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名》月亦

2、第 2 章

　　青宭山主被赶出家门了。
　　攸生鲜少有如此不知分寸的时候，乔千尘心想。
　　这只猴子醉酒后胆大无比，乔千尘不愿与他争执，本想直接离去，奈何攸生下定了决心，打定主意要让他到人间游历一番。它平日里醉酒的状态就能持续数天有余，而攸生这次喝的是瑶集盛会带回来的极品桃花酿……
　　一想到还要听十天半个月的唠叨，乔千尘感觉自己脑袋都大了。
　　青宭上仙被自己的灵猴乘着云带到了青宭山脉的一座小山的山顶上，攸生的猴脸上一脸信誓旦旦：“阿尘，相信我。”
　　至于相信它什么，猴子到处嗅嗅闻闻后，嘟嘟囔囔得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被迫穿过青宭的结界，乔千尘感觉自己的脚下从松软的土地变成了坚硬的石阶。
　　他还在一座山的山顶上，地方不算大。
　　从周围的环境来看，这里人迹罕至。
　　太阳高挂，阳光直直地照在山尖上，但难抵山顶寒风料峭，人间不似青宭山，天还是冷了些。
　　放眼望去，几座山峰间是广袤的云海，有白云飞悬倒挂如瀑布，风吹得白云如丝绸般缓缓前进流淌。他的面前是一处山崖，几颗葱郁的高大绿松攀着山峰边缘生长。
　　空气中隐约传来人间特有的香火气息。

　　乔千尘身形削瘦，衣袍宽大，穿着色调较为暗淡的青色外衫，简单的花纹被素白的线所勾勒。山风吹过，袖子鼓起，猎猎作响。
　　他看向不远处的云海，郁闷地抿抿唇。
　　青宭山与三千小世界并不真实接壤，但很多小世界都有类似青宭山的山脉，存在青宭圣地的传说。当空间动荡时，福缘深厚的人能通过小世界的空间结界碎片，直抵真正的青宭山。
　　攸生是反向将他送出来的。
　　只是没想到他落脚的这个小世界，灵气有些过于贫乏。

　　落镇资源丰富，百姓自给自足。
　　此地山脉众多，风景壮丽。据说旧时有位高僧游历至此，攀登长君山时发现山中仙雾缭绕、灵气缥缈，溪水蜿蜒而下潺潺流淌，鸟鸣声清脆婉转不绝于耳，心中顿生感悟，便在山脚建了一座寺庙。
　　大量百姓来寺庙祈福拜仙时，发现此地资源丰富，决定在此定居。久而久之，一座城镇依山而起。

　　林时便是落镇的百姓。
　　他住在落镇最边缘贫穷的村子里，紧挨着长君山。
　　林时今年入十有二，但家境贫寒，身形格外瘦小。
　　天刚蒙蒙亮，他从窄小的床上爬起来，麻利地穿好衣服，最外层的衣裳被数次缝缝补补，已经洗得发白。
　　将几天的干粮塞进包裹里，林时拿起竹筐和药锄，用稚嫩的声音朝屋里喊了句：“娘，我出门了。”不等回应，便轻手轻脚离开了家。

　　他打算去长君山碰碰运气。
　　事实上，落镇的百姓很少会有人去长君山，因为长君山陡峭难行，难以攀登。与附近其他山峰相比，去长君山采集无异于自讨苦吃。
　　但林时别无他法。
　　自从朝廷开始大量收购矿石、草药，附近低矮易于采摘的山头便被一些有权有势的人给圈起来了，禁止他人擅入。林时尝试过混进去，但珍贵的草药只会生长在一些特定的区域。他被发现之后那些人不仅要抢走他采的药，还会狠狠砸烂他的药筐。
　　他只能去长君山。
　　万幸，林时最近发现了一条坡度较为平缓的小路。这条路能够径直通往长君山半山腰，尽管路上植被密布、杂枝横生，但凡他再长大点都无法通行。
　　爬到半山腰时已是下午，他年纪尚小，虽然精力旺盛，但是没有足够的体力。
　　这是林时第二次来这儿。第一次他没有带够足够的粮食和衣物，找到了合适的采集地点后便匆匆忙忙下山赶回了家。而这次，从险峭、植被密集几乎不是路的山路中走出来的一瞬间，林时被眼前的景色瞬间吸引了。
　　松挂绝壁，山泉泠泠，藤蔓依附着山石向上蔓延，和煦的阳光从天上温柔铺下。流淌的溪水大半被山影覆盖，小部分被阳光映照，光下游鱼欢快嬉闹、清晰可见。
　　而大部分的阳光，洒在一个人身上。
　　这人侧着身，蹲坐在溪岸旁的一块石头上，微垂的半张侧脸清晰可见，眉骨俊秀，鼻梁高挺，阴影处也恰到好处，墨发被挽到右侧垂直而落，宽大的衣裳松松垮垮得堆在地上，衣摆顺着溪流而摆动。
　　他被暖橙色的阳光照着，正伸着一只手漫不经心地逗鱼玩，露出的肌肤宛如白玉。
　　林时掐了自己的脸一下。

