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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蝴蝶标本(5) “你就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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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踏出行政楼,暖意铺天盖地地包裹过来,驱散了刚才骨子里渗透进去的阴寒。
陆川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好似离地漂移,现在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自从莫名其妙强制进入这个游戏,有逼人喝安眠药水的护理员,流泪的少女雕像、鬼打墙的楼梯间、遍地泥泞污浊的触手、还有当着人面前化为飞灰的怪物。一想到这些,她的胃就犯生理性痉挛,如同翻江倒海,却实在是没有吃什么东西,空空如也,吐不出来。
陆川看了眼信息面板,好在生命值停住了下跌,无语苦笑。
去疗体保健区的路上会经过中央草坪的喷泉雕塑,她打着一万个警惕,远远地绕了过去。现在游戏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没有时间消耗了。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少女雕塑毫无异常,看过去好像真的只是一件艺术装置。
疗体保健区是一座低矮的建筑,外表看只有一层,不知道有没有地下室。它其貌不扬,外墙陈旧,有着长久以来岁月侵蚀的痕迹,和别的建筑物相比显得格外突兀。和其他两区域不同,这里是全封闭式黄铜大门,紧紧闭着,颇有种“生人勿进”的气势。
拦不住她。陆川绕着建筑物走了一圈,看见后院有块空地,被尖锐的栏杆围了起来,只开了一个小门,门上缠着一圈圈的铁索。
得益于十六区丰富的生活经验,她在杂货铺打工时常兼任开锁工,因此对开锁这事算得上娴熟。她专心致志,用上最开始顺出来的房间钥匙,还取了栏杆上缠绕的几根铁丝,捣鼓了一会儿,一把扯下锁链。
她打开小门,从后院进入了楼内。
安静。首先是绝对的、极致的安静。
这和疗养院一直以来的安静不同,更多接近于一种“虚无”的状态,几乎令人疑心这是否真的存在。
【已完成任务一:探索全地图】
探索度点亮了,看来这里的确是最后一个重要地点。陆川的心安定下来不少。
天花板上的灯积满了灰尘,即使全部打开,光线依然十分暗淡。她不得不等自己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谨慎地观察着周围。介于以往经验,她很难不怀疑这里会蹦出长得一模一样的“文俞青”。
这栋楼应该是建成年份最早的楼,因此显得陈旧得多。走廊狭长逼仄,两侧是一格格的房间,房门紧闭,门上各开了一个玻璃小窗,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陆川拒绝作死去看,本能预感透过玻璃窗会对视上一双人眼。
眼不见心不烦,她加快了脚步。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看起来略大些的房间,房门半敞开,泄露出一片暗红色的灯光,显得格外诡异。门口挂着个长方形的金属牌,借着昏暗灯光,陆川抬头辨别。
【311】。
大概是三栋一楼一号房的意思。
方才从管理人员那里摘下的证件牌,被陆川妥帖放在裤子口袋的深处,那上面同样有着3 ▆ 1 的字样。看到眼前重合的信息,那张小小的纸片贴着她的肌肤,似乎也发起烫来。
文俞青的来处是这里吗?
看来这地方是不得不进去了。陆川闭上眼睛片刻,下定了决心,将手伸向半阖着的门,轻轻一推。
房间的全貌缓缓展现。
无数摆放整齐的床铺,一张接着一张,密密麻麻挤在房间里。它们之间甚至没有供人走空的空间,只是一味地塞在一起,上下左右互相衔接。
放眼望去,几乎每张床上都有一个隆起的轮廓,被被单从头到脚地覆盖着,像一个个不规则的坟包。昏红的灯光下,被单也失去了原本的色彩,也许它本应是白色,现在却显现出发黑的褐红质感。
这场景太过诡异,以至于陆川一时间忘记了呼吸,她内心警铃大作,做好了随时后退的准备。
幸好房间里一片死寂,并没有什么异动。陆川担心会惊动这些被单下的不明生物,只是蹑手蹑脚地走进门内,没有更大胆地探索。
距离门口最近的两张床位是空的。
陆川皱起眉头。
根据日记里的描述,文俞青应是独处一个房间,进行药物治疗和观察检测。这里明显不符合需求。
还是说,这里根本就不是污染爆发的第一现场。
她正要后退,就在这时,眼前无数个床位中,最前面的一个不明轮廓开始蠕动着挣扎起来,似乎有什么不可知的东西要冲破被单的束缚。
陆川瞳孔微缩,正欲拔刀出击,却因大脑刺痛而收住了手。她口干舌燥地盯着眼前怪物,双脚像被钉子固定在了地上,居然动弹不得。
“刺啦!”
