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星》小花狸呀

35、钟表 哥，你擦什

　　林辰看到这条信息时，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看错了。
　　林志昂上次关心自己在哪儿还是因为初中逃课吧。
　　林辰顺着这条信息点进去短信界面，视线久久定在屏幕上方的备注名上，才终于确认就是那个昨天半夜回家，早上在林辰醒之前就离开的男人发的消息。

　　林辰想到昨晚，嘴角扯了扯，要不是他半夜听到动静，怀疑是小偷起来看了眼，估计俩人面也见不上。
　　林志昂突如其来的关心，林辰着实摸不到头脑，是有什么事要告诉自己，还是单纯问一下他的行踪，或者因为今天是元旦，日子有点特殊，但去年元旦林志昂既没在家也没给他打电话发消息。

　　这些年来，林志昂很少跟林辰报备他的行程，也从来不问林辰的行踪，两个人好像默认了这种相处模式。
　　准确说是林辰被迫接受了这种像是陌生人的亲子关系。

　　小时候的林辰还不知道并不是所有孩子都会被父母喜欢，那时他经常给林志昂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能不能打通全看运气，幸运接通了，林志昂多半是冷淡地说句“我在上班”就挂掉。
　　偶尔，林志昂会说个时间点，林辰就边看电视边等，时不时瞟一眼客厅的钟表。
　　但到了林志昂说的时间点，家里还是只有林辰一个人，所以林辰总要再打一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到家，但林志昂常常不接。
　　林辰打不通电话就更担心了，盯着钟表隔十分钟就打一个电话，打多了，林志昂就会接电话，发脾气，让林辰别烦他，因为这个事林志昂还动过几次手。

　　林辰小时候不会撒娇，他不会像讨喜的孩子那样说句“爸爸我担心你，我想你，你别凶我”。
　　每次林志昂跟他发脾气，他只会沉默，躲在房间不出来，但房间没有电视，他常盯着门板，听着林志昂的脚步声落在房子的每个角落，唯独不会在他房间停留片刻。
　　林志昂很少看电视，没有喧闹声音的遮盖，钟表的指针滴答滴答，比脚步声更有规律，也更稳定，十年如一日地响着。
　　等钟表声又被电视遮盖住，林辰又会拿起话筒，干巴巴地问一句“你什么时候下班”。

　　随着年龄增长，林辰渐渐明白了些什么，打电话不怎么频繁了。
　　但直到初中，林辰才彻底放弃联系林志昂。
　　一切似乎没什么特定的原因，就是渐渐这样了，但林辰想着想着，突然冒出了一个画面。
　　一个寻常的早上，临时借住在这里的叔叔家的堂弟问林志昂什么时候下班，林志昂回了句“六点”，语气算不上和蔼，但也谈不上冰冷。
　　时钟走到六点，林志昂真的回来了。
　　很寻常很寻常的一个场景，但一切似乎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林辰知道林志昂的性格不喜欢有人打扰，对叔叔一家也没什么手足情分。
　　爷爷奶奶去世后，年年除了扫墓时和叔叔家见一面，平时两家人都没什么联系。
　　当叔叔要在市里做个小手术，婶婶在医院陪护，堂弟不得不借住几天时，林辰理所当然认为林志昂会是不耐烦的。
　　但原来只是他以为的理所当然，事实上，林志昂在别人面前可以做一个还算称职的大伯。
　　凭林辰对林志昂的了解，他的长辈形象多半是装的，但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至少表面过得去。
　　他只是不想跟亲儿子装罢了。
　　人总是会在血亲面前放下一切伪装，林辰讽刺地想，这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堂弟跟着叔叔婶婶回去后，某个林志昂又没在家的晚上，林辰想着林志昂跟堂弟说话的语气，拨打键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林志昂似乎对林辰的不打扰接受良好，但没多久，林辰班主任的电话开始频繁打来，说林辰旷课，在学校打游戏睡觉，让他多关注孩子的学习。
　　林志昂内心冷漠，但人前总是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虽然被叫家长时常用工作忙当借口，但电话里跟老师还算客气，说会让林辰改变的。
　　那段时间林志昂才跟林辰话多了些，但谈话往往不欢而散，也没怎么吵架，因为林辰是个闷葫芦，除了用那双倔强的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什么都不说。
　　跟秦念太像了，每次这样，林志昂都会几天不回家。

