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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杀戮 ...

  •   夜色浓重,一行黑衣人在黑夜掩盖下行动敏捷地潜入山上,为首的人蒙着面,露出眉骨上的半道疤,一双眼睛凶狠毒辣,他伸手一挥,之后陆续有更多黑衣人出现,动作迅速而敏捷。

      寒光剑影一闪,刺目的血色四溅。

      “有杀手!”一声惊呼,睡梦中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刀剑交击声激烈相撞,黑色的身影如幢幢鬼影,鬼魅无踪,越来越多白色身影倒在地上,痛苦哀嚎,呻吟挣扎,逐渐一动不动。

      黑衣人避开其他人,抽出腰间的长刀,向着长廊后的院落赶去,燃着怒火的眼睛直直逼向那个简朴陈旧,只点着一盏暗灯的房间。

      刀尖寒光凛冽,泛着锋锐的毒芒,映出那双血红疯狂的眼睛。

      ……

      程瑾昏迷了两天两夜,等她醒来,风平浪静的天玄山已经变了天。

      冷安被人刺伤中毒未醒;密图被盗,防卫森严从未被人破解的机关阵被破;一百三十八名师弟师妹被杀,流不尽的鲜血染红了整座院落,漫过长长的石板小径;莫轻寒被俘囚禁,背负着通敌叛师的罪名……

      “师姐,别哭了……”韦昉眼眶通红,看着痛苦的程瑾,心中揪痛难忍。

      “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一定是在做噩梦,醒来就好了,醒了就好了……”

      “啪!”一声,程瑾毫不犹豫地伸手打了自己一掌,重新睁开眼,面前仍是帷幔,床榻,桌椅,被风吹动的窗棂,以及韦昉哭的通红的双眼……

      假的,都是假的……

      可是梦好可怕,为什么还不醒??

      “我不信!我不信!……”

      她又举起右手,用力挥下——

      韦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哭泣请求着喊道:“师姐,别再打了,不要再打了!不要这样……”他喃喃着,无力地跪在程瑾床榻旁,双手仍用力攥着程瑾的手腕。

      “不,我不信!我不信!”

      她赤脚跳下床,飞奔着跑到外面。

      “师姐,你要去哪?”韦昉大喊一声,拿起剑追了过去。

      长廊数处被人砍断,地面上还残留着道道血痕,程瑾脚步一顿,心中猛地刺痛,像被千万根针刺一般。

      高大雄伟的殿院已被鲜血掩盖,不知道冲洗多少遍才能洗净,尸体蒙着白布被整齐地摆放,从院外到殿内,还有余下的一堆辨认不清的断臂残肢。

      韦昉不忍地别开眼。

      他看了看程瑾,扯她的衣袖:“师姐,我们回去吧。”

      程瑾不答,迈着沉重如铅的步子一步步向前。

      这里,曾经还充斥着无数欢笑与生机,大家曾在这里比试过招,打闹嘻戏,阶上那个板正的座位,师父总是坐在上面,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他绞尽脑汁想出后大家听得耳朵起茧的七十二条训规诫令……

      可是现在却变的这样冰冷,死寂……

      角落里,白布高高鼓起,不停抖动。

      “师姐,小心!”见程瑾要过去,韦昉急忙拦在她面前。

      程瑾拨开他的手,走过去揭开了白布,布后,少女的身子不停颤抖,头发蓬乱脸上还挂着泪痕,身上的衣服占满了鲜血。

      “小梅,你怎么在这里?”程瑾轻声问道,将白布从她身上扯下。

      “师姐,小梅师妹是这场杀戮里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韦昉收起剑,默默立在身后。

      看到程瑾,小梅一下子钻到她怀里,紧紧抱着她,眼泪像水珠一样一连串地落下:“师姐,我好害怕……”

      程瑾红了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抚摸着她的发顶。

      “元师兄把血抹在我脸上,让我躺在地上,无论如何都不要说话,他就倒在我身上,全是血,都是血……”

