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天师》冰冻小鹤

23、月有死欲

　　辛野当然没有祝家血脉，桓良也不可能有。
　　因此，即使成功闯过两关，他也只能在门外站着。
　　不知道门内是什么。
　　以祝家这种变态的程度，里面的东西应该不差。不过这里只是幻境，再好都是假的，辛野没有任何想要强闯的想法。
　　就在他用视线描摹门板上的纹路时，石门缓缓朝两侧打开，金光乍现，香风徐来，两座巨大的山峰出现在眼前，山顶各盘憩着一条巨蛇，一者为白，一者为黑，双眼都是浓烈的金色，焰气逼人。
　　两条蛇只是盯着门外，没有攻击动作，辛野却不自觉往后退，直到双脚快要离开安全范围。
　　那是什么？护卫灵兽吗，还是说……
　　视线往下移动，熟悉的身影带着满身血污朝他走来，面无表情，眼眸低垂，收刀的动作十分利落。
　　他的身影在巨峰之下何其渺小，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个瞬间，辛野领会到女生为什么喜欢他了。
　　明明是在做邪肆的屠杀之事，本意却是正义的，而且配上那张脸，还有种慈悲的反差感。
　　见到他，祝逢鸢没有惊讶，没有责怪，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你还是来了。”
　　辛野问：“所以这是哪儿？”
　　“这里是我的故乡。”祝逢鸢回头，看向山巅巨蛇，“三，二，一。”
　　火光大作，汹涌的火舌吞噬了高不可攀的悬崖，巨蛇寸寸龟裂，山体闪烁着金色的纹路，恍惚和身上的封印有些相似。
　　那两条蛇是被禁锢在山上的。
　　辛野骇然，不知道这是什么神仙宝地，竟然用那样的灵物当观赏品？
　　正当他愣在原地时，一条巨蛇嘶嘶大叫：“祝厌，你不得好死！”
　　灵物会说话并不是稀奇事，辛野却福至心灵，问：“那两条蛇究竟是什么东西变的？”
　　“那是我的父母。”
　　灼热和焦臭交替传来。
　　祝逢鸢面色不改，见证一切崩毁后从容离开，走到尖刺前，那些尖刺就像枯草一样自动分开两边，且随着镜中世界的崩坏逐渐消失。
　　一切就像从未存在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回到地府。
　　只留辛野独自翻起惊涛骇浪。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两条蛇是完完全全的蛇首蛇身，绝对不可能是人。
　　父母？
　　是他对父母这个概念产生了什么误解吗？两条蛇生出一个人？还是说……人变成了蛇？
　　“祝……”
　　“幻境破了，我们一起去找殷容月吧。”
　　不等他问出来，祝逢鸢抢在他之前转移了话题。就像是察觉到自己失言，再没谈起此事，也不看辛野。
　　他们现在在二楼某个房间，出去不久就看到背对着他们正在往楼下走的殷容月。
　　“喂！”辛野大声和殷容月打招呼，谁知殷容月却没有丝毫反应。
　　他还以为大小姐脾气又犯了，不想理他，又喊了一句：“殷容月，你那边有什么发现没有？”
　　殷容月还是往前走。
　　他察觉不对，停下步伐，对着殷容月的身影打出一张黄符，只听镜面裂响，那片空间以黄符为中心层层破碎，裂痕像一张巨大的鬼脸，张开大口，将二人包裹其中。
　　“哗——”
　　镜面碎片如花粉般不断涌来，辛野不得不闭上眼。
　　等他再睁眼，眼前果然又换了一副景象。
　　他抿着唇，陷入了僵硬，一动不动。
　　这个场景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里是阳尘观所在山脚下的一处村庄，此时木屋、青石街上都覆盖着厚厚一层白雪。幻境并未捏出人像，街上看着寂寥无比。
　　熟悉又陌生。
　　辛野搞错了一件事。
　　或者说，是他选择性遗忘了一些事。
　　他对父母虽然有愧疚但不绝不可能生出怨恨，真正让他成为冤魂、渴望复仇的，是那个接受他救助却反过来害了他的澹台征。
　　面对父母他有把握保持理智，但面对残害了阳尘观、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他还能吗？
　　当然不能。
　　就算一时忘记了，他也能马上想起来。
　　看到这幅场景的瞬间，他整个身体开始发烫。怒火被浇上热油，在皮囊下灼烧他的神志。
　　他快步往前走。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就是在前面转角的屋檐下躲避冰雨，转头看到雪地里有个人形鼓包，露出一块道士服的衣袍，他秉持着济世救人的善心将人送到医馆，却被那心术不正之人残害。
　　就是这里……没有。
　　雪地上已经被挖空了。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医馆奔去，祝逢鸢一路跟在他身后。
　　医馆就在前面不远处，在那样急切的步伐下不到一分钟便已出现在眼前。
　　辛野一脚踹断木门，走入室内，那一天的场景开始在眼前闪回。他记得——
　　那个人快要被冻死了，手臂也在抓住他后完全失去了力气，他把人放在温暖的床上后立即去寻找热水和柴火，回头看到那人幽暗的眼睛大睁着，又可怜又恐怖。
