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Chapter3 撒奇 在火族语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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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历4743年，莱特城。
正午日头正盛，护卫队的营房前，撒奇孤零零地坐在滚烫的石头上。
他时不时眺望远方，想看看等待的人有没有出现在大门前。
他今年已经五百零三岁了，是可以去幻术师学院读书的年纪。撒奇很苦恼，一个月里，他已经在两所学院学习过幻术，都是国城美名远扬的学院。
第一个学校只待了两个礼拜，就转到新学校来，可他还想转学。
幻术师学院的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他名义上是王子，实际上是一个被人唾弃的弃子。
在火族语言中，“撒奇”是“幸福”的意思，可是他一点都不幸福，他是被两个父亲同时抛弃的孩子。
冰与火对立的几万年中，撒奇是唯一一个纯净火族血统和纯净冰族血统孕育的孩子。
撒奇的父亲——传闻中的冰王，已经死去一千多年，他对这个男人几乎一无所知。
而他的另一位父亲，当今的火王陛下，对他不闻不问，就像没有这个孩子一样。撒奇长到五百岁，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只远远见过这个冷血的男人几面。
火族的子民常说，奥伦是一个残暴的君王，一个自私的上司，一个叛逆的儿子，一个冷漠的朋友，一个无情的伴侣……他没有正确处理过一段人际关系。
一个烂人拥有孩子并不会使他父爱泛滥，奥伦依然是一位失职的父亲。
火王从未承担过父亲的责任，他在撒奇的人生之中就像飘泊的云。撒奇可怜巴巴仰望云朵，然而阴影只从他的头顶飘过。
王宫中对撒奇最好的人，就是他今天要等的人——他的佛格叔叔。
佛格叔叔没有伴侣和孩子，他很关照撒奇。他安排撒奇住在宽敞的寝宫里，为他派遣下属，伙食上从不亏待他。
撒奇经常觉得，和冷血的父亲相比，这个和蔼的叔叔更值得信赖。
他听过佛格叔叔讲述他出生时的场景。
圣子诞生的月圆之夜，圣殿的密室里围满大臣，发育成型的婴儿在圣水里安眠。奥伦没有直接取出孩子，他轻轻抬手，抹去了圣器上的幻术。
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他们看见澄净的圣水中，婴儿被银灰的长发包裹，身体像一根灰色的纺锤，只露出一张白净稚嫩的脸。
父神在上，火族怎么可能生育出灰发的孩子！
旧事在脑中浮现，大臣瞬间明白这是谁的孩子，冰王死去九百多年，他的孩子居然留存于世。
佛格瞪大眼睛，他猛然意识到一切真相，情绪久久不得平复。
大臣们彻底愤怒了，他们期待的圣子，根本不可能拥有「火之祝福」！
圣水里的孩子睁开双眼，原来他有一双血红的眼眸。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难怪可以活到现在。
大臣怒骂起来，有几人言辞激烈侮辱，不堪入耳。
奥伦并没有反驳什么，只是说：“三个月后，我会重新孕育圣子，在你们的监督下滴血……这个孩子叫撒奇。”
说完，他居然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走了，留下愤怒的大臣和一个懵懂的婴孩。
佛格快步上前，取出了圣水中的撒奇。他对群臣说：“陛下会重新孕育拥有「火之祝福」的圣子，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也不可能拥有「冰之祝福」，希望诸位不要迁怒于他。”
在佛格的庇护下，撒奇平安长大，他一个人住在火族王宫的寝宫里，有着王子的名头，却什么也不是。下人对他多有嘲讽，他明白是因为他的身份。
撒奇是一个天生拥有缺陷的孩子，他长着兔唇，两只手都只有四根手指。
