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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交错(3) “是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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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么。”出车门的时候,身后见波界的声音低低地拉长,“这不太像是拓也的答案。你是会行动的人。”
神宫拓也回过头,对上那张探求着什么的严肃脸庞。
“什么意思?”
“拓也是聪明人,柯林也是,所以有时你们会说出无可非议的话。”列车行进的风压吹起青年的卷发,从重新缠绕的围巾缝隙中逃逸出来,像乱舞的荆棘,转瞬又脱力似的柔软下来,“其实也没必要糊弄我。”
“你是指责我们事不关己隔岸观火的态度不好吗?”
“……没有那么严重。”见波慌乱的否定也并不多坚决。
“但实际上就是那么一回事吧。河是要自己渡的。无论彼此之间多么亲密,也终究是站在岸的不同方位。当然也不至于冷酷到见人活活烧死就是了。你刚才那样,我只有一种‘事到如今’的感觉。”
换乘的人群在他们中间穿行而过,等再次面对面的时候,喧嚣退潮的站台上已是空旷。神宫拓也继续说道,“突然被这么来一下,一般人是会生气的吧。我自己倒是不讨厌。钻牛角尖比没主见要好。但界人既然心里早已有答案了,为什么还要再问我一遍呢。我不推你一把,自己不也能往前走吗。刚才你到底梦见啥了?”
“……”对方沉默了。
“不能说吗?那算了。”拓也挠了挠头,“我们去观光吧。”
“我或许不该回到这里的。”见波缓缓地开口了。
“回到?”
“未尽之事必须做个了结。”
“喂,别说的像要去赴死一样啊。”
见波沉思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你一个人要加油哦。”拓也瞄了眼对方凝重的神情,“虽说樱花与尸体相配,但接下来我们要去喝的是绿色哦,抹茶的美丽绿色!”
见波界嘴角微微扬起,总算笑了,但像是阴天的阳光,这份明亮很快又躲在云后了。前往平等院的路上,神宫拓也一直在思考对方所谓的未尽之事,那究竟是确有其物的实指,还是一种把人深深绑缚在世间的执念,明明是想要断绝的没有形体的东西,却像是以黑暗为背景的建筑,雄赳赳地昂然挺立着坚固无比。
“极乐净土啊……”见到凤凰堂和阿字池,神宫拓也喃喃,“不知道是不是也要像这样买了票排队着进呢?”
不愧是旅游季,平日里游客也开始络绎不绝。两人跟着陌生人的队列缓缓移动着,与周围的惊叹与称赞相比,他们的反应异常冷淡,就连第一次造访的见波界也看起来完全不激动。
“为什么要在末世造这样的东西呢。”
“正因为是末世吧。”
“那我们所生活的时代也可以算是一种末世吧。天灾、人祸、疫病、战争,虽然本身也没有断绝过,只是怎么说,频发。世界完蛋的速度在加快。界人觉得自己能到达极乐净土吗?”
身旁的青年却蹙起了眉,“我会回到海吧。”
“不是这个问题吧。”
“那拓也呢?”
“神宫家的墓地吧。”青年踩着枯山水的石子,沙沙作响,“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果然还是属于这个地方。所以若真的死去的话,这样毫无新意的老土的办法也挺好的。你是不是又要说这不像我了?”
“不……说到底那是我混淆了。”见波遥望着屋顶上相对而立的金凤凰,那绝对是与身侧青年不同的存在,“如果是我的话,也会把这座庭院建起来的吧。哪怕知道幻影不可成真,念心脆弱无常。不是为了从苦厄脱身,更不是背对,相反,正是理解了无法摆脱这一切才不得不这么做。”
“哪有什么不得不……”拓也轻描淡写道,“但一旦走下了岸,界人,你要上来,渡不渡河真的不重要。唉,不过你也不会听的吧。”青年摆了摆手,“走,我们喝茶去。前面有家店的点心真的超好吃。”
一小时后,扫荡完菜单推荐甜品的神宫拓也心满意足地啜饮着不知道第几杯免费续的焙茶,而对座的见波界居然在喝完红豆汤配烤年糕就结束了战斗。温暖的榻榻米房间,一下子就让人昏昏沉沉起来。
“真不想离开这里啊。”矮个子的青年回味着茶香,但是见波并没有回应他的感慨,只是看着窗外摇曳的樱树。
这里并不是那个人的故土。自然没有值得留念的地方。
“拓也为什么喜欢抹茶?”
