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秋入季》梨羑

13、13 “你和你爸

　　夏秋末一句话没说，不过谢昭昭也没想听她说什么，自顾自地说完就挂了。
　　片刻，谢昭昭又发来一条信息，是她要见面的位置。
　　挺长一段文字，夏秋末没细看就按灭了屏幕。
　　谢昭昭想见一面就见一面？
　　她曾经也和谢昭昭说过想见一面，说了无数遍想见一面，甚至怕万一哪天谢昭昭回复消息，她都没换过手机号。
　　时隔多少年夏秋末都懒得去算，反正她不想见。
　　连当初要见谢昭昭是为了什么她都记不清了。
　　也不想记起来。

　　夏秋末找出跑步拉伸的那个视频，在院子里跟练完就跑了出去。
　　上午十一点钟，温度已经高达三十五六度了，刚跑出去就已经热得出不了气。
　　夏秋末停在树下，捂着胸口喘气。
　　有虫子在叫，初中的校园一到夏天虫子就叫个不停。
　　最讨厌上午第二节课后的课间操，又吵又热。
　　没吃早饭那天，她就直接在课间操中途晕过去了。
　　在医务室醒来，就看见站在床边盯着她看的谢昭昭。
　　当了一年同班同学，还是第一次和谢昭昭有眼神接触，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只说了句：“谢谢。”
　　“那我叫你夏夏？”谢昭昭一笑，歪歪扭扭的牙齿增添了几分可爱。
　　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问，夏秋末垂下眼淡淡道：“还是叫全名吧。”
　　“也是，谢谢谢谢的，听着太客气了，而且我不喜欢我的姓，你叫我昭昭吧！”
　　谢昭昭。
　　夏秋末之前就知道这个名字，只是对不上人。

　　回教室的路上，夏秋末只走阴凉的树荫下。
　　看谢昭昭在太阳下晒着，夏秋末往里靠了靠说：“你过来一点吧，那边太晒了。”
　　谢昭昭头也不回地说：“我喜欢太阳。”
　　再喜欢也不能顶着晒吧，不怕晒伤？
　　夏秋末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谢昭昭，她黑得很均匀，不知道是因为瘦显得更黑，还是因为黑显得更瘦。
　　一头齐肩短发剪得参差不齐，发质也营养不良似的枯黄。
　　“只有在夏天，我才能算个普通人。”谢昭昭说着突然看过来，怕自己的目光会伤人，夏秋末忙看向远处。
　　静了一会儿，夏秋末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记得上个冬天，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窃窃私语。
　　说某个人寒酸的穿着，身上的味道......
　　是她？
　　夏秋末又看向谢昭昭，谢昭昭还没移开视线，像是等着她似的，等她看过去，谢昭昭才笑着转头。
　　就那一眼，谢昭昭黑得发亮的眼睛，夏秋末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但是再往后想，夏秋末只记得每个周一的谢昭昭。
　　她总是会在周一找夏秋末说：“可不可以借我五十块钱？”
　　“借我五十块钱吧？”
　　“夏秋末，我想再借五十块钱。”
　　“五十块！”
　　......
　　可能是因为谢昭昭太瘦了，也可能是谢昭昭乱糟糟的头发，也可能......
　　反正所有的可能都是谢昭昭看上去没饭吃。
　　所以谢昭昭第一次借钱的时候，夏秋末话都没听完就把钱递给她了。
　　从九月到十一月。
　　十一月的某个星期五上午，忘了是哪一节下课，谢昭昭说：“再借我二十吧，有人催我还钱。”
　　也就是说，除了她，谢昭昭还向别人借钱。
　　那就不是吃不上饭这么简单了吧。
　　夏秋末打开书包，找到钱包后，直接从一沓红钞中抽了一张递给谢昭昭。
　　谢昭昭拿到钱欲言又止，最终谢谢没说就走了。
　　那天下午，谢昭昭旷课了。
　　新的周一，夏秋末被叫到办公室，谢昭昭的妈妈指着她用方言一顿输出。
　　听语气骂得挺狠，但夏秋末只听懂了一句：“谢昭昭就是被你带坏的！”
　　谢昭昭不见了。
　　和她的钱包一起在周五就不见了，里面有差不多五千块钱，是她准备放学带谢昭昭去买羽绒服的。
　　五千块钱，谢昭昭能跑很远。

　　谢昭昭有一部老年机，夏秋末打了无数电话，发了无数信息，时间持续了两三年。
　　到现在，夏秋末也想不通，谢昭昭到底是怎么能屏蔽她一次又一次的。
　　她屏蔽不了，想屏蔽也屏蔽不了。
　　按照谢昭昭信息里说的，夏秋末一点准时到了目的地。
　　但在商场转悠了二十多分钟，才去谢昭昭要见面的电影院。
　　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想这么别扭一下。
　　在电影院扫了一圈没见到谢昭昭，夏秋末又开始后悔，不该那么幼稚的。
　　明明，还是想见的。

