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海物语》硫金

127、震动（2） 梦是被尖锐

　　梦是被尖锐的蜂鸣中断的。眼睛睁开的瞬间，不必借助昏暗的光，都能靠身体感受到整栋房子都在摇晃。结构在吱嘎，玻璃在颤动，原本紧闭的柜子抽屉松动了进进出出，书本像被鼓风机吹出的雪从架子上剥落摔在地上。水波似的摇曳还在继续。
　　发生了什么，就连旅行者都能即刻反应过来。地震，而且体感上规模还不小。手机里传出的灾害警报也验证了这一猜想，5时23分最大震度6弱大阪府北部。
　　周围没有什么会倒下来砸到脑袋的障碍物，我暂时待在原地静观其变。等震动减缓的时候，走廊里很快传来了脚步声，神宫拓也打开了门，“界人，没事吧？赶紧穿上外套，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波，我们先去庭院集合。”在他的身后，神宫折也也探出了脑袋，背着一个书包，“有需要帮忙拿的东西吗？”
　　“没什么，我自己来就行。”我谢过兄弟俩，提起龙玄的面具，就跟着两人一起下了楼。赶到沙沙作响的枯山水附近时，余震刚好来袭，我们停下了脚步，任由大地在深处挤压碰撞，比起待在建筑内部，空旷处确实更令人心安。在那里，我们见到了从另一个方向上赶来的一心师叔和千鹤阿姨。
　　“怎么样，有孩子受伤吗？”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千鹤尚未来得及梳理头发，难得一见她不正襟危坐的状态，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
　　“没，我们都很好，谢谢母上大人。”神宫折也回以了一个有力的微笑，“防灾用品我也都带出来了。”
　　神宫一如点了点头，“暂时再观察下情况，把广播打开。等一切平稳下来，就回屋去禅室待着吧，这个天气外面还很冷，不宜久待。我去寺庙那里看看情况。说不准一会儿就会忙碌起来。家这边，折也由你负责好吗，拓也，客人就麻烦你照顾了。”
　　“没问题。”与一口答应下来的拓也相反，折也的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但很快这种惊讶就消逝了，转成某种更沉着坚定的东西，如热炭的火光。他接过了来自父亲的指示和信任，“我会照看好母亲和这个家的。”
　　神宫一如再次用目光温柔地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然后转过了身。匆忙间披于肩上的僧衣在这晨光熹微的早春显得过于单薄了，但是男人踏出去的每一步都稳重慈悲，向着众生奔赴。
　　目送家人背影的时候，陆上广播还在继续。主持人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断地向民众传达着从四面八方刚刚抵达演播室的新情报。就目前为止，受灾最严重的是高槻市?枚方市的部分区域，出现了明显的地裂和液化现象，多处民宅倒塌。因发生在清晨，各地准确的影响还需要时间调查和判断。为了安全，京阪、阪急、近铁的电车先暂不启运，待工作人员检查完铁道状况后再另行通知……
　　“呜哇，SNS炸了，看来大家都醒了。”神宫拓也刷着手机感慨道。
　　“说了什么？”我问。
　　“像是好可怕之类的，是不是本震之类的……”他划动着手指。
　　“毕竟有熊本和东日本大地震的先例。”折也附和。
　　“但是一味恐慌也没有什么用，啊，”拓也停顿了一下，“果然，现在话题已经有开始转向说末日要来了，南海大地震要把日本沉没了之类的。真是的，人类从2000年就开始担心自己要灭绝，千禧年闹得要死要活，快一个世纪过去了不还好好的吗？哦，还有那些所谓的预言家欺诈犯又跑出来作妖了。”
　　“倒也不是无法理解大家担忧的情绪。”折也苦笑，见千鹤一直沉默不语，他主动询问，“母上大人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要先回禅室休息吗，我想现在移动应该没什么问题。”
　　“确实觉得外面风有点大。”女人只简短说了一句，末了又补充道，“还是容我找个位子坐下暖暖身子。”
　　“那我陪您去吧。”神宫折也搀起他的母亲，自然充当护卫，见她还欲言又止，他打消了对方的顾虑，“哥哥和见波先生会没事的。”
　　“是的，千鹤阿姨，不用担心我们。”
　　见拓也也这么说，女人紧张的神色总算舒缓了一些，与自己的儿子相伴而行了。
　　而留在庭院里的拓也，却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凝重了起来。
　　“怎么了吗？”我也隐约发现了异常。
　　“姬川那家伙没有回我的消息。”
　　“会不会还在睡觉？”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
　　“不至于睡得那么沉吧，以他的个性也不像是地震完继续原地睡觉的人。”
　　神宫拓也吸了口气，“我还是打个电话给他看看好了。他房间里那么多书要是全砸下来就危险了……”话音未落，青年已经把听筒靠近了耳边，看来是早早地按下了通话键。
　　沉默的两分钟。
　　“不太妙啊，没人接。”神宫拓也看向这边，询问我的意见，“不会真的被书砸晕了吧？”
　　“没准只是手机被压在了书山下，他一时半会儿拿不到。”我试图举出一个更乐观的可能性，“你再打一个试试，如果等五分钟还是没任何动静，我们就上门营救，这样如何？”
　　“行。”说完神宫拓也就拨了第二通。结果如前。
　　我们面面相觑，在令人心焦的广播背景音中，等待煎熬的倒计时。
　　等我俩都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的时候，姬川辰美的名字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对方回拨了。神宫拓也按下了扬声器的按钮。
　　“喂，姬川吗？你那边没事吗？”
　　“是的。”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虚弱，“我还活着。两位还好吗？”
　　“我们还好！界人现在就在我的旁边。”拓也说，“你有受伤什么的吗？”
　　“那个……”姬川支支吾吾起来，“额头被倒下来的书磕到了，稍微出了点血……”
　　“严重吗？身边有急救包吗？没有的话，我们现在来找你。”
　　“不，没事，我没事，家里现在也乱七八糟的，不是可以接待客人通行的状态。”姬川辰美仍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但确实发生了一个问题。不，这该说是问题吗……”
　　我与神宫拓也对视一眼，决定继续听对方说下去。
　　“白石不见了。自我醒来后，就没有发现白石的踪影。”姬川像是忍耐着什么极大的痛苦，一字一句地说着，“他是成佛了吗还是受到了什么来自地震的影响……我不知道。所以……”
　　小说家恳求道，“虽然是在这灾难的时节，能否请二位再来我的寒舍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