“因为茶很涩吧。”
“拓也喜欢苦味吗?”
“倒也不是。只是对我来说宇治的茶是最好喝的。”神宫拓也抚摸着粗陶杯子的纹路,“不管在世界的哪里,我只要喝到抹茶,就会想起宇治的茶,但是哪里的茶,都没有在宇治喝的好喝。有时,我只能尝到涩,没有后面的回甘,而迟到的甜与记忆中的都不一样,但面对苦味,如果没有找到享受诀窍的话,仅能尝到苦吧,如此一来,像抹茶的成色有深浅一般,苦味也像是玻璃切片一样在我脑内按序排列着,并与故乡的味道愈发鲜明地区别开来。”
听完见波界也伸手去拿放在一边的茶,仅喝了浅浅的一口,“那我喝可可的理由要简单多了,只是不太能喝咖啡罢了。”
在附近的店铺挑选完送给李白的礼物后,两人于傍晚返程。从宇治线到中书岛站换乘京阪本线时,神宫拓也提出要去上洗手间。
“抱歉,茶喝多了!肚子也有点痛。”青年不好意思地说道,“界人就在前面等我吧,我们赶下一班的特急,不要上普快!”
“前面是……”隐约间神宫似是听到了见波后续的追问,但急着转身的他没有回复,只是一头扎进了公共厕所,反正前后也就一两分钟的事,不解释也罢,很快他们就会再相见了。
这么想的青年,在解决完生理需求,重新回到站台上后,却没有见到他同伴的身影。原本眼前宽敞空荡的地方,现在变得人满为患,五点刚过不久,手提公文包的西装上班族和身着校服的学生们也加入到观光客候车回府的队伍中来。难道界是被人群挤走了?
正当时,清脆欢快的铃声开始播报。有着6号豪华车厢的红黄配色高速列车驶入了站台,仅是刹那,又有不少人从不远处的楼梯上到了这一层。
停稳的列车打开了车门,下站的寥寥无几,只有站在左右两旁一个劲地想要挤上车的人。神宫拓也一边踮着脚尖张望,一边继续往前走,寻找那个穿黑衣戴红围巾的身影。
终于,他发现了界,对方在距离他两节车厢之外的地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踏进了面前的车门,而青年也努力拨开人群在站台追上一节车厢后,赶在门关上前,就近挤入了车内。至此,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晚高峰列车开动了。
被夹在玻璃前的神宫拓也气喘吁吁,不得动弹。在这样的密度下,去与见波汇合实在是不可能的任务。他寻思着只好在下一站丹波桥,通过站台再前往上一节车厢。
但是久违归国的青年还是低估了傍晚时分的拥挤程度。他虽如愿更换了落脚的车厢,但仍与界保持着无法交流的远距离。就这样,七条、祗园四条、等到了三条的时候,他终于靠着上下客易位的间隙来到了黑色卷发青年的身后。
“好累。”神宫拓也长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界人你为什么不再等一班车呢?你知道我这一路有多辛苦吗?”
可奇怪的是,对方却毫无回应。
“界人?”此刻他的心中已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忘记调成震动模式的手机响起叮叮咚咚的提示音。与此同时,面前同样扎着小辫的黑卷青年侧过了脑袋,露出一副很困扰的表情。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完蛋。神宫拓也屏住了呼吸。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重逢的男人并不是见波界,尽管对方也有着中长的黑色卷发、同色外套和红色围巾……最致命也最关键的一点是,此人和界一样,阴气很重,以至于方才在慌乱间,神宫将其错认而深信不疑。
“对不起,我以为是我的朋友。”拓也点头道歉,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提醒,果真是见波界发来的,问他人在哪里。
——抱歉,我已经上车了。现在快到出町柳了。
拓也在发出消息不久后就收到了回信。
——我还在中书岛。
完蛋。今日的第二回完蛋。
——你快上车吧,我们出町柳见。
按下回车的拓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话。
——我遇到了一个和你长得超级像的人,然后就认错了。
遥远那头的见波界很快回了他一连串省略号。
是的,别说界人了,拓也自己也觉得十分无语。他堂堂小天才怎么会犯下这样的乌龙!懊悔不已的他开始重新观察眼前的青年。
虽然仔细一看,外套和围巾的款式稍有不同,但果然无论是身形还是轮廓,都与见波界太像了,只是眉眼较混血的后者而言更加阴柔,显得愈发文弱,而病恹恹的部分两者共通,是受灵喜爱的体质。话说回来,眼前这个假见波的阴气也太重了,但拓也在对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特异的能力,如果是普通人的话,长期如此身体可遭不住。
相逢便是缘。已经丢脸过一次的神宫拓也觉得没什么好羞耻的了,他干脆向对方搭话,“不好意思,虽然可能是我多虑了,但请问您最近有遇到什么不正常或不太好的事情吗,像是身体无缘无故疼痛或者连续倒霉之类的?”