布料破开,一具瘦小孱弱的人类身躯跌下了床。
具体来说,像是一具老人的身躯。
皮肉松弛、身形佝偻、骨架纤细,一头稀疏的银发在红灯下变了色。面朝下跌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茫然爬动了几下,再起不能。
眼前的生物是人吗?陆川有些神经质地环视了一圈房间,到处红光暗沉,看不分明。
人形轮廓又扭动了一下,将头转向陆川的方向,露出长相来。
一张平滑的没有面孔的脸,朝着她,裂开了或许可以被称之为“嘴”的器官。
那五官扭曲像是融化的蜡,却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立体起来,填充起额头、鼻梁、嘴巴。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原本模糊的轮廓已经快速地重组一张年轻的脸,和衰老的身体搭配在一起,说不出的诡谲质之感。
文俞青的脸。
【恭喜您,触发关键故事节点!】
那是一张苍白的、湿漉漉的脸,祂的头顶上,一缕缕黑发开始奇迹般滋长,缠绕着变得更长,覆盖了蓬草般枯燥稀疏的白发。祂的肉身体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细瘦的躯干由内而外变丰满起来,青春的肌肉和脂肪正在生长,填充了松弛的皮肤。祂在地上扭动如蠕虫,被单随着祂的动作一起滑落在地,纠缠成一团。某种难以描述的黑色泥泞物质,如同沥青一般在地面上流淌。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狂乱的气息在不断弥漫。其他床位上的不明生物似乎受到了感召,纷纷蠕动起来。
返老还童?
看到眼前情景的一瞬间,陆川福至心灵,她终于探寻到故事完整的起因。
青城第二疗养院、有着扭曲愿望的雕塑、空无一人的楼栋、一模一样的“文俞青”们、藏在柜子深处的档案、松弛萎缩的身体、化为灰烬的死亡方法……记忆中的所有线索碎片纷至沓来,猜想的最后一块拼图被填补上,严丝合缝。
她本以为疗养院内的怪异事物是受到了文俞青的污染,才转变为同一张脸。现在看来,分明是因为文俞青的执念,祂们才应运而生。
文俞青不是护理员、不是雕塑、不是管理人员。她是疗养院内的住客,因此才会有档案和证件牌上的房号。但她本能地拒绝接受这个事实,为什么?
【尽管你并不需要什么帮助,她还是时刻关注着你。】
护理员小文的初始简介。
【她希望有人能陪着她】
【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流泪雕塑的呓语。
“我很孤独,我想有人陪着我。”
管理人员文俞青记起了自己的名字,祂流泪,化成轻飘飘的一捧灰。
眼前衰老的躯体给了问题解答。
有着大好前程的舞蹈演员文俞青,在半年之内突然衰老,她寄希望于医治,但催化剂引导着她向更不可控的道路走去。她不可逆地老去了,在通往死亡这条漫长而又不长的道路上,她茕茕独立,恐惧着孤独、衰老与时间。
她看着自己的手臂逐渐无力,皮肤松弛,长满斑点。午夜梦回,她该怎样孤单地躺在床上,看窗帘缝隙下泄出的月光,光落在地上是一条长长的线,随着时间缓缓偏移着角度。
不,不要!
多么强烈的愿望,催生出一个梦。梦里她不再是311号房内孱弱衰老的“老人家”文俞青,她要是——她是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舞者;她是青春洋溢活力十足的护理员;她是那个冷冰冰不耐烦偶尔才出现的管理人员;她甚至是远远喷泉池里永远青春的少女雕塑;是一缕风,自由地在林间徜徉。
这便是污染的来源。
嘀嗒、嘀嗒、时间像是只过去了寂寂的一秒钟,又像是抵达了永恒的边界,已经过去了多久啊,她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因此,“管理人员文俞青”死亡是会变成灰——早该如此了,经历漫长岁月的腐蚀,她早该成为一抔黄土。
万物皆归尘土。
“提交线索:311号房间。”
“提交猜想:文俞青的意识在塑造崭新的、青春的自己。”
陆川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她很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只觉得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胸腔。耳边是悉悉索索的异响,声音仿佛也长出了尖锐的齿牙,撕咬着钻进了大脑深处。
地上的躯体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完成体,只是祂似乎还没有成长出神智,嘶吼着发出无意识的呓语,朝陆川扑过来。地面上污秽的痕迹仿佛也有意识,像细小触手又像藤蔓,正要顺着陆川的裤腿攀援而上,被她一脚踢开。
房间内部,更多的生物撕裂布料而出,床位栏杆相互碰撞发出刺耳噪音。祂们仰头嗅闻,平滑的面孔呈现蜡烛融化的状态,被灯光映照得微红,鼓动着身躯向门口的陆川爬来。
