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如影随形 ...
-
为了将爷爷的骨灰回归祖坟，小泓跟着爸爸回了老家。
这并不是一趟令人心情愉快的旅程，在火车上，小泓几乎不和爸爸讲话，自顾自地拨弄着手机。
爸爸一连几天不回家，他回家时身上的香水味，让小泓心中的怀疑逐渐坐实。
爸爸在外面有了新的阿姨。
按理说，感情生活本是长辈的个人自由，如果妈妈不是因为同样的事情离开了家。
在出家门前父子俩还在吵架。
“开学你就高一了，天天对着手机，难怪成绩上不去。”
“你不也一样。”
“小兔崽子还顶嘴。”
总是这样，大人们嘴里讲着大道理，实际上他们自己都做不到。
小泓不相信妈妈会回心转意原谅爸爸，他也不相信爸爸会就此收手，让一切回到过去。
一旦重组家庭，他就会成为家里最多余的那个人。
他知道。
就在爷爷骨灰下葬后的第四天晚上，小泓第一次看到了那东西。
农村的旱厕是建在室外的，他需要出了大门，在一条长长的土路走到尽头，拐个弯才能看到那间四下漏风的简陋厕所。
小泓都是尽量在白天解决生理问题，但三急并不会顾虑小泓的打算。
白天看起来岁月静好，到了夜晚就变了另外一副模样，一旦出了外街门，路上的一切全靠月光照明，但那天就连月光也被乌云遮没，风吹在树叶上，看起来就像一个个漆黑的人影在晃动。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两棵树之间，但是小泓不敢肯定，周围太黑了，即便有什么也看不清。
旱厕外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孤独的亮着，小泓裹紧了衣服，拉开了旱厕的门。
风从砖缝中挤进来，发出嘶鸣声，当小泓蹲下时，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距离他头顶几十公分的洞中。
那里一定是在建设过程中，没能找到合适的正方形砖块，衔接处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那个空洞中灌入旱厕的风声不是最大的，但却是漏进黑暗最多的位置。
你不知洞外的黑暗中正在发生什么，仅仅只是看着那个洞，仿佛就要被吸入其中。
然后，他就看到了。
一只突出的肉球挤进了洞中，那肉球从中裂开一道缝隙，小泓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只眼球，因为它既没有眼皮也无睫毛，甚至瞳孔都是横向的长条状，就长在布满肉疣的球上。
那只眼球转动着，打量着旱厕中狭小的空间，最后视线锁定在了小泓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慌乱中，小泓的一只脚踩进了旱厕的坑中，他根本顾不及处理脚上的排泄物，一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下意识地跑到了爸爸的房间。
“有、有、有东西在厕所外。”
泓爸不情不愿地从手机中抬起头，小泓还在剧烈地喘着气，头发在刚刚的奔跑中被风吹乱了，裤子被小泓拉拽着提在手上，歪歪斜斜地随时有掉下来的风险，他的一只脚上还沾着泓爸不愿意深思的可疑颜色。
“什么东西？”泓爸终于从床上坐起了身，但依旧没有要下床的意思。
“我上厕所时，有一只、一只眼睛从砖缝里看我……”
“大半夜说什么疯话，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谁会看你上厕所？”
他怎么会蠢到以为父亲会相信他说的话？
我打扰到了他和小情人甜言蜜语，心里一定恨死我了。
最后小泓还是拜托东屋的叔公，叔公看小泓满身的狼狈，给他换了双鞋，翻出手电筒便朝着旱厕的方向走。
当他跟着叔公回到旱厕时，却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小泓在路上断断续续地描述了整件事发生的过程，叔公在听后，嘴里念念有词说着小泓是阴月阴时出生，容易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
第二天叔公向父亲提及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父亲只当叔公封建迷信，完全没把话放在心里，父亲坚持认为是小泓错把树影看成了人。
但小泓十分肯定，那就不是个人。
*
暑假即将结束，小泓和爸爸踏上了返程的列车。小泓以为这件事会就此结束，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
几天后，高中生活就在大部分的不情不愿和少许期待中开始了。
小泓挤过人头攒动的校门口，那里面没有一个他熟悉的身影，父亲的工作很忙，打从初中起，他就形成了一个人上下学的习惯。
报道，自然也是一个人。
在交过学费、拿了学费回执单、领取过军训服装后，他朝着自己被分配的教室方向走去。
陌生的同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泓在窗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才刚落座，坐在他前面的那颗脑袋便转了过来。
“你也喜欢超人是吗？”那个男孩的手指了指小泓T恤上的卡通图案。
