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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北风吹 ...
夏至其实已经有意识了,但她就是没睁眼,系统提醒她:“请您尽快进入下一环境,以免影响您的整体进度。”
夏至还是装没听见,她一点也不想进入下一个环境,就像她在现实世界里总喜欢熬夜不肯睡觉一样,总觉得这样就可以逃避第二天的到来。
但第二天总是雷打不动地来到她面前,即使她躺在地上不肯睁眼。
“炮灰404在此预祝您旅途愉快。”
车子摇晃个不停,仿佛再颠过一个坡就要散架了。
夏至感觉自己又冷又累又饿,疲惫感像是渗透进了她的每一根骨头,在身体里机里哐啷敲个不停。
大巴车里特有的味道让她像是躺在了老家的院子里。
身边有人说着方言,夏至听不太懂,颠过一个大坡,她终于是清醒了。
看了看周遭,大部分都像是她爸爸妈妈辈的人,很多人脚下都放着一个大包,行李箱那种东西出现在这里仿佛是不合时宜的。
夏至意识到什么,摸了摸身上,把手机掏了出来,看手机的时候,夏至看了一眼自己布满老茧和褶皱的手。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回经历,夏至倒是并不慌张,她本来想用手机屏幕当镜子照照自己的样子,结果掏出手机一看,这个不知名手机因为没有贴膜的缘故,屏幕上有了很多的划痕。
完全没法当镜子用。
她还是抹了抹手机屏幕,按了中间的home键,没反应,夏至又用力按了两下,依旧没反应。
夏至有些火大地转着手机,思考自己是不是没开机,转回到屏幕的时候发现屏幕亮了。
她上划,手机发出解锁的声音,但锁屏还是没动……
两秒后,桌面姗姗来迟。
夏至用手机是非常注重流畅度的那么一个人,以她有些神经的精神状态,通常会在手机卡掉之后直接甩出去,但她此刻竟然只是有些想笑。
她也确实笑了,这台手机像是她坐在工位上的状态,人在,但魂不在。
笨拙、走神、心不在焉,试图以呆愣的眼神、迟钝的反应对抗暴躁而又易怒的操控者。
旁边儿的大姐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嗓门很大,但夏至一个字儿没听清。
夏至看向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于是对方改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你也是去要工资的吗?”
外面的风吹得车窗呼呼的响,雾气让窗外看起来白茫茫的一片。
夏至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低下了头,她看着手机的时候,大姐还在说着些什么,普通话掺杂着方言。
夏至听来听去,好像都是讨薪的事情,但大姐并不用这么官方的词汇,而是要钱。
夏至其实打开微信就已经确定了自己刚才的回答并没有什么错,包工头最后一次的回复是说还没结账,他也没拿到钱。
对于拖欠工资这种事情,夏至并不是没经历过,但她运气比较好,而且又因为是在企业里,和现在的情况有着很大的差别。
实习那会儿,夏至待过的一家公司一直拖着不给签合同,说是因为学历问题,上面不给过,由于需要实习证明,夏至干了一个月就跑路了,后来问了其他部门的实习生,发现也有不签合同,拖欠工资的情况。
夏至一开始想着就算了,她不想耗费时间和精力去掰扯这些事情,毕业在即,拿到实习证明才是要紧事,于是她去了另一家公司实习。
在第二家公司实习的时候,她收到了前一家公司带她的老师的转账,那是她一个月的实习工资,其实后来看也不算多,但那一个月早出晚归加班加点的实习经历仿佛在那一刻才终于落下了一个句号,而不是无疾而终。
夏至不知道带她的老师是怎么解决的这件事儿,是从自己工资里扣的还是其他的什么操作方式,但她还是颇为感激地向带她的老师表达了感谢,即使那个工资是她应得的。
那是夏至人生中的一个社会小课堂,她第一次明白了不是所有地方都是按照规程办事的,而这个社会上也存在着非常多的灰色地带,你的付出不见得会有回报,而付出与回报也根本就不是等价的。
夏至记得跑路的那天,她站在公司的大楼下面,看着CBD灯火辉煌的夜景,那高楼那么高,下面的人就像是蚂蚁一样。
北方冬天的风像是在用刀刮脸,但那一刻夏至却并不觉得痛,反而终于有了一种头脑清醒的感觉,也许是公司里暖风开得太强,大通铺的办公桌挤满了人呼出了太多的二氧化碳,让她一时的眩晕了,让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从何处来。
忘记了自己脚下的路,忘记了万丈高楼平地起。
人们对华丽而绚烂的事物总是心生向往的,而自己身处其中时,仿佛也像是渡了一层金光,跟着华丽而绚烂起来。
但其实风一吹就散了。
大巴一个刹车把夏至的思绪拉了回来。
年前这会儿,有不少人提前放假已经返乡了,火车站里密密麻麻堆满了人。
夏至拎起自己脚下的大包,跟着大家伙往前走,临时的车票只有无座票。
夏至摸索着自己身上的钱,发现即使是最便宜的车票也让此刻的她捉襟见肘。
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夏至一会儿被挤到这边儿,一会儿被挤到那边儿,她没有这样的经验,像是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后来,车上那个坐在她旁边儿的大姐看不下去了,喊她来自己旁边儿。
两个人坐在包上,硌得屁股不是屁股。