　　明明林辰的眼型更像林志昂，可眼神却总是让林志昂想起秦念，或许是林志昂的心理原因，觉得这是秦念的儿子，便总觉得林辰太像秦念了。
　　秦念明明是个爱笑的女孩，那也是林志昂最怀念的样子，可偏偏林辰的眼神像极了秦念后面厌恶他的模样，看见林辰就不由想起秦念离开他时的决绝，泛红的眼眶盛满了恨意。

　　看着手机短信，林辰恍然间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像是回到了初中。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秦星的存在，上课也不认真，心烦时还会旷课打游戏，班主任找不到他，只能联系林志昂，林志昂就会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儿。
　　他在哪儿呢？
　　天台的风太大，网吧的烟味太呛，家里的钟表太吵。
　　逛了一圈，其实教室挺好，青春热烈，欢声笑语，只是听到和家有关的字眼，总是没来由的心烦。

　　初中的林辰和典型的问题少年还有点区别，他不会抽烟喝酒，不会打架闹事，上课就算不认真但也不说话，就算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也不会顶嘴，做得最出格的事就是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还有旷课了。
　　所以老师才更觉得可惜，明明有时候这孩子看着挺聪明的，长得又帅，不看他上课睡觉的话，比大部分男生都听话多了。

　　除了班主任联系林志昂的时候，林志昂平时很少主动联系林辰，自从林辰开始好好学习，不旷课了，林志昂联系他的次数就更少了。
　　这是上高中后，林志昂第一次关心他在哪儿。
　　林辰没什么朋友，平时有人约他去玩，他大多数时间会拒绝，以前是闷在家里看电视打游戏，后面变成了在家里刷题。
　　林志昂一个月没几天在家，但只要他回来，总是能看到林辰在家的，就算林辰白天被同学约出去了，晚上也总会回来的，林辰没有在别人家留宿的习惯，他总觉得不自在。
　　况且林志昂很少在家，如果他也不在的话，好像连这个空壳子都守不住了。

　　哪怕林辰白天旷课，晚上也会乖乖回家。晚上林志昂不需要问林辰在哪儿，因为林辰一直在家。
　　今天却是个例外，林志昂昨天回家的时候林辰是在家的，但今天十点多了，林辰居然还没回家。
　　林辰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林志昂会给他发消息了，除了住宿的日子，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晚上没在家。
　　林辰心里有些复杂，原来林志昂也会在意他晚上没回家吗。

　　林辰喉结滚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总不能说自己和秦星在一起吧，说自己一个人在酒店住也很奇怪，要不说自己在朋友家住，林志昂应该也只是随便问一下吧，肯定不在乎他在哪个朋友家住，也不会知道他根本不喜欢在朋友家住。
　　指尖在键盘上打了半天，林辰看着输入框内的“今天在朋友家住，不回去了”，犹豫要不要添个“明天回去，有什么事吗”，但又觉得加上没必要，林志昂只是看不见他不习惯而已，真关心他的话，那为什么一个月都不一定回次家呢。
　　林辰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再加点什么，突然听到了门把手转动的时候，他余光注意到秦星擦着头发出来了，也没心思多想了，点了发送，把手机摁灭了。

　　林辰抬头，假装看窗外风景，结果就看见了自己刚写的“秦星”二字，虽然雾气掩盖的差不多了，但多少能看出字形轮廓。
　　靠！林辰心惊，赶忙伸手胡乱擦了擦，玻璃微凉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还没冷却掉他飙升的心跳，林辰就在刚擦掉雾气的玻璃上看到了秦星的倒影，心跳又再次飙升。

　　“哥，你擦什么呢？”秦星下巴搭在林辰肩上，呼出的热气又爬升到林辰刚擦干净的那块玻璃上。
　　心跳还没恢复正常，林辰说话时，努力放慢语速，试图显得自然一些：“没什么，就是想看看外面。”
　　“哦，还以为哥在窗户上画画呢。”秦星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在窗上画了个圆，指尖停在窗户上似乎是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林辰看着窗户上氤氲的人影，与秦星的视线相汇，秦星弯了唇，随即指尖滑动，在圆圈里写下了二人的名字。

　　林辰愣了下，垂眸不敢再看秦星，秦星心里坦坦荡荡，但他可不是。
　　林辰装作自然地隔着毛巾揉了两下秦星的头发：“赶紧吹头发，睡觉了。”
　　随即转身走开，摸了摸自己微烫的耳朵，想到这只手刚摸了秦星，又别扭地松开，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秦星看着窗户上林辰的背影，飞快地在圈里画了个爱心，看了一眼，又抹掉。
　　转身的瞬间，秦星咧开嘴角：“哥～给我吹头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