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蔷薇》江羡鱼

32、三十二朵蔷薇 我的意思就

　　在11月初的投资报告会上，谢聿修将“左右手”公司纳入了重点收购对象。
　　他注意到这家公司近两个月用户流水增幅巨大，加之技术总监手上的几个专利和谢氏有协同合作的可能。
　　在会议上，他把这个案子交给了谢柏庭。
　　各位股东对谢柏庭意见都挺大，谢副总在私生活上不检点也就算了，工作能力也不突出，而且还有挪用公款的嫌疑。
　　但既然这是谢总的意思，他们也都没意见。

　　谢柏庭收到蒋青发来的资料时，正在白姎的公寓里，他看了一眼资料便随手转发给了助理，“约一下左右手的老板，下周找个时间。”
　　助理发来消息提醒：副总，左右手那边最近好像有别的投资商在接触。

　　谢柏庭不以为意，他自认为以谢氏的名头，“左右手”自然知道该选谁。谁知道，等他一周后去了左右手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没想到人家公司连名字都换好了。
　　接待的人颇为客气地说：“抱歉啊谢总，公司上周已经被收购了。我们新东家是恒远科技，您要不……去那边问问？”
　　还问什么，难道问恒远科技要不要被收购？那他不就成小丑了？

　　谢柏庭吃了瘪，回到谢氏，在谢聿修面前越解释越气：“修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恒远科技那个秦峥，这不是截胡我们么，而且他能早我们这么多，肯定有人给他递消息。”

　　谢柏庭的胡乱攀咬，在某种程度上接近了一点事实的真相。
　　不过，在现在这个关头，倒像是他在推卸责任。

　　谢聿修拿起办公桌上的15页报告：“这份资料一直放在我这里，有机会碰它的人只有我和蒋青。所以......”
　　他抬眼看他：“你觉得是谁递的消息？”
　　谢柏庭语塞。

　　“柏庭，我给你资料是一周前。恒远科技完成工商变更，至少需要两周。也就是说，在你拿到资料之前，对方已经在走流程了。”
　　谢聿修的语气很淡。
　　“如果你当天就去谈，也许还有机会说服对方，但你拖了一周。”
　　谢柏庭脸涨得通红。
　　谢聿修低下头：“下去吧。这件事，不用再提了。”

　　谢柏庭转身，手刚搭上门把手。
　　“下周去苏城柳家。”谢聿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你跟我一起。”
　　谢柏庭一愣：“修哥，我下周要忙......”
　　“忙什么？”谢聿修抬眼看他，眼神冷了几分。
　　谢柏庭语塞。
　　谢聿修的目光落回文件上：“左右手已经被人买了。你最近没有项目，正好清闲。”
　　谢柏庭的脸又涨红了，被堵得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了。”
　　谢聿修“嗯”了一声，翻过一页文件。

　　*
　　虽然时序已经到了立冬，十一月初，气温仍然维持在八度左右，可以预料今年大约是个暖冬。
　　谢聿修带着谢聿修抵达柳家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半。
　　谢柏庭走在兄长后面，一脸不情愿。

　　谢聿修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说给一个不省心的弟弟听：“不是让你来受气的，该道的歉，当面说清楚，这件事就算翻篇了。拖着，对你、对柳家、对谢家，都没好处。”
　　谢柏庭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知道了，修哥。”

　　柳家的管家将人带进了花房旁边的茶室。
　　柳老爷子端坐在茶室主人位，手里在盘着核桃，柳雅臣坐在他右手下位。谢聿修进门先向柳父颔首行礼，礼数周全。
　　他坐在了柳父左手下位，柳雅臣对面位置。
　　“聿修，好久不见。”
　　老爷子对谢聿修语气虽然疏离但还算客气，对谢柏庭就只颔首，冷淡之意很明显了。
　　“柳叔。”
　　谢柏庭僵着脸喊完人，坐在了堂兄旁边的位置。
　　柳雅臣给两人倒了热茶，把杯子推过去的时候，提到柳知禾的缺席：“小禾正在花房，忙完就过来。”
　　茶室的窗户能看到花房的一角，谢聿修往外看去，能看到穿着绿色棉布裙的少女身影，在花草之间影影约约。
　　“在种蔷薇呢，说是从学校拿来的试种新品种，听说花瓣在晚上还能发光。”老爷子摸着小胡子，品着茶笑呵呵的，“我家小禾种花插花可是很厉害的，只要她在家里啊，屋子里的花瓶每周插的花都能不重样。”
　　大小姐的无聊消遣而已。
　　谢柏庭很是不屑。
　　但他堂兄竟还饶有兴致地夸赞了一下。