车上有人在吃泡面,香得很,夏至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饭了,但很饿就是了,她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睡过去就好了,睡过去就不饿了,屁股也不难受了,也不觉得窝得慌了。
后来她确实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欣喜地查看时间,发现竟然只过去了二十分钟……
大姐在她旁边儿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夏至拿起手机想着可以消磨些时间,但这手机让她越用越火大,干脆收了起来。
夏至忍不住感叹,原来时间竟然可以过得这么慢……
掏出包里的蓝色大塑料瓶,夏至去灌了些水喝,喝得有些饱了又开始后悔,一会儿想上厕所又是件麻烦事儿。
夏至搓了把脸,苦笑着把大水瓶放了回去。
荒诞得让她控制不住地发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停下,擦了擦眼角,沙得有些疼。
车窗外面是漆黑的一片,就和这漫漫长夜一样没有尽头。
夏至是被争执声吵醒的,呜呜突突的,大概是因为座位的事情。
大家看热闹地抬着下巴望过去,夏至观察着周边的人,大家有些麻木的表情和周遭的吵闹声像是把两个世界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夏至不是不爱凑热闹的人,但她想到要起身还要再坐下就觉得很累,她实在是没有能量了。
争吵持续了不到两三分钟就停止了,其实到最后有没有一个结论不好说,但大家都进行了一波输出,他是愤怒的,她也是愤怒的,肚子里的气吐出去再冲回来。
是你挤到我了,还是我挤到你了,没有钱的时候,空间都是奢侈的,脚下站的地方由不得我转身,也由不得你转身。
困住的是一动不动的你,也困住了一动不动的我,寸土寸金,在这时也适用。
夏至重新闭上眼睛,试图以这种方式让火车上的时间快些过去。
终于,在夏至觉得自己身体僵得快要不能动了的时候,火车终于到站了。
她缓慢地起身,拿起了地上的大包,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导致活动起来十分的不灵活。
夏至跟上同行的大姐,一点一点往车门的位置移动。
透过车窗向外看,夏至发现下雪了,大概是刚下,地上还没有积起来。
后面有催促往前走的人,夏至往前挪了挪,但其实前面不走,她也是没法走的。
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夏至猛吸了一口冷空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跟着过滤了一遍。
火车站里汇集着各种各样的方言,夏至跟着大姐穿过人群,听到她说:“还要坐地铁的。”
大姐没看见夏至在她身后紧紧闭了下眼,到底还有多远啊,夏至感觉这一路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在地铁站买票的时候,大哥大姐们站在自助售票机前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什么。
夏至在他们身后问道:“咱们要去哪站?”
同行的大姐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你普通话说得这么好呢。”
夏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前挤了挤:“咱们到哪站呢?”
有人报了站名,夏至在屏幕上杵了杵:“放钱或者扫码都行。”
夏至帮着几个人和自己买完了票,过了安检又带着大家找了方向。
地铁上没夏至想象中人那么多,但确实是没什么空座。
看到有个空座,大姐急忙跑过去坐下了,招手让夏至也过去,因为是一个人的座位,大姐往边儿上挤了挤,想让夏至也坐下。
旁边儿的乘客皱了下眉,夏至朝大姐摆手道:“我站会儿吧,一直坐着腰也受不了。”
大姐一点都不尴尬地朝边上的乘客笑了笑,重新坐好了。
夏至看了眼站牌,还有好几站,又看了一眼四周,明显没有要下车的人。
她想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靠着,但大姐一直拉着她说话,夏至也不好打断她走开,于是只好在她跟前儿站着。
后面几站开始上人了,虽然没有挤到难受的程度,但也并不舒服。
夏至瞬间感觉自己回到了上下班挤早晚高峰的时候,那股难受劲儿让她有些窒息和眩晕。
大姐说的话仿佛突然变成了识别不出来的符号飘向了空中。
这时大姐旁边的座位空了出来,大姐的速度着实让夏至佩服,刺溜一下就移了过去,把她刚才坐的地方空了出来。
她拍着座位说:“快坐。”
夏至这时候也顾不上周围的人是什么表情了,她只知道自己再不坐下就要累死了。
夏至坐下的时候忍不住苦笑了下,大姐问她在笑什么。
“在笑我自己。”夏至说道。
大姐没太懂地看向她,夏至朝她笑了下道:“没什么,不用理我。”
大姐抬手拍了拍她的腿:“别太灰心,还是有希望的。”
虽然大姐可能没搞清楚夏至到底在想什么,但安慰的话毕竟是真心实意的,夏至看着大姐点了点头。
夏至听着大姐说她家里的事情,前年孩子他爹在工地上被砸断了腿,工地说好赔的钱到现在也没结清,孩子要上学,她就出来打零工,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赶上过年却又遇到了拖欠工资的事情。
“没有钱怎么过这个年?”大姐最后用方言说道。
夏至默默听完,不太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要是在她年轻的时候,或许会脱口而出一些安慰和鼓励的话,但她毕竟已经不是那个岁数了。