陆川后退一步,她深色的瞳孔里跳动着红光,直视昏暗房间的深处。眼球开始发热发烫,眼压升高,红血丝显现出来,看上去像受到了感染。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骇人,也无暇多顾。
握住刀。
【精神值:62】
【生命值:63】
【剩余时间:1小时13分57秒】
垂落身侧的手依然在不易察觉地轻颤,暴跌的精神值和尚未愈合的伤口对行动造成了很大负担。
但到了这种地步,陆川不得不拔刀。
最后的节点来了,她要找到真正的文俞青。
【支线任务开启】
【清扫污染】
第三波怪物嘶吼着袭来。
陆川已经记不清她挥舞了多少次刀,面前的怪物永无止境,潮水般一波波涌来,祂们似乎感受不到痛觉,面对刀刃不躲不闪,好在攻击力不强,还能勉强应付。长刀劈进祂们的骨肉,不会流血,只会渗出深色的黏液,散发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
祂们有手有脚,除了没有面孔外几乎与人无差,但有的怪物还不能有效控制住自己的四肢,只能手脚并用向前爬行。其中一个以极其扭曲怪异的角度,紧紧抱住了陆川的小腿。祂的骨头细瘦而坚硬,隔着衣服也能在陆川身上留下划伤和淤痕,无面孔的脸急切地嗅着,裂开嘴角就要用力咬下。
陆川感到一阵阵反胃,将刀斜劈而下,刀口受到阻力,震得人虎口撕裂。有黏液飞溅到她的睫毛上,恶心的气味激得她想闭眼,好在强忍住了冲动,只是抽空用手肘恶狠狠蹭掉了污渍。怪物尖啸一声,发出嘶嘶的抽吸声,躯体僵直了半晌,终于化为飞灰。空气中尘土飞扬,弥漫着腐朽、阴湿的气息。
“够了吧!”
怪物朝脸上扑来,距离近得能看见祂口角滴落的涎水,陆川后撤躲闪,双手将长刀直直往前一捅,刀卡在了骨头里,摩擦声令人骨子里都发寒发痛,不得不调转方向再斜划一刀。
当最后一只怪物在空中消散,纷纷扬扬如同细碎的薄雪。鲜血已经染了陆川满手,甚至顺着刀身蜿蜒滴落,在地面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湖。长刀“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上,刀身已经卷刃,上面布满了豁口,已经彻底不能用了。
【生命值:39】
【精神值:47】
方才的鏖战耗光了她所有的能量,陆川整个人几乎脱力,彻彻底底地倒在满地尘埃上,半身染血犹如恶鬼。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折磨人许久且愈演愈烈的幻听突然停止了,她茫茫然抬头环视,却发现眼前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她失明了。
是过度使用长刀的副作用吗?难道刚才眼球发热就已经是征兆?还是说不知不觉间遭到了污染?陆川本应陷入到无以复加的惊恐中,此时却出奇的冷静。她好像将自己抽离了出来,旁观整件事的发展。从卷入诡异的赛博游戏以来,她在这疗养院内兜兜转转了许久,其实只过去了区区几个小时。
一天之内,她从普通居民成为游戏的玩家、命运的囚徒。她会永远失明下去吗,她会死吗,她不想死。她到处奔走,握住从未用过的刀,斩杀不可名状的污秽生物,只是为了求生而已。
可文俞青不在这房间里,难道要去最初的客房居住区找她?不现实,就凭现在的身体状况,陆川根本撑不下去。更何况时间已经不够了。
文俞青,文俞青,文俞青不在房间,她到底能在哪里!
陆川仰面朝天,身上是数道爪牙挠下的血痕,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无意识地痉挛,虚弱得抓不住任何东西。她形容狼狈,心口空空,双眼空洞,一双深瞳明明不可视物,却好像看穿了天花板,看到了更深处。
【剩余时间:0小时37分21秒】
最先出现的是一缕微风。
密闭的建筑物里不应该有风,陆川心生疑惑,却已经没有气力去处理异象,只是闭上眼静静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但这风与其他风不一样。
清凉湿润的触感落在陆川的肌肤上,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枚深埋土下的种子,汲取着水源破土而出,猛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更多的风汹涌而来,陆川听见有沉闷的碰撞声,想必是屋内怪物撕裂的被单整个扬起,又不知掉到了哪里。她破烂的衣角猎猎作响,略长的发丝原本被血和汗粘连在脸颊上,如今也被风剥开,在风中肆意飞舞。
是力量,源源不断的力量。
她的手慢慢握紧了,她能感受到手中冰冷沉重的东西,陆川握住了刀,真真切切。
她仰头向着上方,向着整个青城第二疗养院开口,疲倦而平静。
“我想,我猜到你在哪里了。”
“这里不是第一现场,故事还没结束。”
“整座疗养院都因你的意志而生,你即是它,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