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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关于岑寅是哪来的   帝都的 ...

  •   帝都的街道比府邸里要喧嚣得多,空气里混杂着马粪、香料和烤面包的气味。岑寅走在晏笙寻身侧半步,步伐沉稳,腰背挺直,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平静地扫视着四周,没有好奇,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观察。若非那过于慑人的压迫感,旁人恐怕真的会以为这是哪位避世隐居的大公。
      晏笙寻能感觉到街道上的气氛不对劲。巡逻的卫兵比以往多了两倍,盔甲摩擦的声音在石板路上格外刺耳,那些士兵的眼神也比往常更加警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微微眯起眼,这些细节没能逃过他的眼睛——看来父亲说的“不太平”,比想象中要严重。
      但他今日的兴致并未因此受损。他今天带岑寅出来,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马车在一处颇为气派的建筑前停下。这里没有商铺的琳琅满目,只有厚重的铁门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霉味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门口的守卫看到那辆悬挂着伊莱亚斯家徽的马车,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伊莱亚斯殿下!您可真是好久没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绸缎马甲的胖商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点头哈腰,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谄媚的笑。
      晏笙寻下了车,猩红的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他看都没看那商人一眼,只是用那双漂亮的、带着天生优越感的眼睛,轻蔑地扫过那扇铁门,仿佛在看一堆垃圾。这种态度,胖商人早已见怪不怪,依旧赔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晏笙寻身后那个高大的银发男人。
      岑寅随后下车,站在晏笙寻身侧。他身形太过挺拔,那身墨黑色的礼服在周围粗布麻衣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银灰色的短发,冷峻的面容,还有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胖商人愣住了,他在这帝都混迹多年,自诩见多识广,可从未见过如此……既充满野性又贵气逼人的人物。这绝不是普通的贵族,甚至不像是个“人”,倒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这位……老爷是?”胖商人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满是敬畏与困惑。他确信,若这真是哪位大人物,自己绝不可能毫无印象。
      晏笙寻原本正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摩挲着白色手套,闻言,手腕猛地一抖。
      “啪——!”
      一声脆响,他手中那根镶嵌着宝石的马鞭狠狠抽在地面上,碎石飞溅,吓得那胖商人一个哆嗦,差点跪下去。
      “多嘴!”
      少年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腾起一股暴戾的怒意,仿佛胖商人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甚至是大不敬的问题。
      胖商人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额头紧紧抵着肮脏的石板:“小、小人有眼无珠!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岑寅垂眸,冷冷地瞥了一眼脚下那个抖如筛糠的胖子,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那胖商人跪得更低了。
      晏笙寻看着跪在地上的商人,眼中的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收起马鞭,像是掸去一点灰尘般随意,语气重新变得不耐烦:“好了,别在这儿废话。带我看看新来的‘货色’。”他刻意加重了“货色”二字,带着一种贵族对商品的理所当然。
      “是是是!小人这就带您去!这就去!”胖商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腰弯得比虾米还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在前头引路时,双腿还在打着摆子。他心里后怕不已——刚才那一鞭子要是抽在他脸上,他那张肥脸怕是就得开花了。这位小殿下今天虽然看着兴致不错,可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吓人。
      晏笙寻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看向身旁的岑寅。他伸出手,不是去牵,而是轻轻拍了拍岑寅那结实的手臂,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将进入猎场的猛兽。
      “寅,跟紧我。”晏笙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我带你来看看……你曾经待过的地方。”
      “也让你看看……那些和我、和你,原本一样的人,正在遭受着什么。”
      岑寅还听不懂所有的词汇,但他听懂了“跟紧我”。
      他迈开步伐,沉默地跟在晏笙寻身后,踏入了那扇象征着罪恶与枷锁的铁门。
      昏暗的甬道里,只有铁链拖动的声响,和他那沉稳如山的脚步声。
      这一刻,昔日斗兽场的“兽奴”,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审视者的姿态,回到了他曾经作为“商品”被关押的地方。
      那扇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涌出的腐朽气息和绝望感几乎凝成实质。昏暗的光线里,隐约能听见铁链拖动的声响和低微的呻吟。
      晏笙寻脚步未停,那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随意向后一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好了,你们,都不许跟着。”
      这句话像是一道冰冷的敕令,让门口原本准备鱼贯而入的侍卫和那个还在赔笑的胖商人同时僵在了原地。
      侍卫长是位出身低级贵族的年轻人,手按在剑柄上,眉头紧锁。他不是怕那些奴隶——一群戴着镣铐的贱民,即便暴起也翻不起什么浪。他怕的是这节骨眼上。最近城里的“平权”骚乱闹得沸沸扬扬,那些贱民不知死活,万一有人拼死一搏,伤了这位金枝玉叶的殿下……他全家都得陪葬。他张了张嘴,想要劝阻:“殿下,里面危险,至少让属下……”
      “嗯?”晏笙寻终于侧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斜睨过来,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被冒犯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你是觉得,本殿下的话,不管用?”