大部分时候,夏至在听到诸如此类的事情,除了跟着一起叹气,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或许她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不想说,因为说一千道一万,生活却总是那样,没有选择的余地。
夏至在自己还没有真正赚钱的时候,没理解过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句话,虽然家里说不上富裕,但至少从没短过吃也没短过穿。
直到她自己开始赚钱,发觉一个月的工资真的可以像水一样的流走,尤其是在大城市里不省吃俭用是很难存下钱的,更不要说些什么财富自由之类的话。
所以夏至也由最开始的“怎么会活不下去呢”转变成了“该怎么活下去呢”。
大姐说到最后叹了口气:“唉,不过现在没有好干的工作,更难的有的是。”
夏至默默点了点头,她没应和,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在看到其他人过得更辛苦的时候安慰自己已经还算好了,夏至觉得这种安慰在现在的她看来很无力,因为任何痛苦对于不同的人而言重量都是不一样的,不能因为其他人痛苦的重量就去否认自己所承受的痛苦。
你的痛苦千斤重,而我的其实也不比你的轻。
不过夏至还是很佩服大姐她们这种乐观的态度的,虽然她也知道不把事儿当事儿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但她目前确实是不具备的。
终于在倒了四趟地铁之后,到了目的地,但其实也不算真的到,因为下了地铁还要走好远的路。
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打车是不可能的,大家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夏至也没有,她又不是不知道打车有多贵。
就这么拎着大包小包,一行人往工地的方向走。
冬天如果不戴手套,又不把手揣进兜里,本身就是非常冷的,再加上要拎重物,完全是又疼又冷,夏至拎一会儿就要换只手,但还是架不住手指被勒得肿了起来。
工地门口的保安把他们拦了下来:“干嘛的?”
打头的大哥直接说道:“要钱,让工头出来。”
保安看着面前这群人,也不想惹事,但明显也不想管这事儿,于是开口道:“这快过年了,都准备歇了,没看见没人了么,你现在找人哪儿找得到,年后再说吧。”
“不发钱我们怎么过年?”夏至旁边儿的大姐喊道,“不结钱我们是不会走的。”
保安一脸的不耐烦:“你们想待着就待着吧,待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这都停工了,上哪儿给你找人结钱去。”
有人顺势把包往地上一扔就坐下了,另外几个要往里走,保安拦住他们:“干嘛去!这停工了不让进人,大过年的别互相为难行不行?”
“我们压根不想为难你们,是你们偏要为难我们。”一个大哥推开保安,“这会儿又说上我们为难你们了。”
“你搞清楚,是我给你发钱吗?”保安再次拦住他们,“你们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你报啊,还巴不得警察来呢。”另外一个大哥说道。
保安转身进了保安亭,几个大哥转身进了工地里面,不过这保安好像确实是没骗人,几个大哥转了一圈出来后摇了摇头。
警察他们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外面坐着呢,保安见警察来了才从保安亭出来,有几个人起身围了过去,大家七嘴八舌的被警察叫停了。
“别一块儿说。”警察看了他们一眼,“我听谁的啊。”
“谁报的警?”
保安立马开口道:“我,警察同志,他们这大过年的非要来这边闹事,我都说了你要讨工资现在这儿没人,在这儿待着也没用。”
讨薪的几个大哥知道:“那我们的工钱怎么办?”
“你们这个得去劳动监察大队。”警察说道,“在这儿耗时间也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吗?”
大家伙沉默下来,警察继续说道:“你们不都是本人来的吗?去附近的监察大队投诉立案,在这儿坐着你也等不来人啊,说不定人家都回家过年去了。”
“那附近的监察大队在哪儿啊?”有人问道。
警察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把地址告诉了他。
于是一大波人又打算往监察大队赶,夏至开口道:“得准备材料吧。”
大家看向她,都有些懵的样子,夏至说道:“身份证复印件得有吧,劳动合同我估计是没有,但是讨薪的证明肯定是要有的。”
“怎么证明?”有人问,“在这儿干了活儿还需要证明吗?”
“没证明很难受理的。”夏至说道,“聊天记录总有的吧,上班的,或者之前有过的转账记录之类的。”
“必须要有吗?”还是有人问。
夏至有些无奈地看向他:“你们要是觉得可以的话也可以去试试。”
大姐在她旁边儿说道:“现在上哪儿弄这些去,还是先去吧。”
“行。”夏至点了点头,她并没有对这件事儿抱有过高的期待。
因为这种事情在她看来完全是看运气。
不出所料的,人家让提供材料。
但说实话,提供材料这种事对于夏至这种年轻人来讲其实就已经很头痛了,更何况是一帮岁数大的叔叔阿姨。
于是夏至一个一个教着大家开始收集材料,期间大姐问她:“你是不是上过学?”
夏至考量了自己在这个环境里的情况回答道:“中学都没上完。”
“我都没上过学。”大姐说道,“你这学历挺高的了,当时怎么来干这种活儿?”
