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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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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第一场雪来的格外晚,黑压压的乌云像是再也攒不住了,用力的泼洒着雪花。
昏暗的小区里有那么一间屋子,大敞着窗户,任凭寒风带着雪花吹进来,一对年轻的父母站在窗前,头发和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渣,明明身体冻得止不住的颤抖,却还是面无表情的站着,像是中了邪。
五岁的顾离是被冻醒的,她在床上滚了一圈、迷迷糊糊地叫着妈妈,没人应答,小小的身体翻下床,光着脚丫往客厅走,看到父母站在阳台,她又大声地叫了两句。
没有得到回应的顾离,着急地哭起来,边哭边跑,在小手要够到妈妈的衣角时......人没了。
妈妈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直接从窗户跳下去。
爸爸也是这么做的。
顾离的小手顿在半空,眼泪像被冻住了,就这么挂在脸上,收不回去、也滴不下来。她用那双红的发紫的脚丫一点点的往前挪,寒风灌进来,吹得骨头疼。
可是顾离不在乎,只想找回爸爸妈妈。
她想爸爸妈妈去的一定是好地方,她也要跟着去。
打开的窗户距离地面有些高度,顾离颤颤巍巍地踮起脚,双手扒着窗框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强使双脚离了地,顺利地将脑袋探出去。
还不够,她的双脚向后一蹬,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小小的身体翻过窗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好像清晰的看到了雪花的纹路,又好像听到了风在窃窃私语。
伴随着最后一声“咚”响,所有的颜色和声音都消失了,她的脑中只剩下一片虚无,不是黑也不是白,是无尽的虚无。
一家三口是第二天早晨被打扫卫生的阿姨发现的,厚厚的积雪盖在他们身上,像是柔软的棉被,掀开之后,孩子正安详地趴在妈妈身上,像是睡着了。
顾离刚醒来时,张嘴发不出声音,眼睛也看不到,只有耳朵能勉强听到一些——
“我就说这孩子命硬吧,硬到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当时她一出生,爷爷奶奶就死了,我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儿,找个大师算了一卦,说这孩子是天煞孤星,一定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你当时还说我封建迷信,现在怎么着,你看看。”
“嘘,你小点声,小离都醒了。”
“没事,她不是聋了吗,听不到的。”
说话的人是顾离的叔叔和姑姑,叔叔一向不待见她,只是表面上和和气气,其实小孩子能感受到这种亲疏的差别,所以她也不待见叔叔。
姑姑没有孩子,经常给顾离买一些零食和玩具,有空时还会带她出去玩儿,她跟姑姑的感情自然亲厚一些。
“你可别犯傻啊,赶紧把孩子送去福利院,别给自己找不痛快。”顾离的叔叔说。
“她这么小,还有我们两个亲人在,怎么能送去福利院呢,”姑姑的的语气有些强硬,“我会抚养小离的,你别使绊子就行。”
“你随便,出了事别来找我。”
就这样,顾离被姑姑带回家,姑父经常出差,家里基本上只有姑侄两个人生活。
那段时间顾离过得也算开心,在姑姑的陪伴下,她的身体完全康复,内心深处撕裂的伤口也逐渐愈合,正在重新变回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
只是,太顺遂的人生好像跟顾离无缘,这段幸福仅维持了一年,顾离就被送到福利院。
因为姑姑下楼时摔了一跤,差点流产,叔叔在姑父耳边吹了不少耳旁风,姑父没有强硬地送走顾离,而是征求了一个六岁孩子的意见。
顾离当时像个大人一样,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第一个选择。
她走的那天外面飘着雪,顾离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对于雪来说,掌心的温度过于灼热,它没能坚持太久,就完全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小顾离团了一个雪球装进口袋,想着这样的话,能坚持久一些吧。
雪花就像人一样,变得强大了,才能活得久。
在顾离的记忆中,叔叔开着车走了很久,绕了好几个弯,才到达一个村子,村头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三个红色的大字——鼓头山。
鼓头山依山而建,村子里的道路修的很平整,路两边的民房都是精致的二层小楼,与其说是村落,更像是别墅度假区。
福利院位于山脚下,刚到大门时,叔叔赞叹的合不拢嘴。
这也难怪,福利院占地面积很大,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园区,园子里还有一个小型游乐场,数不清的孩子正在滑滑梯、荡秋千、踢皮球,充满了欢声笑语。
叔叔摸了摸顾离的头,得意地说:“怎么样,叔叔可是费劲心思给你找了这么一个好地方,你在这里好好生活,就当享福了。”
顾离没搭理他,提起行李往里面走,迎面撞上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她的眼角有一个块明显的疤,女孩半蹲下身子,笑起来眉眼弯弯:“你就是今天新来的孩子吧,我叫张小风,十五岁了,你可以叫我小风姐姐。”
张小风捏了捏顾离的脸蛋,笑的更灿烂了:“长得真好看,孩子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走,我带你去见院长。”张小风朝顾离伸出手。
顾离将手搭上去,握住她的手却传来寒意,像是在冰水里泡过,有些潮气。张小风一路上都在跟顾离谈笑,不时有调皮的孩子过来拦路,围着顾离转圈圈,他们不停的提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从哪里过来的?”
