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敬如宾》宁枝

2、阴沟里的老鼠 她就是最不

　　那是个夏天，痴傻的王招娣在蝉鸣声中咽了气。她是个可怜的女人，一辈子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小时候被烧坏了脑子，二十多就被富人家的公子哥骗得生了个女儿，公子哥就当养了个小玩意儿似的偶尔给几个钱才让娘俩活了下来。
　　不过，也幸亏她是个傻子才能没心没肺的活下去。
　　可作为傻子的女儿，苏慈恩从小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人家喊她是傻子娘偷汉子生下来的野种，没有小孩和她玩。就连她的名字还是村里新来的支教老师给她取的。
　　那个年轻的女老师穿着白裙子，眼里是对满满的朝气，她摸着苏慈恩的头，温柔的说：＂老师希望你无论遇到什么都善良，生活不是只有坏的。”
　　从小到大，除了她的傻娘，没有人摸过她的头。大人们看到她，不会说什么，只会用一些或者怜悯或者嫌弃的目光打量着她，而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或许是大人借他们的口说着自己对这一家的瞧不起，或许是他们耳濡目染，总之，所有人都很默契的远离着这对母女。
　　小时，她不懂事，总喜欢和同龄的小姑娘们玩，直到被她们的大人有意无意的疏远了几次，小姑娘们大多都藏不住事，对她的远离更是表达的清清楚楚。所以后来，脸皮越磨越薄，自己也主动的与人群隔离开了。
　　所以，当老师希望她可以保持善良时，她低下头，她很想说，可生活好像一直都是坏的，她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小确幸。
　　但还是，她什么都没说，而是露出腼腆的笑：“赵老师，我一定会的。”她很喜欢赵老师，所以她不会反驳赵老师的话，她想让赵老师也喜欢她。
　　可，她喜欢的赵老师最后还是离开了，在她十二岁的时候，支教的赵老师被调到了县里，临走前，赵老师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小恩，以后好好学习，考到县里的高中，到时候来找赵老师，赵老师请你吃饭。”
　　那是她第一次经历离别。课本里提到过的离别，伤心的，不舍的，还有祝福的。可那时，迷茫与不安充斥了她的心，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把作业做到班里最好，就是为了赢得赵老师的表扬，可现在，她还能做什么呢？
　　但是，听到只要考到县里就能再次见到赵老师，她明白了，她要发奋的学习，要比之前还努力。
　　但就在初三那年，王招娣死了。那个对她最好的人死了，可翻遍家里，上次那个人送来的钱还只剩够给王招娣买个骨灰盒的。不过刚刚十六岁的年纪，再早当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的懵掉了。
　　她被村里的人告诉王招娣死讯时是在王招娣出门五个小时后。她考上了县里的一中，王招娣虽然傻，但也知道她的女儿很厉害很厉害，考上了其他人都考不上的学校，她兴冲冲的出门说要去请村里人吃饭，还说要和苏慈恩那个不负责任的爸爸再要些钱。
　　苏慈恩看着她，难得笑的有些自豪。她也没把王招娣的话当一回事，只当她是又出门瞎晃悠去了。
　　直到她把饭都做好却迟迟不见人回来准备出去找时，几个村民在她家门口徘徊，见到她，眼里闪过慌张。结结巴巴的告诉她，她的母亲掉进河里了。
　　她像是一下被打懵了似的，腿颤着跟在那几个人后边。
　　河边，围着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在说些什么，见到她来都闭了嘴，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并且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她走到母亲的身旁，缓缓的蹲下来，她的母亲王招娣，头发早已被太阳烘干，脸却发白。她伸手摸向母亲的脸，很凉，像一块冰。
　　周围人见状，几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试探着安慰：“闺女啊，人死不能复生，你妈这一辈子命苦，这也算早死早超生了。”很可笑，人活着的时候，她们说王招娣是个傻子还这么不检点。人死了，她们又装模作样的说她命苦。
　　苏慈恩红着眼睛，扭头看着身旁的一群人，目光看得周围人有些不自在，可她只是面露不解：“你们为什么不能救救她？她命苦就不配活着了吗？” 原来她们也知道王招娣命苦，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这个命苦的人，为什么连救救她都不肯呢？
　　旁边的中年女人眼睛闪了闪，“这叫什么话，我们能救会看着人死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是个傻子，自己非要去河里我们能拦住？！况且我们看见的时候她已经这样了，我们也着急去告诉你了，还要我们咋办？”女人越说越有底气，最后仿佛是苏慈恩不知好歹了一样。
　　苏慈恩没有说话，只是恶狠狠的盯着她看，她知道的，王招娣傻，但她很听苏慈恩的话，自己是不会靠近水的，一定是这些人说了什么。
　　苏慈恩咬着嘴里的软肉，逼着自己不要哭出来，她很清楚他们就是欺负自己一个刚初中毕业的小孩没法和他们硬碰硬，最后她只是摸摸妈妈的脸，把她背回了家。
　　她发誓，自己一定会出人头地，一定会让今天的所有人都向她妈妈赔罪。
　　她找出家里所有的钱，结果发现刚够一个骨灰盒。她抱着那个花了家里所有钱的骨灰盒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她的胆子很小，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害怕老人故事里的鬼怪。可现在，家里放着一个尸体，她却不觉得一点害怕。
　　她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的思念自己的母亲，那个知道她害怕走夜路，就守在学校门口来接她的王招娣，那个别人怎么说她傻都不恼，却不允许别人说自己的女儿苏慈恩。可她死了，苏慈恩却不敢替母亲讨回一个公道，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世界上最自私，最没良心的人。
　　妈妈，或许我就是一个冷血的人，在那种环境下居然还能为自己的未来留个后路，她不敢和村民们撕破脸，她真的是一个活该得不到幸福的人，如果你在天有灵就来报复我吧，我是个坏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