夏至笑了笑:“我念书一般。”
“那也不一样。”大姐说道,“上过学的还是不一样的。”
就这样,不管算不算上材料的,夏至带着大家都胡撸着弄完了,真弄完了人家也下班了。
于是大家伙商量着找个地方住,夏至有生之年第一次住一晚上就几十块的酒店,她坐在床上的时候完全有一种想直接出去在外面待一宿也不要睡在这里的冲动。
“你咋还不收拾呢?”大姐问她。
夏至说道:“我不着急,您先洗吧。”
夏至当然知道人在不同的环境下,要适当调节自己的要求,但她真的……躺不下去。
“你怎么了?”大姐洗漱完出来。
“没怎么。”夏至起身道,“快休息吧。”
夏至起身进了洗漱的地方,对于几十块一宿还能有单独的厕所和洗手台,夏至也是挺震惊的。
虽然连转身都转不了吧,甚至弯腰太使劲的话屁股还会顶到墙上。
夏至洗了个手,又用手兜着水漱了个口,她看着颇为怀旧风的厕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乐了。
水龙头根本没有调节冷热这一说,夏至干脆没洗脸,她看了一眼马桶,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马桶圈因为松动错了下位差点儿没让她一屁股坐地下。
夏至重新坐稳,抬手按了按额头,崩溃的感觉再次袭来。
她回到床上的时候,大姐已经睡着了,虽然大姐睡觉不打呼,但夏至还是没有睡着,外面的风拍打着窗户呼呼作响,她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因为怕翻身吵醒大姐,只能来回来去地转着脑袋稍微调整睡姿。
但反正最后天都亮了,她还是没睡着。
熬过通宵的都知道,其实真的熬了一宿第二天反倒是精神的,夏至起来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明明前一天晚上也没有吃饭,但就是不饿。
大姐塞给她一块儿面包:“多少还是要吃点儿。”
老式面包除了甜味没有其他的味道,夏至放到嘴里嚼着,越嚼越干。
她掏出水来顺了顺,大姐很热心地说道:“我给你接。”
夏至愣了一下,心说这屋里也没有烧水壶,酒店也没看见有饮水机的,上哪儿接水去。
正想着,大姐已经拿着她的水杯进了厕所……
伴随着水龙头开关的声音,夏至忽然无声地笑了,不是嘲讽大姐,而是在嘲讽她自己。
大姐很自然地递给她,夏至接过来看向大姐,大姐自己也给自己接了,喝得挺畅快。
“不凉吗?”夏至忍不住问道。
大姐把水杯放到一边儿:“还行。”
夏至也把水杯放到一边儿:“我先放放,温乎点儿再喝。”
大姐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咱们今天去那个什么大队能拿到钱吗?”
夏至看着大姐,沉默了两秒开口道:“不好说。”
大姐也跟着她沉默下来,但后来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
“这边儿还是建议走仲裁。”工作人员说道,“因为现在联系不上这个负责人,你后续很难说工资是否是无争议的,假如有争议,大概率还是会回到仲裁上,就算这边儿给你们递交法院强制执行,待诉期你们等不等得了,等到最后也可能是拿不到钱的。”
大家沉默着看向夏至,其实要走仲裁这事儿在夏至的意料之中,她完全没想过到监察这儿就能停,但大家的目光还是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因为仲裁是个更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
“现在就是……”夏至叹了口气,“走仲裁的话,可以咱们自己申请,自己来弄,但假如要是有符合法律援助条件的,也可以申请,律师的话不太建议,这个费用上……”
“这个法律援助要求什么?”有人问道。
“嗯……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没弄过。”夏至说道,“一般要看收入的,但这个收入具体要求是什么,得问问。”
“得有贫困证明。”法援的律师一开口就让夏至有些懵。
“这个要怎么开呢?”夏至问道。
“去你们村委会开啊。”对方不太耐烦地回答道。
“那我们还得回去吗?”夏至无奈地说道。
“你不开你怎么申请啊?”对方的语气让夏至感觉自己在挨训,不过其实好像就是在挨训,“你得符合条件啊。”
夏至“噢”了一声:“那我想咨询您一下,就是如果我们想走仲裁……”
“你先开证明好吧。”对方打断了夏至的话,“先申请。”
夏至知道此刻多说无益,于是开口说了声“好的”,她这边儿话音都没落下,那边儿的电话已经挂了。
如果在夏至刚毕业那会儿,她可能已经要开始破口大骂了,但她后来经历过非常多类似的事情,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又好笑的心情。
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夏至还是又打电话咨询了一下是否能更换法律援助的律师,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夏至再次申请了法律援助。
在听到对方声音的时候,夏至微微愣了一下,于是对方重复道:“你们那边儿的证据材料带过来给我看一下。”
“哦好的。”虽然是在打电话,但夏至还是点了点头。
挂断电话,一伙人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夏至,夏至开口道:“我下午先把材料拿过去给他看一下。”
“是不是能成了?”大姐有些激动地说道。
夏至整个人还是比较冷静的:“不好说,他只是答应帮咱们走这个仲裁,但结果也不是他定的。”
一众人虽然再次沉默,但明显状态要比刚才好多了。
“可以可以,那证明还是有希望的。”有人说道。
夏至扯起嘴角配合着大家笑了笑。
“你这个证据有点乱啊。”权曦晨翻着夏至拿过来的七零八落的材料说道,“得有个证据目录,你……”
权曦晨说着看了夏至一眼:“算了,我来弄吧。”
“而且啊,这个证据说实话……”权曦晨考虑着开口,“有点薄弱。”
“你们那边儿投诉过吗?”权曦晨问道。
夏至摇了下头,权曦晨说道:“那你那边儿该投诉也要投诉的,你光等着这个,很耗费时间,我这边儿先帮你拉一下要补充的证据,就这些证据肯定不行的。”
其实之前折腾的过程已经让夏至十分疲惫了,听到权曦晨说的,夏至忍不住想要叹气,但还是忍住了。
权曦晨看向她:“这个过程就是会比较麻烦的,中间还会有很多次核对的过程,最主要的是你们也得做好仲裁失败的准备。”
“好的,谢谢您。”夏至拿着权曦晨告诉她需要补充的证据回去了。
“怎么还要证据?”有人听到夏至说的忍不住问道,“给的那些还不能证明吗?”
