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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蝴蝶标本(9) 她在舞蹈 ...

  •   陆川顺着走廊原路返回,一路观察,寂静无人。入侵的污染似乎被文俞青抑制下去了,她能感受空间里低气压的沉闷。窥视感暂时消失,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在眉心间生长。

      表演厅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它是两面黄铜色的金属大门,很高,色泽暗沉,装饰着曲线的立柱,精雕细琢,看起来沉重而坚固。隐隐有空灵的乐声透出来,像是里面锁着一个遥远的梦。

      门内的表演已经开始了么?

      并没有看见其他入口,陆川担心浪费时间,直接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它手感冰冷,上面有一圈圈圆润的螺旋线条,原来是被固定住的装饰品,无法下压。用了点力气,她侧着身,用肩膀将大门顶开些许,轻巧地溜了进去。

      大门虽然颇有些重量,好在静音良好,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虽然之前远远看过大厅内部结构,但当陆川真正身处其中,仍然不可避免地被震慑了一瞬。乐声越发清楚,她看着眼前恢弘的大厅,不禁放慢了向内走去的脚步。

      这是一座极庄重的大厅。

      和刚才空旷洁白的化妆间相比,它显得格外开阔,气氛高雅。高耸的天花板上是栩栩如生的天使浮雕,金色藤蔓与花卉相互纠缠,彩绘笔触鲜亮。乳白的光线自巨大的水晶吊灯垂泄倾洒,斑斓而柔和,为整个舞台和观众席都披上一层梦幻的纱幔。

      四周墙壁被深色的木质护墙板覆盖,纹理和谐,显然经过了精心打磨,更显沉稳。大理石的地板上铺着毛绒地毯,图案对称而繁复。在这里,时间仿佛也会驻足,凝固为永恒的艺术品。

      陆川从没来过这样奢华的地方,她小心地踩在地毯上,无声地向观众席靠近。

      候场的纯音乐在缓缓流淌,表演还没有开始。观众们大都在前排,座无虚席,只有最后两行有空位。陆川面不改色地坐了下来,混迹于人群边缘,抬眼看向最前方的舞台。

      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红丝绒幕布,边缘坠着金色的流苏。随着陆川的落座,最后一名观众到齐,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

      舞台正中央,一束追光灯亮起。

      文俞青登场了。

      她沉默地伫立在空旷的舞台上,身姿挺拔而不失柔美,白色长裙垂坠犹如百合花。

      光线落下,她却迟迟未动,只是远远看过来。

      最后一排与舞台相距甚远,陆川没法看清对方的神情,却分明感知到了文俞青的目光,心中一沉。

      观众们接收到舞者无声的讯息,他们原本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舞台,一瞬间停止所有动作,以一种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姿态,整齐划一地将头向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隔着层层座椅,无数双乌沉沉的眼睛盯过来,一眨不眨。那是死魂灵的眼睛,毫无高光,完全干涸。他们的表情还维持着最初的痴迷,眼神却空白一片,像一群痴愚的小鬼,阴气森森。

      文俞青盛情邀请,你怎么能不坐在前排?

      陆川很快意识到异常的原因,她很轻地呼了口气,有种眼见着巨石落下的释然。没再犹豫,她从末排座位站起身,无所谓地拍拍衣摆,绕了出来,向第一排走去。

      大厅内一片死寂,音乐声不知何时也消失了,观众们僵硬如石,投来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死死凿在陆川身上,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

      陆川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空位,她看见第一排正中央有个豪华座位,格外宽敞,想必是对她的优待。她走向座位,所经过之处,观众投来沉默的注视,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直勾勾的,富有攻击性。

      危机暂时解除。

      这次的位置极佳,就在舞台最前方,近得能看见每个细节。座位柔软,陆川本想虚虚地坐着,但扶手和椅子背立刻将她包围起来。

      唯一的坏处就是离门口有点远,她认真思考了一下该如何逃跑。

      文俞青没有恶意,可以交流,但不肯放她离开。呆在这里似乎能得到庇佑,但陆川没有忘记终极目的,她需要找到游戏通关、安全离开的路径。

      在走廊时,舞者说了三句话。

      “带你进入并非我本意。”

      “我知道你的愿望是离开,但无法满足。”

      “因为我也是这里的囚徒。”

      她是被什么囚住的?入侵的污染,还是其他。

      离开的方式总不能是武力推平吧。陆川试着感应了一下能力,果不其然,意识里的长刀毫无反应。整个游戏系统都被锁死了,不知道文俞青是怎样做到的。

      “刷——”

