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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霉的一天 倒霉的一天 ...

  •   搭乘巴士到学生珍妮弗的家里需要半个多小时,临近四点,天阴沉沉的,早上看天气预报还是大晴天,孙宇后悔自己没有带伞,但他心存侥幸,或许这雨下不下来。他上了巴士,坐到了最后一排,他确认了手机没有收到消息,把它塞进了包里,看向窗外。这里的街道逼仄昏暗,他始终不能适应,路边有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浪者,推着小车游荡。小车上有他的家当,最上面盖着或许是捡来的某个奢侈品牌的宣传条幅,背景花纹是那个品牌的经典花纹,让孙宇更觉得讽刺。这流浪者看不出几岁,花白的头发或许是因为生活困顿,早生白发,右胸上有金色的徽章。孙宇已经看到很多流浪者戴着这样的胸章了,或许是他自己的,或许不是。许多这徽章的拥有者最后只能卖掉这代表了曾经的荣誉的东西用以糊口。流浪者好像是踩到了狗屎,翘起右脚朝周围咒骂着,他环绕四周正好和孙宇对上了眼,孙宇立刻转头,盯着车厢里面看。
      巴士开了,不知道司机是不是新手,车晃晃荡荡突然加速,站着的人踉踉跄跄站不稳,最后上车的女人一下撞到横着的栏杆,她骂骂咧咧起来。
      “就是你们这些外来的人抢了我们的工作,搞得到处乌烟瘴气。”
      司机眼睛看着前方,生怕又出一点差错,他嘴巴里面道着歉,手上转动着方向盘。
      女人没说什么,转了身子往里走了两步,黄色的长柄雨伞挂在右边的小臂上,偶尔打到车上的金属柱子,发出轻微的咣咣声。她扫视着车里的人,看到孙宇的时候,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呵,这个国家迟早要被这些外来者占领,垃圾,蠢货,蟑螂,蝗虫——”她声音越来越小,却还在不断地说着这些词语。她像是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面,头耷拉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孙宇已经见识到太多这样充满恶意的人了,自己算是已经运气好的。大二的时候,同一个研究小组的朋友在晚上回家的路上突然被人从后面攻击。那两个人用卫衣的帽子遮住头,嘴里喊着:“滚回你自己的国家!”,用木棍袭击了这个朋友的后脑。最后朋友在医院躺了两个星期,得了轻微的脑震荡。监控没有拍到犯人的脸,案子至今都没破。警察对这种事情也是见怪不怪,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几句,做了笔录,时不时向朋友告知一下没什么进展的案子现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最近这样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不管是周围的人,还是留学生群里面对这种事情的担忧都比前几年要厉害得多。
      但是他已经五年没有回国了。没有那个人的允许,他不敢回去。与其把自己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为什么不干脆不认自己这个儿子呢?从来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一天,本来也没有什么父子感情。
      他想起母亲那张毫无生机的脸,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明明无法融入这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归期。有时候想着自己也像那些没有护照偷渡的人一样,他也跨越边境,做一个没有身份的流浪者,像英雄一样,在那些偷渡者不解的眼神中,踏上相反的方向。但是他不敢,他还有牵挂。如果他消失了,不仅是母亲,就连江叔叔也会受牵连。孙宇不知道江叔叔到底受了那个男人什么大恩,不过肯定是受了他的指示,不然江叔叔也不会在这里配他待了这么些年。孙宇有时怀疑他其实只是来确保自己不会做错事情的。
      雨终于还是来了,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上,孙宇叹了一口气。他拿出手机,还是没有消息提示。虽然昨天已经和珍妮弗确认过了,自从经历过上次到她家门口才从珍妮弗妈妈口中得知她去了夏令营这件事,他一定会在当天再次确认。
      “对不起,孙,我完全忘记了。”下一次见面的时候,珍妮弗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略过了。
      现在的孩子,好吧。作为拿钱办事的孙宇也只能接受。
      孙宇有些忐忑不安,本来下雨没有带雨伞,就让人够郁闷的了。要是到了门口又要打道回府该怎么办?
