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海物语》硫金

36、归乡（3） “为什么杀

　　“为什么杀医生？”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台灯在桌面上炬出一块圆形光斑，对面的青年半张脸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唯独问话标枪似的被接二连三掷出了。见我答不上来，他挪动了椅子，身体前倾，然后一副想要竭力帮助我的样子凑近我耳边，以只有我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界人你说实话就行，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可即便得到了对方的保证，我也无法坦白更多，能告知的只有那句翻来覆去连自己都快厌倦了的“我不知道”。
　　在这场拷问里，究竟还指望我说什么呢？
　　“我刺了医生。”我再次开口，“这是无法辩解的事实。”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知道为什么，界人你的动机是什么？”
　　“没有。它只是事故……”
　　“但那个时候蜂鸟之花已经离开了界人的体内吧？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理解为是界人以自己的意志用自己的手拿刀刺了弗莱明医生，就算这里面还有一些因为寄生而遗留的精神恍惚，此前也一定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潜意识的，才导致了这样的……”
　　啪。
　　我关了台灯，在黑暗中站起身。
　　“界人，界人你怎么了？”
　　我绕过桌边，走到青年面前，拎起他的衣领，然后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给我从我的房间里出去。”
　　“界人你生气了？不会吧？我也只是想帮你理清状况而已。你不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感到好奇吗？我只是单纯觉得旁观者更能冷静分析接近事件的全貌而已。”
　　“我不需要一个连对方的名字都念不对只想玩侦探游戏的好事者的意见。”我下了最终通牒，“请你出去。”
　　“……”
　　“……”
　　神宫拓也走了，没辩解也不想挽回什么。
　　门重新关上的那刻，我就地坐了下来，用手圈住曲起的膝盖，连把桌子从房间正中推回原位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是把头深深地埋入臂弯里，靠令骨头都感到疼痛的紧握来回避像浮尸一样时隐时现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一日的场景。
　　不，仅仅是一个瞬间，挥之不去的那个瞬间。
　　淌血的刀，一脸错愕在我面前倒下的医生，被碰倒的仪器和工具……灯剧烈摇晃着，光直直地照射进我的眼睛，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就连拨叫救护车的念头都没有，只是觉得有一扇门，一扇明亮却寒冷的门向我开启了，而那条路绝不通往天国和乐园。
　　……是我的错。如果换作其他人当副手绝不至于让医生陷入这样的境地。说到底，是自己过于脆弱，意志不坚定，才会被轻易利用导致悲剧的发生。而现在又一味地沉溺在自责的循环里无法前进，甚至把好心劝导我的拓也都赶走了……
　　分明那个人是最一心期盼着自己回家的。
　　和出发时一样，我在清晨六点多抵达了波士顿的机场。本以为青年绝不会在这个点起床，但我还是在出关后的瞬间，就瞧见了那个毛绒睡衣外直接裹了羽绒服的矮小身影。困顿到一脸疲惫的神宫拓也笑着向我招了招手，然后缓步往出口的方向跑，在汇合处接过了我手里的行李箱。
　　“界人，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你怎么听起来没什么精神？太累了？”
　　“有点。”
　　“医生呢？还在等行李？”
　　“不，他没和我一起回来。”
　　“嗯？他还有别的任务吗？”
　　“不……没有。只是他现在没法回来。”我对上那双询问的眼睛，又被其中直白的坦荡灼伤，于是低下头来，看向别处，“拓也，我做了不可被原谅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我可能会被开除……如果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的话，我这边主动辞职。”
　　“发生了什么？”就算是神宫拓也也意识到了严重性，语气焦灼起来，但不知为何青年下一秒就反悔了，只是用更柔和的声音取消了询问，“算了，回家后再说吧。界人你平安回来了就好。”
　　我木木地点了点头，又同样行尸走肉地跟着神宫拓也走到车库。直到放行李的时候，我才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话：
　　“躺在那里的应该是我。”
　　“什么？你说28寸行李箱吗？”
　　“……嗯。”
　　“界人你原来有这样的癖好吗？”
　　“……嗯。”
　　全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神宫拓也阖上了后备箱，然后打开前排的车门，钻入驾驶座。看起来他对刚才的话题并不感什么兴趣。
　　“前面无聊的时候我把信号灯的时间改了，我们现在回去，不出意外一路绿灯。半小时后就能睡觉了。”
　　“以后这种事别做了。”
　　“这个也再说吧。”拓也打了个哈欠，踩下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