　　乔千尘坐在溪岸的石阶上。
　　他其实注意到了一侧树林中忽然冒出来的小小身影，但是没选择立刻同对方交流，反而用指尖不急不慢拨弄了几下溪水。
　　清澈的水流从手指上淌过，格外沁人心脾。
　　乔千尘收回手，随后仔细地收拢了一下袖子和已经被溪水濡湿一部分的衣角，拎着衣服站起身。他捏着湿透的衣角，不自觉蹙起眉头，在几步远离了水源后，才放下衣服任其归位。
　　他拂了拂衣上稀少的灰尘，稍作整理，随后转头面向小孩出现的地方，刚要开口说话：
　　“一……”
　　话音还未落，只见警惕的小孩迅速转身、不带停顿地跑远了。
　　“……一会儿可能有雨。”对着空气，好心的青宭上仙补充完了他想说的话。

　　被攸生从青宭山扔到这儿大约有一天了，乔千尘对这个世界的灵气值有了大致的了解。他所在的小世界灵力枯竭十分严重，且自成一体，十分封闭，鲜少能捕捉到流动的灵气。长君山脉已经是蕴含灵气十分丰富的中央区域，大部分灵气向长君山附近汇聚。但尽管如此，乔千尘也很难从空气中捕捉到灵气波动来充盈自身能量。
　　汇聚到落城的灵气，大都蕴含在了山脉中的石矿和生长出的植株中。
　　踏入这个世界的第一步，乔千尘就感觉自己浑身充盈的仙气正在缓慢消散，他的灵力被封锁了。
　　这是出乎他和攸生意料的情况。
　　仙界以下有三千芥子世界。有的正在孕育新生，有的已经破败濒临荒芜，像这些初生或者即将死亡的小世界，与仙界的沟通十分微弱。这些小世界为了维持自己的运行周转，默默隐藏在芸芸世界中，直到整个世界的灵力充盈到一定程度，才会再次与仙界产生联系。封闭的小世界对上界降临的人充满敌意，来临之人修为越高受到的束缚和阻碍越多。
　　在三千小世界之上，是凡尘界。凡尘界更像是仙界的凡间，大量的王朝宗派林立，关系错综复杂。
　　乔千尘本以为出青宭后会来到凡尘界，但没想到来到了灵气贫瘠的小世界之一。青宭山主目前能使用的法力与周身的灵气值息息相关，因此，现在的处境对他来说着实有些棘手。

　　见天色有异，乔千尘走回了石壁附近的山洞。昨儿从山顶走下来的漫长途中，他满心想找个能暂时歇脚的地方，但途径了几个都不满意。
　　现在这个，是他昨天千挑万选找出来的最适合暂住的山洞。
　　小小的石洞外面景色优美，临近水源。洞口隐蔽，上方生长着大量攀着山壁的藤蔓；山洞里则石壁光滑，空气干燥清新，罕见的干净整洁。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儿太过空荡了，光秃秃的，连一丝新鲜的生动的气息都没有。不过他昨天摘了一束格外漂亮的绿植放在了山洞里，现在山洞唯一的缺点也没了。
　　乔千尘走到了石洞最里面，轻轻触碰了一下鲜艳盛开、娇嫩欲滴的植株。明明昨晚才刚结出花苞，今天重重叠叠的花瓣已经开得如同盛装裙摆。像是感受到了乔千尘的触摸，亦或者是享受着乔千尘周身的灵力波动，叶子颤动了一下。
　　这是一株处于生长阶段的赤灵草。
　　赤灵草属于天级灵草，一般出现在凡尘界和各大仙山。但像这种灵气贫瘠的三千小世界，很难培育出一株顶级灵草，大多的灵草都停留在玄级和黄级。
　　它没有太多药用价值，多是用作药剂或者丹药的辅助材料，之所以能够位列天极，是赤灵草的果实有特殊功效。赤灵草的生长过程需要大量且充裕的灵气培育，它的果实能够将生长时吸收的大量灵气储存在其内，其庞大精纯的能量有许多衍生用途。
　　对于乔千尘来说，赤灵果可以暂时充当他的灵力补给来源，而他周身缠绕的灵气也会反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