“你找的是正经的律师吗?”有人问道。
大姐看向那人:“那你找!她跑前跑后的,不都是为了大家伙的钱吗?”
“要我说,还是得直接找工头。”一个大哥说道,“你这流程就不是能让你拿到钱的流程,糊弄傻子呢。”
“我看也是,他们压根就不怕这个。”另一个人跟着应和道。
这事情一旦有了不同的意见,再往下一起推进就难了,虽然夏至想劝他们冷静些,但她又感觉自己没什么资格让人家冷静,毕竟仲裁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她也不能肯定。
现在都是在走一步看一步,夏至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说如果还有愿意走仲裁的,那还是得跟着她把证据什么的弄全。
大家伙听到这个,大部分都有些犹豫,虽说普通人最廉价的就是时间和精力,但全部投注到一个全是未知变数的事情上仍然需要极大的信念,因为前期不仅要付出很多,还需要承担后续零回报的可能。
相较于没完没了地提供听起来像天书一样的证据材料,找到人当面对质看起来反而更简单一些。
所以其中大部分人选择放弃是在夏至意料之中的,普通人维权的成本是很高的。
“你跟姐交个实底儿。”大姐问道,“这样弄真的能成吗?”
“姐,很难讲。”夏至说道,“如果真有那么好要的话,咱们至于拖到现在还没拿到钱吗?”
“你要走法律这条路,势必就要讲程序。”夏至继续说道,“但过程中也存在变数,没人敢说一定能成或者一定不成,就像他们打算直接过去要也是一样的。”
“我就想不明白了,怎么要点儿钱就这么难。”大姐叹了口气说道。
“姐,人活在这世上,说来说去,都是钱的问题。”夏至很平淡地开口道,“有钱能解决很多事情,没钱会遇到很多事情。”
“不管怎么说。”大姐看向夏至,“我还是信你的,毕竟你念过书。”
夏至看着大姐笑了下,轻轻拍了拍大姐的手,她没做出什么承诺,因为她清楚承诺的重量。
至于念过书,夏至从不觉得念书没用,但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念到什么程度,什么人在念,怎么念都对结果有着很大的影响,而如果只念书不接触现实的世界,那也是很难存活的。
如何用书本里的知识去处理现实世界的难题才是最难掌握的一步。
即使是试卷也会有不按套路出牌的情况,又更何况是现实世界呢。
权曦晨比夏至想象中的还要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找她核对证据来源,修改文书。
虽然权曦晨的态度让夏至对这次的仲裁有了比较大的信心,但她还是做好了败诉的准备。
不过即使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往往又会出现其他的情况,事情的发展总是很难按照人的计划进行。
“现在是看你能不能接受调解。”权曦晨对夏至说,“分两次结,他的主张是现在就是没钱,给不了。”
“拿调解书的话,下月初就可以强制执行了。”权曦晨说道,“开庭等裁决书的话,战线可能会拉得更长。”
“就算接受调解,强制执行他还是说没钱那怎么办?”夏至问道。
权曦晨大概是挺惊讶夏至会问这种问题:“你说的这个也正是我要说的,如果强制执行的时候,他就是说没钱,但咱们这边儿也拿不出对方资产转移的有关证据,那到时候可能真的就白费功夫。”
“所以关于要不要接受调解这件事儿你好好考虑。”权曦晨说道。
夏至看向权曦晨,想问他的建议是什么,但夏至很清楚他大概率不会给出建议。
毕竟给人建议也是要承担风险的。
夏至沉默一会儿说:“我想去上个厕所。”
权曦晨点了点头。
夏至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但最后谁的电话都没有拨。
重新回到法庭,夏至坐回座位上开口道:“不接受调解,等裁决书吧。”
权曦晨依旧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裁决书下来,咱们要是赢了是不是就可以拿到钱了?”大姐问道。
夏至把包放到一边,在床上坐了下来,她有些筋疲力尽地揉了揉额头:“不好说。”
“赢了也拿不到钱那这都是在做什么呢?”有人问道。
大姐看着夏至的状态挥了挥手道:“行了,让她先歇会儿吧,这都一整天了,不都说了等裁决书吗。”
夏至叹了口气躺到床上:“姐,要是强制执行还是拿不到该怎么办?”