      出门都已经看了天气预报还是这样,如果珍妮弗又忘记了什么事情,让他白跑一趟 ,那今天真的是太倒霉了。
      那拿着黄色雨伞的疯癫女人终于在孙宇到站前几个站下车了,她下车后淋着雨也不打开雨伞,从车窗盯着孙宇看,看得他毛骨悚然。
      下车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一些,他赶紧朝珍妮佛家走去。珍妮佛家在这片街区靠中间的位置,左边那家门前竖着“待卖”的牌子,草皮已经很久没人打理,有一种疯长的气势。孙宇已经习惯把这栋房子作为珍妮弗家的地标了,要是看见这栋房子卖出去,他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他走上珍妮弗家门口的台子,用手摸了摸已经有点湿的头发。他按了门铃,等待着有人来开门。白色的门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银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红色丝线系着的圣诞老人,他被圣诞老人那红色的可爱红色小帽子吸引着,圣诞老人的表情似乎在说你也想要这个帽子吗?
      等了许久却没有人来开门。
      糟糕。
      他心里想。
      不会他们出去度假忘记告诉自己吧。
      他又按了几下门铃,打算再等等。这时他似乎听到屋子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孙宇左右看看并没有人注意这里,便把头贴在门上想要听听看,果然有声音,但是听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声音。
      “黄先生,黄太太,我是孙,你们在家吗?”孙宇问。
      声音似乎停了下来,但只一秒,接着又传来更大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拿脚狠狠地跺着地。
      孙宇感觉到不对劲,他尝试着去拧门把手,没想到门并没有锁,他打开门冲着里面大声喊:“黄先生,黄太太!”
      一楼能看到的地方并没有任何人,声音似乎是从二楼传来的,他跑向旋转楼梯,一遍往上爬,一边朝上看。他看到珍妮弗侧身坐在二楼的拐弯处,双手被绳子系死在了楼梯上,嘴巴里面塞着一块毛巾。就是她用脚拍地发出了声音。
      “珍妮弗——”孙宇拔掉珍妮弗嘴巴里的毛巾说:“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情?”
      “快,快,我爸妈还在卧室里。”
      孙宇手忙脚乱地给珍妮弗解手上的绳子,却怎么也解不开。他站起身来,想要找一把刀,往楼下走了一步,却还是停住了,他朝二楼的主卧跑去。
      只见黄家父母两个人躺在床上,黄太太脸朝下趴着,背上的血已经干了。黄先生侧着身子,手臂上也都是血。
      孙宇吓了一大跳,腿发软,但还是慢慢走了过去,他战战兢兢地用手探了探黄先生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好在还活着。孙宇往后退了几步,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打通了报警电话。
      “您好,这里是911,请问您——”
      “呃——”孙宇愣了一下,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报警,但是大脑还是一瞬间空白。这种危急关头,不知道为什么江叔叔说过的话浮了上来。
      “下次遇到什么事情不要找警察,先打电话给我,记住了吗?”江叔叔摇着他的肩膀告诉他。
      自己当时狠狠点了几下头。
      “你好?”对面的接线员又问了一句。
      “这里,这里发生了命案!我,我过来上中文课,打开门,她父母,不对,看到珍妮佛被绑着,她——我拿掉毛巾。”孙宇的话有点语无伦次。
      “先生,先生,你冷静一下,珍妮弗被绑住了是吗?有其他伤者吗?”
      “她父母,很多血,还有气息,请赶紧派救护车过来。”
      “地址是?”
      孙宇听着接线员的声音,镇静了一些,他一边走到珍妮弗身边,一边用脑袋夹着手机报上了珍妮弗家的地址。
      “好的,这边会派警员以及救护车过去,警员会很快赶到现场,请耐心等待。先不要挂断,你检查过现场,确定歹徒已经走了吗?”