关于奥伦为什么不喜欢自己，撒奇一个人想了很多。
第一肯定是因为他是一个残缺的孩子，在父神的指引之下，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天生带有罪孽的孩子，即使奥伦本人也带有残缺。
第二就是因为那位死去的父亲。据说，他的父亲暗杀过怀有身孕的火王陛下，如今那道伤痕都深深折磨奥伦。火王肯定憎恨这个男人，连带着不喜欢流淌他的血液的孩子。
第三是因为奥伦独自孕育他，吃了非常多的苦头，屡次从死神的镰刀之下死里逃生。
如果加上第四条，就是自己比较笨吧，讲话一紧张就会黏糊糊的。他的父王恃才傲物，所以不喜欢笨孩子。
最近到了读书的年纪，佛格叔叔送撒奇到国城最好的幻术师学院，在幼龄部学习。上学的第一天，就有很多同学嘲笑他，管他叫“四指怪”“灰发鬼”“兔子妖精”……
撒奇不怕讥讽，可是这些影响到他学习幻术，他本来就不聪明，同学们捉弄他，学起来更为吃力。
他忍受不了，两个礼拜后向佛格叔叔提出转学的请求。叔叔将他安排到国城第二好的学院，进入新学院，情况还是一样。所以，他又来找佛格叔叔了。
撒奇终于看见戾火石大门前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他跳起来，“佛格叔叔。”
佛格一袭朴素的黑衣，身居高位的男人十分节俭。他面带微笑，两撇胡子动了动，将手中的餐盒递给撒奇，“王子殿下。”
撒奇根本不觉得自己是王子。他接过温热的铁皮餐盒，里面果然装着一只热乎乎的大羊腿。
撒奇最爱吃羊腿，他拿在手中啃了起来。
“新学校的生活怎么样？”
嘴边一片油腻，喷香的羊肉在舌尖绽放。撒奇很想实话实说，他在新学校也受欺负，根本没有朋友，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不愿意和他玩。
可是，他难道能够换到一所新的学院，那里所有人都不欺负他么？
根本不可能的，火族王宫里就没人把他当王子看。他突兀的灰色长发、残缺的身体，注定走到任何地方，火族人都不会喜欢他。
佛格也看出来他的难过，说：“那我们再换一个学校吧。”
撒奇吸吸鼻子，他知道朝中的老人接二连三去世，佛格叔叔正担任着重要的职位，男人每天都很忙，为了他读书的事情，叔叔花费许多时间，他不好意思再麻烦男人。
“我……”撒奇哽咽着，低声请求，“我能不能找一个老师，让他一个人教我呢……”
这样的话，他就不用去上学，不用独自面对同学们的嘲讽，幻术的功课也不会落下。
佛格叹息道：“这恐怕要经过陛下的恩准。你只找老师，按规矩要在祭司面前完成拜师的礼节，陛下需要在场的。”
提起那个男人，撒奇咽了一口唾沫。
奥伦是大陆公认的暴君。他不想佛格叔叔为自己冒险，奥伦本来就不喜欢他，如果叔叔的提议惹恼了父王，他说不定会降职的。
佛格道：“我下次去和陛下说吧。”
“不，不用了……”撒奇连忙摆摆手，佛格叔叔对他那么好，他不能把麻烦丢给叔叔。
“真的不用？”
“不用的，我再努力适应。”撒奇暗暗下定决心，他要自己去找奥伦。
要找火王很麻烦，因为奥伦不住在火族王宫里，他住在附近的冰晶石城堡里。
这些年里，他只能远远的火王一面的原因也是这座冰晶城堡。撒奇住在王宫的角落里，离议事厅有一段距离，奥伦出门也只是去议事厅处理政务，他们更不可能见面了。
提起那座奇怪的建筑，撒奇忽然想起了一条冰色的龙。从寝宫顶楼遥望冰晶石建筑，他偶尔会看见龙类在蓝天下翱翔，闪耀的色彩与冰晶相似。
有一天，撒奇漫无目的地在王宫散步。突然听见头上撕裂般的风声，一条健壮的冰龙向他冲过来，鳞片上携带凛冽的寒气。
撒奇吓了一跳，但他很快闻到一股肉类油腻的香味，冰龙用爪子拎着美味的羊腿。
撒奇四下张望，周围并没有别人，大龙真的是送给自己的！
他惊喜地接过羊腿，冰龙发出嗷呜的可爱声音，拍着翅膀飞走了。
撒奇上：“我记得……我记得父王的院子里有一条巨大的龙，可惜我最近很少看见它了。”
“您是说安尼尔吧，它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冰龙是无法在缺少「冰之祝福」的气候里长期存活的，它活了一千多年得益于陛下的呵护。”
