若市,排队通常需要半个小时。霍索修斯吩咐下属去买,有时会亲自去。
埃恩克不必品尝蛋糕的味道,需要的是作践心意得到的病态满足感。
对方将他的话奉若圣谕,却被他随意丢弃的掌控感,比任何甜腻的蜜糖都更能纾解他骨血里躁动的暴戾。
米达忍不住道:“殿下,是不是太浪费了?您不喜欢吃就给属下吃吧。”
“不行,这是霍索修斯专门送给我的。”
“……明白了。”米达不再多嘴。
这种病态的心理如藤蔓疯长,埃恩克变本加厉地对霍索修斯冷淡。
他一直装病不去值班,在王子面前的话愈来愈来少。霍索修斯挤出时间探望,浅笑着给他喂药。
埃恩克始终觉得霍索修斯的温柔太过廉价,他的耐心也不够极致,这些远远填不满他心底的沟壑。
某个飘雪的夜晚,埃恩克产生了一个更荒谬大胆的想法。
他认为霍索修斯应当大病一场,其中有诸多好处。
霍索修斯病了,便再无政务缠身,能彻底从繁冗的王室事务里挣脱出来,安安分分陪伴自己,再也不会出现半途被召走的情况。
而自己作为他的护卫,名正言顺地守在他的寝殿,想什么时候见面就什么时候见面,想让他陪着说话便陪着说话。
埃恩克特意从地下城寻来发热药,药性霸道,能让人六个小时内发起高烧,却不会伤及根本,恰好合了他的心意。
在地下城约会时,埃恩克将药粉撒入了霍索修斯饮用的劣酒里。
当晚霍索修斯就病了。
霍索修斯没有任何理由告诉自己的父王自己去了地下城。这场高烧只会被归因为王子太过劳累。
*
王宫。
寝殿的布帘被尽数放下,隔绝外界的光线,殿内只点着几盏安神的熏香。
“父王……”
霍索修斯费力地撑开眼帘,高热让视野浸在一片浑浊的薄雾里。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床畔那道熟悉的轮廓。
“躺好。”
冰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回枕上。
霍索修斯昏沉的视线微微聚焦,看见冰王抬手摊开掌心。
刹那间,一缕极淡的冰蓝色光晕从他掌心漾开,细碎的雪粒在光晕里浮沉,缓缓渗入霍索修斯的四肢百骸。
那股清凉顺着血脉流淌,所过之处,灼烧般的痛苦便如冰雪消融般缓缓退去,紧绷的神经得以舒展。
孕育普通的孩子只需一百年,但孕育拥有「祝福」的圣子需要一千年。在这一千年里,孩子生长的养分完全依赖于父亲的幻术。
王对圣子有着近乎绝对的压制力——圣铭维斯数万年的历史长河里,从未有过圣子弑父篡位的先例。
王的幻术既能遏制圣子强盛的力量,也能在其受伤时化作最温和的良药,抚平所有痛楚。
冰王垂眸看着床榻上的儿子,素来严厉的眼神此刻软了几分,“往后两个月,你就在寝殿里静养,政务、祭典都不必管。”
“……是。”霍索修斯声音虚弱。
“好孩子,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你了。你的两个弟弟想见你,我让他们明日再来。”
冰王收回手,掌心的冰蓝色光晕缓缓敛去,“父亲也不打扰你了,早点睡吧。”
冰王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寝殿里的熏香袅袅,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沉默如墨汁在空气中晕开,许久,冰王才传来一句压得很低的话语。
“……不要交一些奇怪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