      “我,我还没,我现在看一下——请,请不,不要挂断电话。”
      “好的,你小心。”
      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二楼其他几个房间,又下了楼到处检查了一番,确定了没有其他人,便拿了厨房的刀子,又回到了楼上。
      挂断了报警电话后,孙宇用刀子割断了珍妮弗手脚上的绳子。珍妮弗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又摔坐在地上。孙宇将她扶了起来,她摇摇晃晃跑向了卧室,孙宇却不敢上前,只听到传来的珍妮弗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孙宇呆呆地站着,脑袋嗡嗡的,这时他才瞥见自己的袖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沾上了血,他嘴里面念叨着:“应该没死,应该没死。”但是当时情况紧急,他并没有去探黄太太的气息,他并不确定。他呼吸急促,脚却像生了根,挪不开步子,他没办法再踏入那间屋子。
      不久楼下便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是警察赶到了现场。随后是救护人员,一切忙忙乱乱,他就像突然闯错片场的游客,既错愕又无力,被推搡着往前行进。他看见黄先生躺在担架上,右侧头发上粘着一大片模糊的血迹,眼睛紧闭,上衣露在外面。他穿着黄色的Polo衫。之前明明对这件衣服没印象的,但孙宇似乎能看到黄先生穿着这衣服打开门欢迎他进去的样子。救援人员在卧室的床上给黄太太做心肺复苏,她无力的身体随着压力上下起伏。警察拦住快要晕过去的珍妮弗。可怜的珍妮弗坐在地毯上,眼睛都失了神。
      孙宇仿佛重回了一趟五年前,他在善益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母亲时也是这个样子,先是疑惑,再是撕心累肺,然后是失神,最后是悠长反复的折磨。他知道詹妮弗现在需要的是什么,但是他给不了这么沉重的支持。
      警察局的审讯室,不,这不应该是审讯室,不管这个房间被叫做什么,警察将在这里对他进行问询。孙宇很清楚这一点,毕竟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身处这样的房间了。他无法坐下来,一坐下来就止不住地抖腿。孙宇只好站起来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下意识地去扣自己的指甲。这次的房间比他上一次待过的大了不少,他不知道不同的警察局是不是有不同的装修标准,但是从少得可怜的装饰来看,似乎是保持了同样的基准。墙边靠着一张有些褪色的双人坐米色沙发,另外还有两把包裹着灰色布面的栗色靠背木椅。木椅的坐垫已经磨损,边缘有一缕缕的线,中间凹陷了下去。
      他被淋湿的衣服已经干了,但还是留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黏腻。这个房间比外面要暖和不少,孙宇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不靠着墙那边的扶手上。一个女警将不锈钢门开了一个缝隙,探进头来说:“还要再等一下,请稍坐片刻。”
      “好,不过,请问有水吗?”
      “呃,你等一下。”
      过了不久,警员端来了一个纸杯,里面是冒着热气的咖啡。
      喝了点咖啡,孙宇终于觉得好些了。他有点担心珍妮弗,也不知道她父母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珍妮弗今年刚满18岁,最近在准备大学的入学考试。她曾说过自己为了这些考试很是焦虑。这下看来肯定要影响她的考试了。
      该死,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孙宇自责起来。
      到底是什么人要对这一家三口下如此毒手呢?而且珍妮弗家的小区是这个区域的模范小区,远离市中心,住的人大多是中产阶级,一向以治安好而被推崇。珍妮弗的爸爸是会计,妈妈则在附近一家大型超市做部门经理。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仇家吧。
      但,但是,或许一切看上去没那么简单呢?
      就像他一样,怎么看也只是一个穷留学生而已,谁能想到他居然是有钱人家的儿子呢。他想起自己那班朋友,还有中餐馆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人会相信的。
      有一次他问拉及:“万一我是很有钱很有钱的有钱人的儿子呢?”
      拉及说:“还不如让我相信你这房子是骗来的。”
      也是,有哪个有钱人会把好房子转租出去,自己转头和别人合租。有哪个有钱人课余要去做中文老师,去中餐馆刷盘子,没事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叹气呢。
      所以或许黄氏夫妇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样的胡思乱想被开门的声音打断,孙宇转过头去,一个高大的非裔警察拿着个小本子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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