　　喝下热水后他冰冷的皮肤逐渐变得青紫，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横梁，嘴巴一张一合。
　　他或许在说话，但辛野没有注意到。
　　医馆里还有很多病人，大多是贫穷到没有储备足够的木炭，冻伤后才舍得弄一点点药。他们会为了几文钱和医师反复扯皮，直到医师无可奈何地松口，他们也不愿意很快离开。医馆人多，房子相对结实，比他们四面漏风的破屋更温暖。
　　等辛野再次来到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抓住了他。
　　他那时太过天真，还以为那个人身体恢复了准备抓着他坐起来，却没想到一转头对上一双在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血丝，鲜红横亘眼球。
　　而除了红色之外，黑色快要将整颗眼珠占满了。
　　“咯咯。”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噪音，在他身后崩塌。
　　辛野面对干净、整洁的床铺，一言不发。
　　没有。
　　依旧没有。
　　为什么？
　　他完全想不明白。
　　明明就应该在这里！
　　明明在这里……不在吗？……
　　不，他依然在。
　　他一转身就看到了。
　　视线轻飘飘越过错愕的师兄，抬眼看向门后悬挂的铜镜。
　　镜子里的那家伙正挂着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笑容。
　　是了，那家伙不是寄居在他身体里吗？
　　他怎么连这都忘了。
　　师兄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示。
　　辛野闭上眼睛，反手将剑刺入喉咙。
　　才进一个指节的深度，师兄平淡的语气定住了木剑。
　　“你看到什么？”
　　一张符纸牢牢抱住辛野的手腕，不让他继续伤害自己。
　　“师兄，”辛野委屈，“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你要杀谁？”
　　“你不知道吗师兄？他刚才还在这里，就躺在这张床上。”
　　“你清醒一点。”
　　这地方能挖出人心里最痛苦的回忆，触景生情会让人发狂失去判断，更何况辛野本来就是个怨鬼。
　　“你要阻止我复仇？”
　　辛野眼眸浓黑，垂眼时如羊一般横卧。
　　思考片刻后，他的嗓音随着大笑越来越尖锐。
　　“我知道了，你不是师兄。你才是澹台征。”
　　他放弃用木剑，掏出备用的匕首，癫狂地朝祝逢鸢砍来，脚步看似虚浮，匕首的目标却精准地指向他的心脏。
　　留一个疯子在身边就像把一颗不定时炸弹揣身上。
　　怨鬼就是疯子。
　　好在，这种程度他还能制服。
　　祝逢鸢叹气，劈碎那面不怀好意的铜镜。
　　“你也算有几分本事，可惜这回遇到的是智慧与实力并存的我。”
　　辛野刚清醒过来就听见祝逢鸢在旁边喃喃自语，内容还十分诡异，就跟被鬼附身了一样。不过转头想起祝逢鸢的过往疑似遭受过惨无人道的虐待，性格有些扭曲也是正常的。
　　周围又黑又安静。
　　祝逢鸢没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辛野不是傻子，借着支离破碎的记忆猜出自己刚才发了一顿疯，尴尬得不行，也没像平时那样玩笑。
　　安静了一会儿，他问：“我们现在还在幻境里？”
　　“是。这精怪的幻境虽然好解，但不知为何镜中世界却难以离开。我想，我们只能等殷容月快点找到我们了。”
　　一想到被困在这里之后还要被殷容月奚落，辛野就觉得憋得慌。
　　他站起来就想走，却被祝逢鸢制住。
　　祝逢鸢递给他一根黑色长绳，“把这个系在手腕上，不要离我太远。”
　　“这是什么？”
　　祝逢鸢捻起黑绳缠在辛野右手腕上，长度正好环绕两圈，“这绳子和我有感应，能防止走散。”
　　辛野想想也是，四周黑黢黢的，不知道哪一步迈错就会进入另一个空间。
　　不过这绳子触感凉滑，像某种动物，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是不要继续想了……
　　他再次迈步，这一回不知道走了多久，黑暗中出现了一道金光，他们朝有光的方向走，逐渐看清金光所在的方向隐约有个镜框的形状，后面隐约有个人形。
　　起初他以为是殷容月留的指引，可随着走近，他才看到坐在镜框后的是个瘦弱的残疾女人。
　　这人看相貌大概三十岁，一脸病容，时不时还咳嗽几声，穿一身清水蓝旗袍，十分落寞。
　　见到陌生人，女人惊讶地抓紧了轮椅。
　　“你、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辛野停步，也十分震撼。
　　谁能想到这诡异的镜中世界竟然还藏着一个残疾女人？
　　而且看打扮，她应该不是这个世纪的人，甚至不是解放后的人。
　　难道这个女人就是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