“……”对方没有回答,但神宫拓也知道青年听见了,肩膀僵硬凝固起来,想必此刻一定起了警戒心。
“我家是寺庙的,所以看得见幽灵。”比起说自己不是什么奇怪或可疑的人,还是直接开门见山比较靠谱,神宫拓也如此判断,“如果没事的话那最好,但万一有点什么,放着不管后续会有麻烦……”
说到这里,青年终于看向了他,半愠半恼地把食指放于嘴前。
“嘘——”然后他又匆匆转过了头,许是受到了周遭的目光,耳根也微微发了红。意外是个还挺容易害羞的人。
出町柳就是终点站了。毫无疑问,他们将在同一站下。在列车停稳后,拓也与青年前后脚走上了月台。
“实在是太失礼了。”
对方的这句话似是憋了许久,起句的几个词说得很重,随着一口闷气吐了出来。
“我们才初次见面吧。不觉得一上来就说那样的话题很不合时宜吗?遇到其他人的话可是会直接报警的。”
“对不起,我是担心错过时机。重新自我介绍,在下神宫拓也。既然愿意倾听这边的说辞,就代表确实受什么所扰吧。请问怎么称呼?”
青年犹豫了一下,才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姬川辰美。”
他紧张地观察着拓也脸上的神情,见后者没什么太大反应后,才不知为何安心下来的样子。
“你刚才说你能看见幽灵?”
“嗯。”
“那你看我现在身上有幽灵附着吗?”
“没有呢。只是隐隐约约粘着些不净的气息。”拓也回答,“所以你是买了什么中古品还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姬川辰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寺庙里的人一般见到幽灵会怎么处理?”
“我的话是任由自生自灭。”拓也说,“过激分子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除灵,大多数保守派看情况,凶恶的就超度,无害的则放在一边也没事。姬川为什么会想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家里有个地缚灵。”
“诶?”神宫拓也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后来才出现的……”
“应是旧有的,我租的房子是凶宅。”
“你不害怕吗?”
“还好。主要是因为租金便宜,那家伙看起来也不坏。”
“那家伙是指那个地缚灵吗?姬川看得见?”
“嗯。”黑卷发的青年点了点头,“我自己其实并不是什么通灵体质,但不知为何就是能看见他。然后,现在也与他住在一起。”
神宫拓也陷入沉思,“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和我来一趟。”
“是要鉴定对方是否有害吗?”
“不,”姬川辰美摇头,“我是希望您能听一下他的请求。”
“幽灵的请求吗?连你这个同居者也解决不了的话,多半是什么棘手的事情吧。”
“您若是不愿意的话也不必勉强。抱歉耽误您时间了。”
“完全不会,本身就是我这边先认错人又搭话给你添麻烦了。我就和你去见一见那个地缚灵吧。”
“真的可以吗?”反倒是青年张大眼睛觉得难以置信了。
“可以啊。”
“谢谢!啊……”姬川突然想起了什么,“您的朋友怎么办?”
“界人啊,我发个定位给他,让他也一起过来。你不介意吧?是一个长得和你很像的人,然后是沧桑疲惫社畜版本的。”
“我很期待与他相见。但果然还是要先和您的朋友说清楚,我们是要去见幽灵……”姬川踌躇道。
“别担心,”神宫拓也笑道,“区区幽灵吓不到他的,某种意义上是个不畏风雨不动如山的男人。他如果住凶宅,没准也可以和幽灵打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