　　夏秋末又扫了一圈，休闲娱乐区坐满了人，有个女生靠在窗边盯着她看。
　　没在意，夏秋末又从电影院门口到取票区，到检票口，再到那个女生，还盯着她。
　　眼睛，有点熟悉。
　　夏秋末垂眼，又猛地抬眼。
　　星合夜，那个穿白色一字肩的女生？
　　那人应该也把她认出来了。
　　但没有认识的必要。
　　夏秋末移开视线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走过去。
　　手机屏幕停在谢昭昭发来的信息，夏秋末犹豫是发信息还是打电话。
　　“好久不见。”声音就在身后，像谢昭昭，又像谢昭昭她妈妈。
　　夏秋末按灭手机，想着要回什么。
　　好久不见？
　　她没这么大度。
　　她只想冷冰冰问一句，什么事？
　　但一转身，夏秋末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是坐在窗边的那个女生。

　　“不认识我？”女生弯了弯唇角说，“也是，我连眉毛都整了。”
　　夏秋末心里有了个大概，但还是忍不住确认：“谢昭昭？”
　　“不是说了，我不喜欢这个姓。”
　　同一句话，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现在的谢昭昭和记忆中的谢昭昭完全无法重合。
　　夏秋末很乱，不知道要说什么。
　　谢昭昭也没有继续寒暄的意思，只淡淡说：“进去吧，都开场好久了。”
　　夏秋末静静跟着她，在影院没人的第一排坐下。
　　没在电影院坐过这么靠前的位置，夏秋末向后看了眼。
　　前面四排都没人，后面也就只有中间位置坐满了。
　　什么电影这么冷？
　　夏秋末抬头看向大屏幕——
　　夏万行的电影，和绍至千一起看的那部。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谢昭昭突然开口。
　　夏秋末听清了，但是不明白谢昭昭指的是什么，她稍稍靠过去：“恩？”
　　“表面没经历什么风霜，内心也没承受什么压力。”谢昭昭盯着大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说，“真好。”
　　以前，夏秋末会把谢昭昭说的这种话，当做是一种很平常的感叹。
　　但现在听来怪怪的，总能听到谢昭昭用另外一种语气说凭什么？为什么？
　　而她，就是谢昭昭的参照对象。
　　不该见面的，那样还能在她心中保留谢昭昭最初的模样。
　　夏秋末往前坐了坐，准备起身道：“这电影我看过了......”
　　“看到我了吗？我也出演了！”谢昭昭硕大的眼睛本就存在感极强，突然瞪大看过来，夏秋末有一瞬间是恐惧的。
　　她眼神躲闪到大屏幕上，努力把电影剧情细细回想一遍......
　　没找到。

　　谢昭昭也没追着问，又低声念叨着：“通知定下我的时候，我抱着手机，手抖了好久好久。”
　　“进组那天，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定妆造，拍定妆照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哭，但怕把妆哭花了只能忍着，直到回酒店房间，我才敢大声哭出来。”
　　夏秋末看向大屏幕。
　　既然拍了定妆照，那一定是角色有台词，上次看的时候跑神了？
　　“什么角色？”夏秋末问。
　　谢昭昭面无表情盯着屏幕，各种色彩在她脸上闪了一遍。
　　同样是等待自己出场，但谢昭昭明显没有绍至千那股期待劲儿。
　　好久，夏秋末都要忘了自己问的问题，谢昭昭才开口说：“女主的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
　　夏秋末一怔，垂眼沉默。

　　谢昭昭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她说：“原来我费尽心思想见的大导演，是你爸爸。”
　　“原来你就是那个一次没来过剧组，却被全组人捧着的导演女儿。”
　　夏秋末又想起在星合夜和谢昭昭对视的那一眼。
　　不过，也有点记不清了。
　　“拍摄那天我太紧张了，一开口就把词说错了，我以为会被骂，但你爸爸连说了好几遍没事没事没事......”谢昭昭的声音越来越小，夏秋末听一半猜一半。
　　“你和你爸爸真像，对这个世界一点儿戾气都没有。”
　　“那么好，可我为什么却觉得那么虚伪。”
　　夏秋末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着谢昭昭皱了皱眉。
　　“你爸爸肯定知道我这个角色是怎么得来的，”谢昭昭看着夏秋末，慢慢靠近，贴在她耳边说，“毕竟我只用了一晚，就把你爸爸选的人挤下去了。”
　　夏秋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各种想法连带着啊？哈？为什么要这么做？一瞬间接连冒出来。

　　“就是这儿！”谢昭昭举起手机录像。
　　夏秋末看向屏幕，就是一些群演来来回回的镜头，没有主角，也没有什么故事。
　　看剧本的时候夏秋末就对女主的大学同学印象很深，毕竟是因为这个同学男女主才有交集。
　　但是上一次她就发现剧情改了，男女主是在路上偶遇的，狗血的一见钟脸。
　　夏秋末看向谢昭昭——
　　她应该是从电影定档就开始紧张期待了。
　　说不定，还蹲了电影的第一场。
　　怀着想看又不敢看的心情，激动地颤抖着，坐在电影院等待自己出现。
　　没看到自己，或者，发现自己的剧情被删干净的时候，谢昭昭是怎样的心情，有多复杂，只有她自己知道。
　　或许，谢昭昭在得到角色的那刻会觉得付出什么都值了。
　　那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