“……原来是这样。”撒奇感到一阵难过，虽然他和它的交集像丝线一样浅。
“嗯。”
告别佛格叔叔以后，撒奇不敢立刻去找奥伦。
在幻术师学院里，撒奇依然受到同学们的欺凌。他的课桌桌肚被人放了死青蛙，黏滑的液体流淌，恶心的臭味让他差点直接吐出来。
“长发鬼，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你真的是王子？怎么没人管你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撒奇捏着鼻子，在同学的大笑中将死青蛙扔掉了。一整个礼拜，他都觉得课桌中飘散腐烂的恶臭，他把窗户推开，把抽屉里里外外擦了好几遍。
无济于事，那股臭味一直跟随他，他没办法全心全意学习幻术了。
撒奇心急如焚，幻术的功课拉下，他必须找老师单独辅导。
撒奇终于下定决心，他换上光鲜的礼服，梳理飘逸的长发。他走出王宫的大门，来到冰晶花园附近。
这座冰晶石建筑真漂亮，它的色彩在国城特殊极了，像一座梦幻的城堡。
撒奇根本不敢进去，门口还有守卫。他们只有三四个人，身披铠甲守在大门前，腰间的佩剑光彩熠熠。
撒奇见到守卫，就像耗子见到猫似的，仓皇地躲到树荫下。如果守卫们发现他，就会询问他有没有得到火王陛下的恩准，他哪里有呢，他和奥伦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悄悄沿着小路走，自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便一直围着高耸的冰晶石墙漫步。
城堡真大，撒奇沿着外围都走不到尽头。烈阳下汗水淋漓，他走得累了，在一处冰晶石墙前停下。
他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脑袋埋进双膝里。他精心梳理的长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颈侧，模样狼狈。
撒奇突然放声哭了起来，他是一个不被爱的孩子啊。
这么多年过去，奥伦将他弃之不顾，难道会因为他在学院里受欺负，就愿意为他单独寻找老师了吗？
奥伦是一个非常暴戾的人，他说不定会打自己呢。学院里的同学虽然欺负他，还没有到动手的份上，万一奥伦打他呢？他很怕疼的。
撒奇不敢进去，他就这样蹲在无人的石墙边，独自哭泣起来。
撒奇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淹没他。烈日灼烧他，汗水和泪水模糊，有的流进他的嘴巴里，好咸。
哒哒哒——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男声冷冰冰地说：“你很吵，知道么。”
撒奇一边抽泣，一边诧异地回头。
他终于看清了他的父王。
奥伦很瘦，面容清癯冷峻，五官锐利，眼眸阴沉，佩戴的半边深黑面具让撒奇确信他的身份。他将外套披在白衬衫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撒奇以为父王没有认出他，可很快想到自己的灰头发，奥伦不认识他的脸也会知道他是谁。
奥伦又开口了：“跟我进来。”
撒奇慢吞吞站起身，跟在奥伦身后。
男人太瘦了，显得他的脊背有些弯。撒奇一直盯着他的外套，他很好奇，父王那么用力地走路，外套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奥伦领着他往大门走，撒奇就这样从大门进入了冰晶石建筑里。
铺天盖地的花香，里面的风景更加秀丽，面积广大，种植五彩的鲜花，拥有澄澈的湖泊。
这儿最多的是一种洁白的、像钟摆一样的花，连成一片白色的海。
撒奇没有心情欣赏美景，也无法再胡思乱想。双腿不住颤抖，他很害怕眼前这个冷酷的男人，在亲生父亲面前，他居然像一个待审的死囚一样。
奥伦一直向前，在一处空地的椅子上坐下，男人姿态慵懒，他的身后是重重叠叠的纯白花海。周围空地摆放桌子和几张椅子，桌上有黑茶和青色的果子。
看得出父王刚刚一直在这里休息，自己的哭声打扰了他。