      “师姐,好多人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小梅浑身抖个不停,眼睛惊恐地看着她。

      “小梅,我们先回去。”

      “不,我不回去!”她喊叫着,突然挣扎起来。

      “小梅,你不能呆在这里!”程瑾死死抓着小梅的手臂。

      “元青他们也不愿看到你这样,他们会难过的。”

      “会难过的,会难过的,师姐说得对,我要走,我不能让他们伤心,他们已经很疼了……那么多血,该有多疼啊……”

      “师姐,我们走,我们快走,我不要他们伤心!”小梅爬起来,用力拉着程瑾往外走。

      韦昉忽然转身,再也不忍心看。

      程瑾带着小梅回了房间,给她梳洗过后,又熬了药喂她,小梅躺在床上,紧紧抓着程瑾的手:“师姐,我好害怕。”

      “小梅乖,已经没事了,师姐会在这陪着你的,好好睡一觉吧。”

      小梅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很长时间后,她的呼吸渐渐平缓,已经睡着了。

      程瑾松开手,把她的手放下,又为她盖好了被子,她转头看着韦昉,挣扎着开口:“师兄呢?”

      “师姐,师兄他在师父房间,一直守着师父。”

      知道程瑾心中所想,韦昉道:“师姐,你去吧,我在这看着小梅。”

      “嗯。”程瑾点点头,站起来就要出门。

      韦昉在身后叫住了她,手上拿着一双鞋递给程瑾,不忍地开口:“师姐,还是把鞋穿上吧。”

      程瑾低头去看,看到脚上红色的划痕,还染着血,不知是被石头树枝划伤的,还是沾染上的他们的血。

      她接过鞋,轻声道:“好。”

      安寂的庭院内,房门被人用力推开,房间内,空气如冰般死寂,冷安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青紫,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微弱的脉搏,无人会认定这个人还活着。

      地上有一滩血渍,苏离正抬手擦去唇角的鲜血。

      看到这样的场景,程瑾未干的泪水又刷地一下流了出来。

      “师兄……”她开口,声音艰涩无比。

      苏离回头,模样是从未有过的憔悴,眼底乌青,瞳孔中爬上一道道的血丝,面色苍白如纸,肩膀微微垂着,尽是疲惫无力,似乎再有任何一个不好的消息都能把他压垮。

      “小瑾……”苏离嗓音嘶哑,似乎只是开口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师兄,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些是什么人?”

      苏离却没有回答,只静静望着她,目光空洞悠远,像白玉塑的玉雕,扭曲无力的痛苦中是冰一般的绝望。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低声喃喃,一遍又一遍,像逃不脱的诅咒梦魇。

      他闭上眼睛,神色绝望而决绝,像是一阵飘忽不定的风,似乎随时会离开,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胸膛被人用力一撞,接着被人紧紧抱住。

      苏离一怔,低头看向抱着自己的程瑾。

      程瑾闭上眼,任眼中热泪如涌流下,她哑声道:“师兄,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满手鲜血,十恶不赦的侩子手!是他们害了师父,害了师弟师妹,错的是他们,师兄,你不要怪自己,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带人打退敌人,保护了山上其他人,令人守住山上的各处要塞,轮番巡视,护好了药材为受伤的人及时疗伤,护住了师父的心脉,时刻守着师父……师兄,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

      “师兄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师父还需要师兄,师弟师妹们还需要师兄,还有师兄那些孩子,他们还没有长大。”

      “小瑾……”苏离喃喃,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增添了些许色彩。

      程瑾紧紧拥着他,不敢放手,她见过的苏离从来都是强大勇敢独当一面的,再大的难题只要是他处理起来似乎都是易如反掌,他温和文雅,待人亲切,时常微笑示人,无论多么恐慌惊惧焦躁的人,在他的笑容面前也能渐渐平静下来……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苏离,沉浸于痛苦自责的深渊难以自拔,孤独脆弱,像华美的瓷器般单薄易碎。

      耳边有风声拂过,程瑾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轻易察觉的颤抖:“师兄,师父还会好起来的,对吗?”