小泓点点头，拥有钢铁之躯、内心强大的人类守护神，对于小泓来讲，超人无疑为他提供了极大的安全感。
“暑假时我买了一些超人的漫画。”
“你买的哪本？我家有未来正义联盟，穿白衣的超人超帅。”
“那本我也买了。”小泓的声音中充满了犹豫。
“哈哈哈真的假的？”男孩似是察觉到了小泓语气中的犹豫，反问道，“你觉得他儿子佐德怎么样？”那声音中夹杂了些许不确信。
铃铃铃——
“下课再聊吧，我叫阿久。”
“小泓。”
那本应该是小泓期望中，入学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才对。
**
“二项展开式共有n+1项……”
已经三个月没有上学，小泓感觉自己很难进入听课的状态。
他的视线从黑板飘向了窗外。
就在那时，他再次看到了。
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突兀地站在操场的正中央，椭圆形的头部上镶嵌着那只让小泓忘不掉的眼睛。
是在老家时见过的那个怪物！
他追着自己一路来到了x市！！
小泓猛地站起身，桌椅在他剧烈的动作下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一时间，全班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就连数学老师也停止了讲课。
“怎么了方子泓同学，身体不舒服吗？”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的方向传来。
“有怪物，在操场……”当话说出口时，他已经后悔了。
全班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了操场，数学老师走到窗边，捏起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左右扫视下，却一无所获。
“什么怪物？如果再扰乱课堂秩序，就请你出去冷静一下头脑。”
当小泓坐下时，阿久正从他身上收回视线。
那视线中的含义，仿佛小泓才是那个怪物。
***
那条漆黑的土路、旱厕外昏黄的灯光、缺失的砖块、黑暗中凸出的眼球，从小泓记忆的角落中翻涌出来。
他以为离开了老家，一切就结束了。
难道那个怪物一直都在跟着自己吗？
他独自走在放学的路上，不时地回头打量，走在他背后的同学被他一遍又一遍回过头的怪异行为吓到，纷纷加快速度走在小泓的前面。
在第三次回头确认自己确实没有被跟踪后，小泓拧开了防盗门。
那个曾经会飘着饭香味，有人会等自己回来的客厅，如今空空荡荡。
小泓在玄关将运动鞋换了拖鞋，将书包扔在了客厅的椅子上，一路踢踢踏踏来到厨房，打算翻翻冰箱里有什么可以作为晚饭的材料。
当他抱着一盒鸡蛋关上冰箱门时，那只长满疣、凸出在外的眼睛，正从防盗窗的间隙中望着他。
他家在22楼啊！
鸡蛋掉落在地，发出尖锐的脆响。
小泓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怪物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快跑，快跑啊！！
他在自己的脑子中疯狂喊叫，脚下却踩到蛋液，重重地摔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顾不上膝盖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踢掉了脚上的拖鞋。
他跑过玄关，冲出了家里的防盗门。
小泓赤着脚跑到电梯门前，疯狂敲击按键，电梯从1层升到4层就停了下来。
小泓心下一阵冰冷，他绕到楼梯口，打算步行下去时，却发现黑影就站在楼梯间的拐角处。
它已经进入到了楼内！
距离没有很远，对方的身体也没有被任何建筑物遮挡，这一次小泓完完全全看清楚了。
竖长的椭圆形头部，除了眼睛，全身都布满了疣状物，一个一个紧挨在一起，一条条粗长的触须从它的脑袋以下一直延伸到了地面，就像一只直立的章鱼。
那怪物的身体介于看清与看不清之间，数学课上，小泓以为是因为距离远，现在离得近了，但依旧像是透过电脑屏幕在注视着一个画质低劣的像素般。
怪物的眼睛发生了些许位移，小泓转身朝着向上的楼梯奔跑。
通往天台的门是开着的，楼顶的空调外挂机在阳光的炙烤下发出嗡嗡声。
那个怪物尾随着小泓无声地出现在他的身后，距离愈发近了。
小泓想要呼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来救救他。
妈妈，妈妈不要我了。
爸爸，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
叔公，在遥远的老家。
阿久，觉得我是个怪物。
无数个名字划过脑海，又被他一一否决。
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竟喊不出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的名字。
原来在这世上，我一直是孤身一人啊。
他的脖子被背后的晾衣绳刮到，脚下一阵趔趄，怪物在他的视线中逐渐远去，天台在远去，整个世界都在远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如影随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