顾离只管走,没有做出回应,那些孩子也不气馁,依然不断地抛出问题,直到到了院长室门口,才被张小风轰走。
院长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太太,在看到顾离的瞬间,带上金丝边框的老花镜,笑道:“好久没见到这么漂亮的孩子了,快过来,让奶奶仔细看看。”
顾离没过去,自顾自的坐到沙发上,看向院长,平静地说:“我奶奶早就死了。”
听到这话,院长先是一愣,随后大笑起来,走到顾离身边:“你说的对,咱们在前面加两个字,你以后叫我院长奶奶,可以吗?”
顾离点点头。
*
顾离很快就适应了福利院的生活,住得好、吃得好、玩得好,挑不出一点毛病。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都是当地人,工作和生活两不误,对于他们来说,这里也是梦中情工,自然工作的尽心一些,和孩子们相处地也很融洽,甚至有许多当地的孩子经常来福利院玩耍,几乎到了不分彼此的地步。
时间过得很快,顾离上了小学,也发现了福利院的一些不成文的规定,比如女孩子在十岁之前被禁止领养,每年八月份美术老师会来福利院给十岁至十二岁的女孩画像,听说是要给领养家庭看的,所以孩子们打扮的很用心,因此编了一首童谣——
小鼓咚咚响,好事要来到,穿上新衣裳,扎上红头绳,笑一笑呀、笑一笑,画出一副好姑娘。
顾离不想被收养,十岁那年故意从滑梯上掉下来,摔肿了脸,十一岁又故技重施......十二岁时,她被张小风看得紧紧的,强按在座椅上。
顾离坐在那里也没好脸色,全程臭着脸,惹得美术老师一直摇头笑。
“干脆拍照片呗,整的这么麻烦。”顾离冲着张小风做了一个鬼脸,不耐道。
张小风:“这是咱们福利院的传统,你不觉得肖像画比照片更有仪式感吗?”
顾离摇摇头,只觉得麻烦,但是对肖像画的成品还是满意的,因为美术老师实事求是,画出来的也是一张臭脸。
过了大概半个月,顾离被叫到院长办公室,说是要告诉她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顾离猜想着准没好事儿,果然——
“小离啊,你马上要有家人了,”院长奶奶笑道,“我们已经考察好了,是一个富贵的高知人家,你肯定会喜欢他们的。”
顾离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心却沉到了谷底。她不想哭闹着要求留下来,因为之前那些闹过的孩子,都被强硬地送走,她也没什么不同,只能默默接受。
在福利院生活了将近七年,在离开这天,顾离没有觉得伤感,也许张小风对她的评价很中肯,说她像个不懂感情的机器人。
来接顾离的是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只有司机一人,顾离坐在后面,将脑袋探出车窗,车辆驶走时,和一个低头走进福利院的小女孩交错而过。
张小风像往常一样,挂着一张笑脸,迎接新来的孩子:“你是叫田沫吗?我叫张小风,你可以叫我小风姐姐。”
田沫拉着张小风的手走了进去,就像当年的顾离一样。
*
这是七年来顾离第一次离开鼓头山,她已经忘了来时的路,连叔叔的脸也变得模糊,就这么开着车窗、吹着风,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顾离的身子猛地弹起,冲破车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柏油马路上。
顾离睁开眼时,天很黑,脑子嗡嗡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尤其是肚子,顾离低头瞄了一眼,肚皮上像开了一道泉眼,血水不停地往外涌。
突然无数道声音传入耳中,都是细碎的女声:“快走,快走,不停地走,不要再回来。”
顾离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气,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看向四周,一片荒野,在那荒野之上,数不清的女鬼若隐若现,她们的头发披在前面,手指着同一个方向:“快走,往那里走,不要再回来。”
这些声音不断地重复,像在念经。
从父母死的那天起,顾离就能看到鬼了,她没告诉任何人,没告诉姑姑,也没告诉张小风,刚开始她会跟鬼聊天,会跟着鬼走,后来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是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就跟鬼保持距离,把鬼当成空气。
这一次,她想按照鬼指明的方向前进,没有原因,只想这样做。
她拖着流血的身体走到天亮,意识已经模糊,可是身体却不想停下来,直到看到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大门迎着朝阳打开,有些晃眼,顾离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黑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