“都强制了还拿不到吗?”大姐看着她。
夏至把胳膊搭在眼睛上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
大姐叹了口气:“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继续要吧,总有能要到的那一天吧。”
夏至苦笑了下:“您倒是想得开。”
“唉。”大姐的话里带着苦涩,“那不然呢,总得活着吧。”
“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转机的。”大姐说道。
夏至放下胳膊,“嗯”了一声。
转机并不一定会有,但人得想办法活下去。
收到裁决书的时候,喜悦是有的,但很短暂,因为马上就被另一个消息冲淡了,去讨薪的那帮人里有人把工头给捅了,工头现在在医院里还不知道人有没有醒呢。
“怎么还捅人了?”大姐不可置信地问道。
得知消息的人摆摆手:“诶呀谁知道,都说了是不小心的了。”
“那拿了刀还怎么说是不小心的?”大姐说道,“怎么会带刀去呢?”
“谁知道中间是什么情况。”有人接道,“那要是工头醒不来怎么办?咱们的钱不会彻底要不回来了吧?”
夏至本想说不会,因为他们对的是分包和总包,但她突然想到,假如对方不认了呢,工头如果真的醒不过来,工头做出的口头证明和其他的一些证据要怎么奏效呢。
这个时间节点,夏至感觉自己好不容易逐渐清晰起来的思路又变成了一团浆糊。
“看他们会不会上诉吧。”权曦晨听到这个消息叹了口气,并没有多说什么,“上诉的概率会比较大,估计会再来一轮,甚至两轮,要是不上诉,就等生效申请强制执行吧。”
夏至拿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明白了,谢谢您。”
“你说那个谁会不会被判死刑啊?”大姐在睡觉前忽然问道。
“不好说。”夏至开口道,“要看情节。”
“他平常很老实的。”大姐叹了口气。
“判刑不是看你平常老不老实。”夏至试图让自己的话不那么冷漠,“如果真的不是故意的,肯定会综合判断的。”
“你说咋整。”大姐顿了顿说道,“他家老太太和他家小孩儿咋办。”
夏至闭上眼睛:“睡吧姐。”
到现在这个岁数,夏至已经很少再去问怎么办了,有解决办法的不需要问,没解决办法的问了也没用,大多时候“怎么办”更像是一个抒发情绪的感叹词,用最简单的三个字来表达对生活对人生的束手无策和无可奈何。
夏至之所以连感叹都不愿意感叹是因为,感叹本身都会让她十分疲惫。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对方没再起诉让夏至他们松了一口气,倒并不是他们良心发现了,因为申请了强制执行,还是说没钱。
这次的情况算是在夏至的意料之中,不过即使是意料之中,夏至还是有些无奈,因为就算是做好了准备,人要接受不好的结果也仍然是需要时间的。
“现在就得收集线索和证据了。”权曦晨看起来也并不意外,“如果发现有转移财产的行为,就准备提起公诉吧。”
夏至还算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因为她不接受也没用。
夏至原先遇到一些情况在网上搜索经验的时候,觉得很多事情好像都很简单,但实际上真正操作起来,完全不是那个概念。
光是提供线索,夏至就已经感觉很崩溃了,到处查,到处跑,权曦晨一直都很尽责,夏至很感激,毕竟这个时候再请律师的话,又要不小的一笔费用。
北方的冬天好像特别漫长,雪下了两回,路边的积雪结成冰,迟迟没有融化。
新年如期而至,节日的氛围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还未归家的人。
钱是没有要到的,家也是回不了的,但生活却是始终在继续的。
夏至原先一直没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讨薪自杀,总觉得这事情到不了那个程度,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看起来或许并不那么沉重。
它轻轻地落下来,却重重地压死了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
人在有一万元的时候,或许觉得一百元不重要,人在有一千元的时候,或许觉得一元不重要,人在两手空空的时候,却觉得或许命不太重要。
“妹啊,我想着还是得去打点零工了。”大姐对夏至说。
“我原先认识到的姐们可以帮咱们看看。”大姐说道,“这样耗下去肯定是不行的,钱肯定是要继续要的,但也不能不吃饭。”
夏至天真地以为高薪的职业才需要人情往来,却没想到社会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即使是打扫卫生的工作,没有认识的人也是不好找的。
有学历的人找要求学历的工作,机会是稀缺的,没学历的人找不要求学历的工作,机会也是稀缺的。
机会从来就不是广泛存在的。
即使是不同的人群,在时代洪流面前却有着相同的局限性,所处的环境不同,但困境却又始终相同的存在。
竞争的激烈与残酷从不只在某个角落出现。
“一周去两次,一次两个小时。”大姐说道,“一周一百块钱。”
一小时二十五,夏至想到自己学生时代做兼职,一小时才十六块。
“那还不错。”夏至说道。
“是吧。”大姐点点头,“这还是得有认识的人,要不然上哪儿找这样的工作。”
夏至“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听到大姐继续说:“不过咱得自己买工具包。”
夏至突然想到自己现实生活里坐地铁看到的一些阿姨,背着包提着桶,背包里伸出来长杆,一开始夏至还不知道她们背这些是做什么的,后来才知道是清洁工具。
“不过这个咱们自己看着配就行。”大姐说道,“没什么单独提的要求,好说。”
“行。”夏至点了点头。