      长久的沉默,连风也渐渐静止了,程瑾察觉身前的人微微动了下,但再也没有反应,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得彼此的呼吸,但这安静却让程瑾心中发寒的恐惧,师兄为什么不回答她,为什么不像平时那样笑着告诉她‘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为什么不告诉她师会好起来的?

      身体忽然颤抖起来,程瑾看着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人,心像是被人丢在了冰天雪地中,遍体生寒,她松开手,强作镇定道:“我去找药,我记得有一种药能解毒的,我记得的……”

      师兄忘了给师父吃药,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小瑾!”看着疾步跑出门外的人,苏离想叫住她,可她头也没回。

      苏离站在原地,似木雕一般,只低声道:“小瑾,没用的……”

      程瑾一路跑到药房,一下子扑跪在地上,顾不得被磕碰的疼痛,她慌乱地找了起来,抽屉柜门里面放满了各种瓶罐、药剂、草药,风寒,血虚,烧伤,烫伤,跌打损伤……

      她仔细找着每一个角落,药房被她弄的一团糟。

      可是都没有,哪里都没有……

      “怎么会,我明明记得有的……”她自语喃喃,泪已经又流了满面。

      “师父不能有事,他一定不能有事!”

      一瓶药落在地上滚落到柜底,程瑾竭力伸手去探,终于抓到了药瓶,可看到瓶子上的字迹时又是失望。

      “没有,没有,怎么会没有?!”她跌坐在地上,双手用力抓在地上。

      阵阵钻心的疼痛从她在她脑子里蔓延,混乱的记忆碎片交错凌乱,翻倒在地肢残零碎的马车,惊恐的哀嚎,遍地的鲜血,望着她永不瞑目的眼睛……那是曾经她心中最恐怖的噩梦,她明明已经忘了。

      门外传来几人的争吵,还有拳脚相碰的声音。

      “许屹,你别冲动,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莫师兄不一定就是凶手。”

      一人怒喝道:“物证确凿,还查些什么?师父现在还未醒,南风院里的血还未干涸,你就让我这样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梁平你快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不行!许屹,没有二师兄的吩咐你不要轻举妄动。”

      “今日,我不杀了莫轻寒报仇雪恨,我就枉负师恩,愧对那些惨死的兄弟姐妹,我再说一遍,你快让开!”

      梁平拦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接着便听到利刃出鞘,激烈的相碰声。

      一人闷哼一声,手中的剑落在了地上,冲着离开的身影焦急喊道:“许屹!”

      程瑾抬起头,因疼痛陷入混沌的双眼渐渐清晰起来,她跌撞着站了起来,打开门跑了出去。

      看到她,一个面容敦厚的弟子急忙道:“师姐,许屹要去杀莫师兄!”

      再待细看,梁平才发现程瑾脸色不好,他关切问道:“师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程瑾摇摇头:“我没事,我去找他们。”

      “师姐,我和你一起。”说着,梁平急忙跟了上去。

      偏僻废弃的院子,杂草丛生,四周是厚重的石墙,门上铁锈斑斑,被粗沉的铁链锁了一重又一重。

      这里是山中曾经设下的监牢,专门关押拷问来犯潜入之人,门派创立之初,正值战乱,正是在这里,拷问出无数心怀鬼胎,野心勃勃之人,无形中解决了许多麻烦,天玄派也得以延续至今。

      而现在,铁锁已被人打开,松垮地挂在门上,废旧的院门半掩着。

      距离越来越近时,皮鞭抽打的声音和凶狠的怒喝声也越来越清晰。

      “周师兄,这人如此嘴硬,依我看不如一剑杀了他,报仇雪恨。”

      “怎能让他如此痛快死去,一定也得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说!是谁派你来的?那些该死的人在哪?”