“你哭够了吗，在哭什么？”奥伦问他，口气完全称得上质问。
“我……”撒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看见自己掉在鞋尖上的泪珠，他试探地喊出那个称呼，“父王……”
奥伦没有对他的称呼有任何表示。
撒奇断断续续地接着说：“我，我不想去幻术师学院里读书了，他们，都欺负我……”
“他们欺负你？”
“嗯，他们骂我，给我取外号，往我的课桌里放死青蛙，我都没办法好好学习了……”
“他们骂你，你不会骂回去吗？你的嘴巴和拳头是干什么用的？随便挑其中一个杀掉，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废物东西。”
撒奇很委屈，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奥伦这种父亲呢？自己在向他诉苦，他却指责自己无用，自己明明是受害者。
同样的话他告诉佛格叔叔，叔叔可是抱了他的。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来找本王给你出头么，那你想都不要想了，本王不会管你。”奥伦寒声道，“你太没用，不配当我的儿子。”
果然是自己太蠢，父王看不上他。
撒奇小心翼翼地说：“……父王，我想找单独的老师辅导功课，可以吗？”
他一直在哭，红肿的眼睛快看不清东西，脸上的泪水要被阳光晒干了。
“找谁？”
撒奇不知道答案，他根本不认识有名的老师，只好回答：“谁都可以。”
撒奇感觉奥伦正在审视他，他不敢抬头，颤抖得更加厉害。
“坐吧，”奥伦说，“桌上有吃的，随便吃一点。”
撒奇乖乖坐好，椅子对他来说太高，他的两只脚悬在半空中。
奥伦刚才的口气像命令，于是撒奇拿起一个青果，小心啃了一口，酸涩的汁水在口中蔓延。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奥伦在看那些洁白的花朵，口气变得柔和几分，“撒奇，你今年五百零三岁了吧？”
“嗯。”撒奇不知道怎么回答第一个的问题，只是对年龄的问答表示肯定。好在奥伦并没有追问他。
奥伦突然坐直了身体，他伸出手，折下一朵洁白的花，“这种花叫冰原铃兰，它在「冰之祝福」下几乎随处可见。可离开「祝福」，它的生长则需要冰族幻术的维持。
“并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没有我的幻术，冰原铃兰大概早就死了。”
撒奇听着他的话，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些和为他请老师没有任何关系。
奥伦问他：“撒奇，你会冰之幻术吗？”
撒奇差点从椅子上栽倒，他大声说：“父王，我没有偷偷学习冰族幻术，我始终是火族的子民，我永远忠于火族！”
以前经常有朝中大臣想试探他是否拥有叛逆的异心，撒奇对这方面敏锐极了。
“你可以学习冰族幻术。”奥伦笃定地说。
他当然可以学习，他有一部分死去父亲的血。
撒奇坚持说：“不，父王，我不会的！我是火族的子民！”
“缺少纯净的冰族幻术，这些花朵总归会死去。如果你学会冰族幻术，就可以救活它们。”
奥伦说得很认真，撒奇终于意识到男人没有和他说笑。
撒奇咬着嘴唇，时刻注意着父亲的脸色，谨慎地开口：“父王让我学，我就好好学，保护这些漂亮的花。”
“嗯。”
奥伦淡淡地点点头，接着男人用命令的口吻说，“搬到这里来，以后我教你幻术。”
撒奇瞪大眼睛，“搬到这里来吗？”
这么漂亮的花园，他将和父亲住在一起。
比起恐惧，撒奇居然感到喜悦——他不是一个人，他要和父王一起生活了。
“对，替我照顾这些冰原铃兰吧。”奥伦没什么情绪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Chapter3 撒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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