虽然夏至知道干保洁不可能和自己在家做卫生一个量级,但也没想到会这么累。
新手两个小时可能根本就干不完,后面延时是没有费用的,如果事先没有明确具体要求和工作内容,后续客户有可能还会投诉,当然即使是按照相同的标准打扫,不同的客户也会有满意的和不满意的。
按照投诉的类型,扣罚的金额或高或低,但很多时候有了投诉基本上就等于白干了。
“咋了,有投诉?”大姐看向夏至。
夏至关上手机,点了下头。
“做之前没讲清楚吗?”大姐问道。
“我觉得说的挺清楚的了。”夏至说道。
大姐捶着腰坐到夏至旁边儿:“也不都是这样的。”
夏至张了张嘴,停顿几秒开口道:“太累了姐。”
大姐看了她一眼:“想哭就哭,憋着做什么。”
眼泪在夏至的眼眶里转了一圈消失了,大姐继续说道:“身体累总觉得还能忍着,心里的累才是难受,你难受憋屈是因为做了这半天一点认可也没得到。”
“但工作很少有不受委屈的。”大姐拍了拍她。
夏至闭了下眼又睁开:“那包太沉了。”
“没有包也沉。”
夏至看向大姐,大姐起身道:“早点儿休息吧,今天不行不代表明天不行,别让今天的事情影响明天。”
夏至闭眼躺在床上,感觉腰也疼腿也疼,手腕也疼,胳膊也疼,肩膀也疼,没有地方是不痛的。
像是用夹板把四肢和关节全夹上,拧紧了螺丝,焊在了床上。
任你怎么动好像都得不到缓解。
不过托工作的福,夏至入睡困难的症状倒是减轻了许多,一边疼一边又像被人一棍子敲晕了一般地睡了过去。
只不过第二天起来精神状态虽然因为睡眠质量的提升而有所改善,但身体状态却像是前一晚被谁胖揍了一顿一样。
夏至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动作迟缓地去洗漱,她看着大姐活力满满的样子,不由得思考,是不是自己太脆弱了?
每动一下,她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和肌肉在打架,夏至认为既然用的是现在这副身体,那怎么也不会是过于养尊处优的,怎么会这么吃力呢……
背上背包,提起桶,夏至跟着大姐一起出了门,她提快些步速跟上大姐:“姐你还真是,健步如飞。”
“还行吧。”大姐乐乐,“路上就别耽误时间了,早点儿弄完早点儿回来休息了。”
虽然前一天的投诉夏至今天也没有忘记,但正如大姐说的,她总不能因为昨天的事情,今天的工作也不干了。
普通人没有摆烂的时间。
夏至在现实世界里始终认可一点,能量是守恒的,也就是说一个人不会一直倒霉,但也不会一直走运。
“今天怎么样?”回去的路上,大姐问她。
“还行。”夏至也不好说,毕竟之前投诉的客户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但还是投诉了。
“踏实做完了就行了。”大姐说道,“别老想着,也别提前担心,那样太累。”
夏至点了点头,有电话进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你们看看,钱有没有到账。”权曦晨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兴奋。
夏至还以为是他的钱被追回来了呢,但权曦晨能做到这个份上,本质上就说明是个十分负责的律师,法援本来也没有那么赚钱,而且讨薪的案子又不好走,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很大,回报却远远小于产出。
“谢谢您,权律师。”夏至重复道,“谢谢您。”
大姐也在电话旁边儿说道:“谢谢您,感谢您啊。”
“到账了就行。”权曦晨在对面说道,“真是不容易,今年你们应该能过个好年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地铁正好从地下开到了地上,夏至从窗户向外看过去。
原来,已经又是一年的冬天了。
大姐说过年肯定是要回去的,问夏至要不要回去,夏至在这个环境里没有家人,所谓的老家对于她来讲大概就是过去住过的地方。
“不回去了吧。”夏至说道。
大姐微微惊讶了一下,但还是说道:“也是,怪折腾的。”
“等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大姐说道。
“行。”夏至笑笑,“那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个新年比去年还要安静,夏至独自坐在宿舍里,能听到远处偶尔有烟花和炮竹的声音。
大姐还给她发来了拜年的语音,团圆饭的照片。
夏至点开照片看了一眼,还没少做。
夏至回了几句祝福的话,放下手机,躺到了床上,宿舍里没有电视,不过夏至倒也没有很想看春晚。
在夏至大学毕业之后,每一个新年好像变化都不算太大了,尤其是在过了二十五岁,恐惧与焦虑甚至超过了迎接新年的喜悦。
人们始终无法抵挡年龄的增长,夏至认为害怕衰老是正常的,害怕没有变化是正常的,害怕人生的无意义也是正常的。
人们在喘息间坚持不懈地寻找生命的真谛,却很容易忘记一呼一吸的来之不易。
人们试图用新岁揭掉过去旧的篇章,旧的伤痛,企盼着新年能拥有新的气象,新的面貌,甚至是焕然一新的自己。
可在新的一岁发现事情不尽如人意又会陷入怀疑和彷徨,因为其实真正能够揭掉过去的并不是新岁,而是人自己。
人们总是喜欢找一个合适的契机,但其实只要自己认为合适,何时都是契机。
夏至花了将近三十年想通了一些事情,又花了三十秒把自己打回去,再花三十分钟想通……
渐渐发现执着于成为想通的自己是没有必要的。
夏至甚至一度很害怕别人评价她为通透的人,她只觉得自己是洗手池的下水管道,如果遇到的脏东西太多,很快就堵了,然后就需要拔下来冲洗干净,这样水才可以再次从自己的身体里流通出去,而有时候脏东西不多,那么不堵塞的时间就会持续得更长一些,但她没办法保证自己永远是不堵的。
忽然窗外近处有一束烟花爆开,光照在夏至脸上,夏至看过去,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在此刻许下一个愿望。