      程瑾推开门,粗长的鞭子正狠狠落下,打在木柱上被紧绑着的人本就破烂的单衣上,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

      莫轻寒低着头,额前的头发满是血污,脸色苍白的可怕,身上鞭痕累累,鲜血顺着木柱流下,在木柱周围蔓延。

      房内凌乱破败,木桌上放着各种刑具,盆中的炭火烧的正旺,里面的炮烙被烧的通红,水缸中浸泡着通红的辣椒,几条粗长的鞭子泡在里面。

      听到推门声,握着鞭子的人头也没回,只道:“小石,你可来了,那些刑具都带来了吗?”

      他举起浸泡在辣椒水中的鞭子还要打,程瑾急忙喝道:“住手!”

      莫轻寒身体一颤,透过凌乱的发向门口看去,黯淡无光的眼中生出星点微弱的光……

      听到声音,周木横手中的鞭子一下子掉在地上,他回头,心虚地低下了头:“师姐,我……我……”

      程瑾向前几步,厉色道“木横,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听到程瑾说他错,周木横又是委屈又是不服:“我审问凶手,对凶手刑讯,为师父和其他人报仇,师姐说我错,我究竟哪里错了?”

      程瑾道:“你口口声声说他是凶手,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周木横道:“我们在机关被破坏的地方发现了一枚血纹玉佩,上面还有一道裂痕,那块玉佩我从小便见过,山上众人中只有莫轻寒有,证据确凿,我怎么冤枉他了?”

      程瑾道:“只凭一枚玉佩就认定嫌疑也太过贸然,只是一个死物,莫轻寒也许是丢了,也许是被人栽赃陷害。若当日发现的是你的东西,今日被绑在这里的是你,有人口口声声说你是凶手,逼你认罪,你会认吗?”

      周木横道:“我当然……”话未说完,他便反应了过来:“这不一样,我定然不会做对不起门派和师父的事,也绝不会害其他人,可是莫轻寒就不一样了。”他的视线落在莫轻寒身上,满眼的不信任,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莫轻寒双唇干裂皲血,他微微动了动,露出脖颈间一道渗着斑斑血迹的剑痕,他静静望着程瑾,苍白如纸的面容上印着如墨的眸,眸光微闪,虚弱而无力。

      程瑾叹了口气道:“木横,师兄现在在照看师父,突然发生这么多事对他的打击够大了,事情查清以前的我们不能再给师兄添乱了。”

      她看向屋里的其他人,肃色道:“你们现在快回去吧,事情查清以前谁都不许动手。”

      “是。”周木横不情不愿应道,临走前狠狠剜了眼莫轻寒,许屹等人站在他身旁也跟着离开了。

      房间内只剩下莫轻寒和程瑾两人。

      看见莫轻寒手腕被铁链勒出的血痕,程瑾不觉皱眉,上前将紧捆着的铁链松了些。

      “师姐……”莫轻寒开口,冷汗顺着他的额头落下,声音嘶哑难听,像被砺石磋磨了嗓子。

      “师姐,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

      他形容狼狈,双眼却一如往昔清澈明亮,如水般无辜纯良。

      “师姐,我好疼……”

      程瑾的心又软下几分,她拨开莫轻寒眼前凌乱的发,将身上带着的止血药丸喂给了他:“轻寒,委屈你了,你放心,等查明真相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师姐,你……相信我吗?”他眼睫微颤,漆黑如墨的瞳眸直直望着她,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安静的沉默,莫轻寒垂下眸子,掩住了眼中一切光泽:“我知道了,师姐,谢谢你来看我。”他用力说出这句话,每次开口,浓稠的鲜血都会从他脖颈间的伤口溢出。

      程瑾一手扶着门框,在将要踏出去时,忽然回头弯唇笑了笑,声音温柔而有力:“轻寒,我信你,我一定会努力证明你的清白,你等着我。”

      那一笑,如破云之光,一下子照进莫轻寒心中,他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嗯,师姐,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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