      侍卫长喉咙一哽,剩下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更恐怖的猛兽盯住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不敢再看,只能垂下头,退后一步,手却依旧死死按在剑柄上,全身紧绷,随时准备冲进去。
      胖商人更是吓得胖脸煞白,那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奇心早就被求生欲压了下去。他怕的不是奴隶,而是这位爷。这位小殿下脾气有多坏,整个帝都的地下圈子都知道。万一他在里面看哪个奴隶不顺眼,一鞭子抽死,或者身后那个一看就不好惹的“老爷”发狂……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损失啊!可比起亏钱,显然还是命更重要。他现在只希望这位祖宗快点看完,早点出来,别在他的地盘上出事。
      “是、是……殿下说的是……”胖商人连忙躬身,腰弯得快贴到地上,声音都在打颤,“小的就在门口候着,您有事尽管吩咐……”
      晏笙寻懒得再理会这两人那点小心思。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幽深的、如同怪兽食道般的入口。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拍,而是直接抓住了岑寅那只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大手。那只手滚烫、粗糙,带着厚茧和伤疤,却在晏笙寻握住它的瞬间,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回应。
      “寅,”晏笙寻低声唤道,拉着他就往里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别怕。”
      岑寅没有丝毫犹豫,任由晏笙寻牵着,迈开那双包裹在昂贵皮靴里的长腿,踏入了那片黑暗。他的步伐依旧沉稳,甚至没有多看那些蜷缩在笼子里、投来惊恐或麻木目光的奴隶一眼。他的世界里,此刻似乎只有前方那个牵着他的、红发的少年。
      昏暗的甬道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一个是轻盈的、带着贵族特有的节奏。
      一个是沉重的、如同战鼓般的稳健。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光线和那些不安的窥视彻底隔绝。
      这一刻,曾经的“银眼恶魔”,以征服者的姿态,重新回到了这个曾经吞噬他人性的地方。而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展览的商品,他是那个任性殿下的私有物,是这黑暗深渊里,唯一被允许直视光明的……“人”。
      胖商人和侍卫们在门外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不安。
      谁也不知道,在这扇门后,即将发生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位小殿下……疯起来,是真的什么都敢做。
      甬道里只剩下昏暗的煤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扭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排泄物、溃烂伤口和绝望的霉腐气味。
      这种气息对于岑寅来说,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这股味道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这是“兽奴”的味道。是铁链、血腥、腐烂和永无止境的厮杀的味道。
      但今天,有所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等待着被挑选、被送上斗兽场的“商品”。他身上穿着价值连城的礼服,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最重要的是——他的身边,站着“笙”。
      晏笙寻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哪怕他灵魂深处是个活了万年的魔尊,哪怕他见惯了修真界的残酷和宇宙的冰冷,这种纯粹由无数生命痛苦凝结而成的污浊气息,还是让他那张总是带着骄纵神情的脸,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他并非害怕,而是这种腐朽的绝望,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与……愤怒。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岑寅侧过头,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银灰色眼瞳,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晏笙寻。他看不懂那复杂的情绪,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晏笙寻那一瞬间的不适——那种属于“领主”的、对这种肮脏环境的排斥。
      对少年的靠近,让他那原本因为踏入旧地而有些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了下来。
      那是“笙”的味道。干净,温暖,像阳光,像他唯一能接受的那个世界的坐标。
      岑寅没有去看那些笼子里投来惊恐目光的奴隶,也没有去听那些低微的呻吟。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侧这个红发的少年身上。他往前挪了半步,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极其自然地将晏笙寻半护在了自己宽阔的阴影之下。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晏笙寻的耳边。
      那张冷峻的、线条硬朗的脸上,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他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气流,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了这几个字:
      “笙……”
      “……不怕。”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摩擦,发音也古怪得紧,可那三个字,却清晰得像是重锤,砸在寂静的甬道里。
      晏笙寻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兽性的狂躁,没有对过往的恐惧,也没有对周遭环境的厌恶。
      那里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于本能的守护。
      就像是当初在房间,他隔着铁栏触碰他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笼子里那个需要被安抚的野兽,而是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所有污秽的……盾牌。
      晏笙寻怔了一下,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是炸开了一簇烟火,瞬间盈满了笑意。那笑意不是娇纵,不是得意,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滚烫的暖流。
      他伸出手,不是推开岑寅的庇护,而是轻轻环住了岑寅精壮的腰身,将半张脸埋进了那带着冷冽气息的礼服衣襟里。
      “嗯。”
      少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却无比坚定。
      “我不怕。”
      “有你在呢,寅。”
      这一刻,阴暗腐朽的甬道里,仿佛有光照了进来。
      那是属于他们的光。
      无关身份,无关过往,无关这世道的肮脏。
      只是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另一个人。
      一个曾经被视作“野兽”的灵魂,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认定的唯一的光。
      岑寅似乎感受到了怀里的温度,他那只搭在晏笙寻肩头的大手,极其轻微地、安抚性地拍了拍那单薄的背脊。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再次扫过这间囚笼。
      这一次,里面不再是习惯性的漠然,而是多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
      为那些依旧被困在这里的、曾经的“同类”。
      但他没有停留。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那个红发的少年护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继续向着甬道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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