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海物语》硫金

147、回忆其五 意识之海由

　　意识之海由冰冷渐渐变得温暖。有一些柔软抚摸着肌肤，然后是奇怪的声响撩拨着耳膜。暴雨拍打门户，纷杂的脚步，烛火爆燃劈啪作响。灯影摇曳。女人的胸脯，和同样质感的鼻息，与他离得很近。柯林?罗伊感觉自己像个婴儿，有一种包裹着他全身的庇护感，但潜意识里却觉得这之间有不合时宜的矛盾，这种割裂把他生生扯醒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如雪的发丝。他只是轻颤睫毛的震动，就引起了怀抱着他的女人的注意。对方淡紫色的眼眸凝视着他，但里面蕴藏的情感叫人捉摸不透，没有母亲般的温情，没有情侣般的欲念，甚至没有普通的亲和，只是公允，像天使干净冷酷。啊，透亮的宝石，他想。只是从下至上逆光仰望的欣赏角度，就算是他也鲜少经历，他想找准机会尽快坐起身。与此同时，调动的五感也使他意识到自己披着一条和对方一样的橘黄色长袍，只不过里面赤身裸体。他不知道自己的衣服去哪儿了。
　　“主教，你醒了。”女人没有念他的本名，“你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
　　“有人踏海而行，还救了落水者。谢谢。”
　　“不全是我的功劳。”她浅浅地笑了，“你该感谢海豚。”说着她的双手从柯林的腰后抽离，把对方扶了起来，“它们现在也在。”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小教堂里，洪水已经漫溢进来了一部分，或者刻意为之，入口处有几条透着淡粉色的海豚在游动。靠近门和座椅的地方已竖起了几道挡水板，但被冲破依旧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它们是你驯养的？”
　　“不，野生动物。只不过一时结为同盟。”白雪说，“你应该在报纸上读到过。”
　　“运河里的海豚？”
　　“是偷喝了酒的海豚。”白雪说，“我是来看住它们不要闹事的。被暴雨冲走的酒桶里有一桶不是普通的酒，上古之酒，D之酒，随便怎么称呼。‘要将盛酒的瓶子放好、藏好，不然会引起灾难’。”
　　“狄俄尼索斯对伊卡里俄斯的告诫之言。”柯林说，“但我依旧不明白。”
　　“这是正常现象。你就是过去的我。”白雪的口吻有些同情，“可怜的鬼面花会，无知无助，但是傲慢。记录，收藏，妄想占有不该拥有的东西。”
　　“这倒是让人无法否认。”柯林苦笑，“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你应该知道你的父亲一直在找你。”
　　“哦，弗莱明。”女人直呼了那个人的姓氏，语气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个陌生人，“他从不变化。和这样的人下棋有趣吗？”
　　“没有什么意外，但是很坚实。就算纯粹依赖经验，他较我依旧是个长者。”柯林给自己找了张长椅坐着，“很有趣，你像是从未离开，一直看着我们。然而我们分明只是第一次见面。”
　　“你也没表现得有多生分。”
　　“你可是一个传说。然后弗莱明又将之一切都具象化了。”
　　“然后呢？在见到我本人之后有何感想？”
　　“我想他是错了。”柯林顿了顿，“至少他的时间没有继续流逝。”
　　“那个人的钟在很久之前就停止了。”白雪板下脸来，难得窥见她一丝表情的起伏。多少有一些父女矛盾在里头。
　　柯林知道，对方大老远跑来见他，绝不是为了什么家庭叙旧。
　　“那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柯林抬了抬手臂，“难得你为了精心准备了一套新衣服。我是被选为了祭司，还是准备等会儿作为祭品被上供？有些清涼。”
　　“都不。我们对把你撕裂和砍头都没有兴趣。你的衣服被送去烘干了。我只是替雷纳托（Renato）先生来给你传句话。”
　　“那是哪位？”
　　“神的代理人。”
　　“敢问是哪位神？我想应该不是上帝。”
　　“你的猜想可以再大胆一点。和你们鬼面花会追寻的是同一位。”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失礼了。我差点忘记了你是个没有信仰的人。”白雪缓步走下台阶，挑了另一张和柯林并排的椅子，目视着前方。两个人在烛光摇曳的圣像前聊着异教的事。
　　“如果你想要一个名字，我们是‘队列（cortege）’。”
　　“听起来比三色堇之会强。所以是酒神的？”
　　“D的。”
　　“我还以为他只是个传说中的工匠。”
　　“在某个时期他确实是，但不总是。”
　　柯林大笑。“没有不敬的意思，只是觉得此前的众说纷纭很有趣。有一个叫做‘队列’的组织，比几乎所有人都更了解D，但是却没有人听说过你们。”
　　“这就和世上许多只有极小一部分信徒才知晓的密仪一样。不是所有宗教都是大众文化。”
　　“至少我今天知道了D和酒神不完全是同一位。”柯林说，“不用顾虑。你可以一口气全告诉我，我不会惊讶到哪里去。”
　　“然后好告诉那些鬼面花会小伙伴吗？”白雪说，“放心吧，不会就这样如你所愿的。柯林?罗伊的执念，这可是值得细品的名物。在传信前，让我先和你讲另一个故事吧。那片让你们这些可怜的小脑瓜魂牵梦系的迷雾森林，那个过去的我死掉的地方。”
　　女人稍微顿了顿，“从结论说起的话，莎士比亚是正确的。‘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是你的睿智所无法想象的’。神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