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海物语》硫金

59、追厄者（2） 你没有在做

　　你没有在做什么危险的工作吧？飞机落地滑行的那刻李白莫名想起家里人的话，每次他把一大笔钱打回去的时候，他们都是那个反应，当然后者心里某部分是窃喜的，他猜想。对此他只能解释他在画廊做拍卖艺术品的工作所以会有提成。那真的有那么赚吗？这一回，家人纵仍无法想象但也不再追击了，只归结成一句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了就草草给双方找台阶下。
　　可事情究竟是怎样的呢？李白看向窗外，跑道的灯在傍晚星星点点。愿意刨根问底的人向来在少数。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能否长久地在这一行干下去。有灵活好玩的地方，偶尔也会碰上些意外，但绝大多数风险是可以规避掉的，鬼面花会里的气氛总引导人这么想，卡斯帕尔看起来就对此深信不疑。但他却认为这是个陷阱，没准只是让员工死心塌地献身的策略。这世上哪有那么美滋滋的事情呢？就譬如说熊猫人这次的一问三不知，此事必有蹊跷。完全没有要求的领导？不存在的。上头要么真的吃不准是什么东西在作祟，要么就对他有极高的期待，以至于在一切稳妥前不能轻易说出口。那最初的信息搜集和资料整理又是谁负责的呢？拓也那家伙吗？感觉不像是，对方除了敷衍一下手边的任务以外，剩下的时间都在搞乐队。
　　飞机停稳了。李白从顶上的储物柜取了自己的黑色单肩包，继续回座位上坐等。他莫非真的上了什么贼船？四周熙攘起来，旅客开始在走道里排成一列缓慢向前移动。这次到底有什么是特殊的呢？他拉开包，抽出那叠被装订起来的A4纸材料，再次审视起来——
　　花X湾集聚性眼疾事件。
　　最初看到标题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什么奇怪的传染病爆发了，主要表现在眼睛的病变上。但是读下去，他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比起生化危机，那更有九龙城寨凶案的影子。简言之，是由人之恶引起的报复或自咎。但如果单纯是刑事性质的，也不用他出马了，毕竟阳世的事情还是拨110，他不负责侦探。不管怎样，他今晚就准备在花鸟市场附近的酒店歇了，次日一早再正式开工。
　　“靓仔，你要什么？”
　　李白才刚进市场的大门就被一个男人热情招呼了。翘腿坐在板凳上的鱼店大叔一手还持着个手机，眼睛就向他瞟过来，身后是草缸的水绿和群游热带鱼转身时闪烁的荧光色。过滤器和水泵的嗡嗡声垫在入口摊头乌龟扒缸和鸟雀高分贝鸣声的底部。
　　“我就随便看看。”
　　他说完的瞬间，对方的态度瞬间就冷下去，连视线都低落，整个粘在屏幕上了。仅在一个回合里，男人似乎就看透对方是不会给他增加任何收入的。但是比起殷勤的尬聊，李白还是更喜欢现在的耿直。于是他轻松地继续说下去，“你这儿有龙鱼吗？”
　　男人按了下暂停键，抬起头，“什么龙？”
　　“新加坡红龙。”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靓仔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怎么了？”
　　“我们这儿现在不做红龙生意了，出过事，没人要了。”他挠了挠头，“要么就金龙，要么就号半。红龙，没有的，绝对没有。”
　　“为什么没有了？”李白追问道。
　　“卖红龙的都疯了。”他摆了摆手，“靓仔你就别管这事了。反正我们这儿没红龙，你就算去别家也没有。如果他们说有，那就是在骗你，都是染色号半。鱼苗一两万买回去，拿灯一直照也不会发色的。这我向你保证。你如果要金龙的话，我这后面有一条，鳍和尾都很漂亮，给你便宜点，三千八拿去怎么样？”