　　几人喝了两杯茶的功夫，柳知禾姗姗来迟。
　　当她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缓缓走进来时，谢柏庭几乎摒住了呼吸，她几乎素着一张脸，但看上去却很妥帖精致，眼眸柔和含水，天然去雕饰。
　　柳知禾看了一眼座位顺序，她并没有过多关注谢聿修或是谢柏庭两人中任何一个。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那就罚我给大家泡杯茶吧。”
　　她微微一笑，矜持有度。

　　知禾在泡茶台的位置坐下，动作行云流水，颇有魏晋名士烹茶的风流气韵。清亮的茶汤散发着袅袅热气，她素手一翻，熨烫完茶盏，斟满茶杯。
　　接过知禾送过来的茶水，谢聿修提起正事：“前些日子柏庭行事不端，闹出绯闻，让柳家蒙羞。今日我带他来，一是赔礼，二是商议婚约之事。”
　　说完他看向谢柏庭。
　　谢柏庭在堂兄目光逼迫下，硬着头皮站起来，向柳父鞠躬：“柳叔，对不起。”
　　又转向知禾，柳知禾垂着眼不看他，将茶杯送到他手上，便施施然坐回柳雅臣旁边的位置。
　　布裙的穗条擦过他的胳膊，谢柏庭心尖颤了一下。
　　在闹退婚的时候，他不知道柳知禾是长这样的，但凡他提前见过，哪怕是一张照片，他都不会......
　　谢柏庭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柳小姐，抱歉。”

　　柳父呷了口茶水，佯装叹一口气，道：“柏庭这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犯点错，不是不能原谅，只是……这婚约是两家的脸面，闹成这样，我柳家的女儿总不能......”
　　他故意不把话说完，留出空白。
　　谢聿修接话，双方心照不宣：“柳伯伯的意思我明白，所以今日来，是想和柳家商议，这桩婚约该如何了结。”
　　坐在一边始终充当背景板的柳雅臣突然开口了：“聿修说的‘了结’，是什么意思？是退婚，还是继续？”
　　柳雅臣话音落下，客厅陷入短暂的静。
　　谢聿修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清甜甘冽。“婚约不变，”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柳雅臣，落在柳父脸上，“换一个人。”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空气像被抽走了。
　　柳父盘核桃的手停了。

　　谢柏庭好像想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他的脸上有些颓唐失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反对呢。
　　谢聿修没有看他，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柏庭不适合这桩婚事。”他的声音不高，清润而秀逸，眼眸深深，“谢柳两家的盟约不能断，如果柳叔能同意......”
　　他顿了一下，目光却看向斜对角的知禾，暗含着不一样的情愫。
　　“便由我来履行。”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窗外有风，吹动院中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柳雅臣靠在椅背上，眸中飞快掠过一丝锐利之色，转瞬即逝。
　　没想到柳知禾还挺有本事的。

　　柳老爷子缓缓转了一圈核桃，又停住，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谢聿修脸上。
　　“这是你自己的意思，”他问，“还是谢家的意思？”
　　谢聿修没有犹豫：“我的意思，就是谢家的意思。”
　　柳父手中的核桃又动了动。
　　“柏庭呢？”他偏头看向谢柏庭，“你同意？”
　　谢柏庭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将断的弦，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开口，也没有点头。

　　客厅里的沉默漫延开。
　　谢聿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替他把话说了：“柏庭没有异议。”
　　谢柏庭垂着头，心里泛着苦涩，但终究没有说一个“不”字，这里也早就不是他能做决定的场合了。

　　柳老爷子迟迟不表态，谢聿修也明白他两年前拒了柳家的婚，如今又重新提起，多少让人觉得不放心。
　　“我会将我名下百分之十的谢氏股份转移到知禾名下，作为谢氏想要联姻的决心和诚意。”
　　谢聿修说完，谢柏庭猛地抬起头看向兄长，百分之十的股份这意味着柳知禾这个外人在谢氏的分量已经完全超过了他。

　　从未有过的先例。
　　也是令人拒绝不了的诱惑了。

　　柳老爷子的目光从谢聿修身上移开，忽然转向知禾：“小禾，你的意思呢？”
　　这是整场谈话中知禾第一次被点名，她抬起眼，先看了看柳父，目光移到谢聿修脸上，只停了一瞬，又移开。
　　“全凭爸爸做主。”
　　声音温顺乖巧，滴水不漏。
　　谢聿修是她自己能争取到的最好的人选，也是她还给柳家这么多年养育之恩最好的报酬。

　　柳父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聿修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不答应，倒显得我不通情理了。那婚约的事，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