      没有给陆川更多思考的时间,舞台上灯光大亮。在灯光亮起的同时,文俞青向着前方迈开一步,轻盈地跃起。

      她将手慢慢举起,手指纤细,捏作花形,在灯光下透出莹白的光。

      她在舞蹈。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场景,整个舞台正在苏醒,整个世界都成了她的舞台。地板在下落,天花板在上升,冥冥中的某种力量却将一切都托举起来。

      她在舞蹈。

      巨大的痛苦和空虚铺天盖地,沉重高大如山岳,又空洞如泡沫,崩塌的落石一路碾压,压垮了观众。吊灯消失了,座位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缩小、消解、融化、什么都不剩下,是一粒细小的尘埃,落在舞者的指尖。

      她在舞蹈。

      从宇宙深处传来了风,吹透了所有人的灵魂,前一刻、这一刻、下一刻、时间无止尽地拉长几乎到达永恒。她的裙裾飘摇如飞雪,身姿轻灵似风。她是舞者、是女神、是地母、是一切的源泉与归宿,是感知的尽头。

      她在舞蹈。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陆川的双眼,她茫然地仰视着舞台,绷紧了身体,双手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她在舞蹈。她在舞蹈。她在舞蹈。

      后脑勺传来轻微的刺痛,不是之前那种大脑深处的疼痛,反倒像是一根尖锐的针,坚定且缓慢地向着头皮内部推进。后脑有些凉,有液体已经流到了脖颈。

      陆川不安地挣扎了一下,汗毛直立,短暂脱离了痴愚的状态。

      她挣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已经深深陷入到椅子中,柔软的椅子像一滩沼泽,将她死死困住。艰难地调整了一下上半身的角度,她扭过头看后背的情况。

      椅背上裂开了一个狭长的口子,像一道充满恶意的微笑,嘲弄着座位上的观众。缝隙间是一根针,一根货真价实的针,闪烁着微弱的银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生长、变长。

      如果陆川没有及时避开,那根针一定会像雨后春笋一样,笔直而匀速地戳穿她。

      真是要命。

      想到自己坐在这样一把椅子上,陆川感觉毛骨悚然,她的小腿不合时宜地抽搐了一下,虚弱且后怕。

      文俞青平和的态度给人极大的麻痹感,但毕竟本质是污染物,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看待。

      对了,观众。观众也受到了污染,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

      陆川挣扎无果,只能小心地避开针头,向右手边距离最近的观众看去,试图获取一些信息。

      那名观众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脸色青白,头发凌乱,身材瘦削,尤其是手臂部分,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他已经被锁死在椅子上,一根细长的钉子从后往前将他固定住,令人想起标本盒里的蛾子。

      眼前的场景十分诡异,陆川从侧面看到了他后脑勺穿刺而过的针,但是伤口处没有血,畸形的肉芽正在生长,红褐色的皮肤碎片洒了一满背,他已经无法动弹,却毫无知觉,依然在狂热地盯着舞台。

      似乎意识到了陆川的视线,他有转头的动作,好在受到钉子的阻碍而无果,只是将眼睛迟钝地转了过来,瞳仁里是赤裸的亢奋,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目眦欲烈,肿胀的眼球几乎要掉出眼眶。

      陆川迅速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恶心和恐惧交织,绞得她有些许反胃,一时间感觉骨头缝里浸了水,要从脊椎骨开始阴冷的发霉。

      冷静,冷静,不要怕,他们都被困住,动不了的。

      她闭上眼低着头,在心中反复默念,屏蔽掉舞蹈和观众造成的影响。

      “……你为什么不看我?”

      一道阴影落在陆川的面前,笼罩了她。

      冷静,冷静。

      不用抬头,陆川都能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文俞青结束了舞蹈,不知何时走下舞台,正站在陆川的面前,她肌肤胜雪,娴静如月,表情沉静,只是语气带上了遗憾。

      “你为什么不睡一觉呢,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也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随着话音刚落,椅背里的长针开始狂乱的生长,她微微俯下身子,有力地攥住了陆川的手腕。

      疗养院、怪物、剧院、观众、舞蹈、光怪陆离的碎片如同走马灯一样回放闪烁,她被高高抛向空中,又瞬间跌落谷底。困倦席卷而来,但心中依然保留警惕的寒意,剧烈的刺激下,陆川的太阳穴抽痛起来,有什么东西要冲破一直以来的限制,奔流而出。

      【滴!】

      【警告!警告!检测到错误,已上传报告。】

      【精神值-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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