　　“但我只想要红龙。”
　　“那没法子了，靓仔你自己网上看看吧。我们这儿已经不进货了。再过几年，这里的房子估计也要拆了。你看到旁边一圈高楼了吧？那都是新造的。”
　　“嗯，我昨天就住这附近。不过这个市场是不是也有年头了？”
　　“以前还挺旺的，老一辈在的那会儿就有了，周围的楼都拆遍了还没轮到这里。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很多泡沫盒子和氧气钢瓶？那就是刚批过来的鱼，在那边拆包。最早从那里开始到我这边往后两排，全是卖鱼的。然后你出门往左手拐走到底的那几间也是，有家专门卖龙鱼。里面有条红龙养着不卖，是用来求神的，那男的副业搞赌博。但后来有人见不得别人发达，把那鱼的眼睛搞瞎了，眼珠子掉出来了。男的给鱼做手术也没成功，挺漂亮一鱼，脑袋那边就俩大窟窿，原本还能去比赛，卖卖也好几十万了吧。”说到这里男人停顿了一下，加快了语速，“后来男的要报复，搞得鸡飞狗跳的。现在最后面的一条街基本都搬空咯，除了一处卖怪石和木头根的，都堆着垃圾。”
　　“我听人说，这边有人硬生生把自己的眼睛挖了出来？”
　　“你听谁说的？”男人突然激动，“瞎说！根本没这回事。有几个人有本事不怕痛对自己下那么狠的手？这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
　　“那你觉得那是被人搞的？”
　　“我没说过哦。”男人站起，就要赶李白走，“靓仔我没空和你聊了，你也别影响我生意了。”
　　李白识趣地离开，继续按照对方给的路线往深处走。沿途奶猫奶狗在臭烘烘的笼子里可怜巴巴地叫着。只可惜他不会带走任何一个。
　　等到了最后一排，果然如男人所言，是人去店空的状态。还有一些没被带走的缸和花盆就扔在角落里的空地上，看起来已经放了有一些时日，不见清理。问了卖石头的人会不会被偷，说是晦气，没人敢碰。两三只野猫弓着身子对着地上塑料盆种的大蒜喵喵叫着。
　　李白从口袋里掏出手账。初步调查下来的结果与已知信息相符。好心的卖石人解答了他剩下的疑惑。他用笔在事先打印好的平面地图上作标注，他现在正对的左一的那一格就是万恶之源。
　　原租户姓张，性烈，爱赌，好张扬，龙鱼专营户。直到一年前，店里都养了条赛级红龙，不卖，只供奉，疑似请神，不时有横财暴富。
　　然后右二，也就是张某斜对面的林姓男子，因心生嫉妒，便对红龙起了歹心。而其使用的手段，李白一开始并不理解，据附近的鱼店老板们说，是趁张不在时给那条红龙喂鱼食而已。
　　“食里有毒吗？”李白发问。得到的回答却令他惊讶：“不，就普通可食用的鱼饲料而已。”“那鱼是怎么瞎的呢？”他又问。“眼部囤积的脂肪太多，眼珠子就掉出来了。”大家说，“自然环境里龙鱼是吃活物的，大多集中在它的眼睛上方。而人工饲料是会沉底的。”
　　而林某正是靠着这个方法，先把红龙喂饱。而等到张回来，给鱼再扔青蛙和别的活饵时，红龙就吃不下了。张对这一变化没有引起重视，等到他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时，他的那条红龙已经快瞎了。
　　原本一出复仇剧的要素已经全部就绪了。只要盛怒的张把林的眼睛也挖出来，恩怨就一笔勾销了，但实际上，林最后只是被张捅了数刀进医院加上店里的缸被全砸了而已。
　　“真正人心惶惶的是那条红龙和死鱼的诅咒。”也许是见眼前梳着丸子头的长发小哥实在生得靓，一户卖五针松盆景的中年女人忍不住小声告诉了李白。