可愿望还没有许,烟花就消失了。
夏至忽然笑了一下,笑自己好像总是不赶趟,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准备好一个愿望等待下一次的烟花绽放,可后来近处的烟花再也没有出现过。
夏至平淡地叹了口气,神奇于自己竟然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惋惜,只是觉得或许自己并不拥有这次许愿的机会。
既然是没有缘分的事情,那也就没有必要强求了。
放假结束,返工那天,夏至并没有见到大姐,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想错开高峰再回来,毕竟车票也会更便宜一些。
但最后也没有等到,却等来了她姑娘。
她姑娘给夏至提了两大桶鸡蛋和一兜子腊肠。
“我妈本来打算节后自己带过来给你们的。”女孩说道,“说谢谢您和律师。”
夏至并没有问大姐怎么没回来,因为她知道女孩儿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这次来,是把东西给您和律师拿过来。”女孩继续说道,“顺道收拾一下我妈的东西,她之后……就不来了。”
夏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姐是这个床,这是她的柜子,我帮你一起吧。”
女孩儿看了一眼床,又打开了柜子。
夏至看她面朝着柜子顿住了,好久才开口道:“真是的,也没什么东西嘛,辛苦了半天什么也不舍得买。”
女孩儿哽咽的语气让原本带着刺的话变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利剑。
她忽然蹲下了,像是真的支撑不住了一样。
夏至看着她,心中的疑惑渐渐有了轮廓,她压制住自己想问到底怎么了的心情,把女孩儿扶到了大姐的床铺上。
女孩儿闷闷地哭着,像是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等她终于冷静下来,可以再次开口说话,夏至才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房子被火撩了,但其实人都已经跑出来了。
大姐他们这辈人总觉得钱还是现金拿在手里最安稳,所以到账的那一万来块大姐取了现金放在了家里。
跑回去拿,就没再出来。
夏至安静地听女孩儿说完,开口问道:“火灭了吗?”
“火灭了。”
人没了。
女孩儿说是来帮她妈收拾东西,但夏至知道根本没什么东西,女孩儿转了一圈,空着手回去了,什么也没带走。
留下了那两桶土鸡蛋和一兜腊肠。
她还是说谢谢夏至和那个律师,她妈今年这个年过得很高兴。
夏至把那两桶鸡蛋和腊肠全给权曦晨送了过去,权曦晨肯定是不要的,夏至只说是大姐的心意,权曦晨愿意送人还是自己留着吃都行。
“前前后后的辛苦您了。”夏至说道。
“你们很配合。”权曦晨说道,“所以相对来说才算比较顺利。”
夏至礼貌地笑了下:“谢谢您了。”
“您客气。”
“不用送了,权律师。”夏至在电梯间说道,“外面挺冷的。”
“行,那您路上慢点儿。”权曦晨目送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夏至的表情回归了麻木,她泄力般地靠在电梯的扶手上,等电梯到达一层才重新站了起来。
走出大楼的时候,正好刮过一阵风,夏至总觉得这股风好像很熟悉。
像是在过去的某一个时刻也经过过她。
大姐的床铺后来搬进了新的人,夏至有考虑过要不要换个工作,这些日子身体上的疼痛愈发频繁了。
夏至很清楚这种痛和一开始不适应的痛不是一回事儿,她可能是生病了。
但夏至没有去瞧过,倒不是说她非要忍耐,或者说没钱到这个程度了。
而是夏至觉得大概要到时间了。
手机里和大姐的对话还停留在过年,但北风吹着吹着,树上又开始冒新芽了。
开春的时候又下了一场小雪,应该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但也是这个春天的第一场雪。
因为温度高,这次的雪融化得很快,没再结冰,而是化作水灌进了泥土里。
夏至做完工回到宿舍,主管告诉她有客户表扬她,说态度认真,卫生搞得很干净。
主管让她继续保持,夏至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洗漱完躺到床上,夏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身上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她从窗户向外望去,突然想起了那个烟花。
夏至闭上眼睛,想着自己还是应该提前准备好一个愿望,以备某一刻烟花的出现。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欢迎回到炮灰404系统。”
北京下雪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正月十五之前估计更不了新的一章了,提前祝大家元宵节快乐[烟花][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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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北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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