　　“就是隔壁的小吴。”黑发青年一边点了点头，一边在地图上左二的位置写了个口天，继续听对方述说：“他身体不太好，天冷天热动不动就要回床上躺着。加上生意也不景气，总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张砍林的那天，他刚好全看见了，赶紧把卷帘门拉了，但还是被吓没了半条命。他家也是卖鱼的，所以出事那天躲在里面黑漆漆的，也没开灯，就听着周围鱼缸里的水哗啦啦的，又联想起林挨刀子时喷出来的血，就感觉那全是冲着他来的，一下子疯了。在那之后，小吴的魂没了，总精神恍惚的。客人问他买鱼，他也不回应人家，就坐在小桌子前发呆。只有下雨的时候，他才有点动静。嘴里说着鱼要来了要找他算账什么的，然后一溜烟地就逃回家去了。我们都觉得他怪可怜的，但当时谁也没想到会是那么个结果。那阵子朋友圈里不是有传言吗？说一个人被高利贷追杀，在家里被人挖了眼睛。那个就是小吴。但其实是他自己挖的，估计是被幻觉给逼的。”
　　“所以之后那条街的生意就冷清了吗？”李白问。
　　“差不多吧。小吴瞎了，林和张闹掰了，这三人就都搬走了。留下的人虽然心里总有点不舒服，但这纯粹就是人祸，也没死人，开了近十年的店也就继续开下去。不过那阵子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周围拆迁老房子的地方都造好高楼，导致这个市场被圈起来了。”
　　“是说风水不好吗？”
　　“对，圈起来的地都有讲究。位置好，就聚财。这里不是一直下暴雨吗？水淹得厉害。但位置不好，阴气和煞气就都封在这里出不去了。小吴的事情之后，每隔一阵子就有人眼睛出事，不是自己摔一跤撞剪刀上去了，就是开消毒水的时候被醺瞎了。导致诅咒的那回事越来越像了。我说靓仔，你告诉阿姨，你是不是也是看了什么传闻，跑来这调查这事的？”说着女人握住了他的手。
　　李白思忖，也不急着把手抽回来，继续问道：“除我以外，还有别的人来问这事吗？”
　　“可多了。什么城管啊，读书的学生啊，还有在网上看了那种写得疑神疑鬼的文章，专门从外地赶过来凑热闹的人。”
　　“那有人看到那条红龙吗？”
　　“怎么可能有呢？鱼死了和人死了一样，没了就是没了。大多数人跑来拍个照，嘻嘻哈哈地逗逗这儿的狗子就又回去了。整天来逛花鸟市场的还是年纪大退休了的人比较多，要么就是小朋友来挑仓鼠的。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少了。你是来这旅游的吗？住几天？吃到啥好吃的了吗？要是没啥主意，阿姨给你参谋参谋。”
　　“我是来出差的，事情办完就走了。”
　　“哎呀，那太可惜了。”
　　“那最近除了我以外，还有什么人来问红龙吗？”
　　“这两天好像没有……”女人回忆，“不对，有一个小姑娘。穿着个蛋糕一样的裙子，天天来问。”
　　“小姑娘？”
　　“你来的时候没遇上她吗？每天中午她会来，走一圈到处问问，没啥结果就走了。差不多已经有那么四五天了吧。她好像真的以为这里会闹鬼一样，可顶真了。靓仔你要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问问她吧。没准那个小姑娘和你聊得来。”
　　“好的。”李白换一页笔记，“阿姨你和我说说，她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我倒记不住了。长头发的，有刘海，穿着个蛋糕似的红红白白的裙子……”
　　蛋糕似的红红白白的裙子。李白认真在纸上抄下这条线索。
　　“还有呢？”
　　“没啦。”
　　“……”
　　“没事，你肯定能找到她。靓仔你如果实在担心，我们加个微信吧。我如果看到她了，立即通知你。”
　　“谢谢。”李白果断拒绝对方的邀请，“我自己找吧。”
　　蛋糕似的红红白白的裙子。他心想，最好对方今天也穿这个图案的。总之碰碰运气吧，前路未卜的诗人看着四方逼仄的天空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