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雪（探案）》绿染

127、第127章 我嫉妒他

　　心念微动之间，心头便像是有无形的虫蚁在攀爬啃咬，他越是心中警醒，箭矢穿心一般的刺痛便越是强烈。

　　视野不由自主地渐渐模糊，他唯一能看清的只有眼前人。

　　异样的疼痛在四肢百骸漫开，仿佛要吞噬他的理智和神识，驱使他在欲念中沉沦。

　　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有些不听使唤地开始挣扎，他迫使自己把视线从林雪意身上移开，咬牙起身，靠坐在床头：“你若乏了，便回去吧……我的样子……想必不会很好看。”

　　他不知道是因为第二次服下解药的关系，还是因为她在身旁的缘故，今夜的疼痛比之昨夜削弱了许多，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更加心猿意马，心底那个令他感到不安的念头变得越发强烈。

　　“我……”想起晏返昨夜仿佛能吞人的模样，林雪意心中升起了一丝怯意，可是见他已经被汗水洇湿的侧脸，她便又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无法挪动半分，“我还是陪你说说话吧。”

　　“……好。”对方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连话说话都要耗费许多力气，“其实昨日你冲我发火……我反而有些高兴。”

　　林雪意不由一愣，努力回想昨日他能够称得上是“高兴”的表现，但她一番搜肠刮肚后，发现只是徒劳。

　　她既想不起来他算得上是高兴的时候，也不明白什么地方值得高兴。

　　似乎觉出了她的不解，晏返轻轻弯了唇角：“你说我以职务之便，挟私报复，是小人行径。”

　　林雪意更加糊涂了：“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本以为你是在为他生气，”晏返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可那时我才知，你生气是因为我。”

　　微带哑意的声音随着梅花冷香丝丝缕缕落进空气，林雪意便无端觉得心中的弦被拨乱了。

　　她强自甩开莫名其妙的念头，忍着眼底热意道：“我不过是在为任长风打抱不平罢了，你那样做确实不妥。”

　　“其实我没有烧他的药庐。”晏返说完闷哼一声，似是难耐。

　　林雪意心中一紧，也不知是因为觉察到他的痛苦还是因为诧异于他口中所言。

　　“我只是……让人放了些烟吓唬……”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身体突地仰躺下去，蜷缩起来。

　　“晏返！”林雪意连忙起身去看他，这才发现他的手腕处已经蹭破皮肉，血痕累累，“晏返，你的手！”

　　他却似无所觉，整个人紧绷起来，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潸潸而下，眼中纠葛如水中藻影。

　　腕上的绳索逐渐陷入血肉，林雪意心头渐沉，只想不管不顾去把绳子解开。

　　“少夫人，”墨云却伸手拦住了她，“请您退后。”

　　“可是……”

　　墨云垂下了头：“这是世子的意思，他不想您再有危险。”

　　“林雪意……”充满克制的嗓音从墨云身后传来，夹带着破碎压抑的痛呼，似乎他的胸腔中正进行一场激烈的争斗。

　　林雪意怔了怔，慢慢按下墨云的手臂，坐到了床沿上床尾的位置，涩声道：“我在，你说。”

　　“林雪意，”他又唤她一次，几乎是咬着牙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他……”

　　他像一头自困于囚笼的猛兽，挣扎间，头发如缭乱水影散落脸庞，只隐约露出他锋利的下颌线。

　　她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却听出他的语声中有不甘，甚至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

　　“嫉妒他？任长风？”眼前的混乱已让人无心细想他话中含义，林雪意却还是有些诧异，“我不明白。”

　　晏返却没有回答，只是闷笑了一声，道：“真可笑……”

　　他的话更像是自嘲，林雪意却莫名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动容，只是觉得心口处有点痛，有点酸，视野里便像是蒙了一层又一层的水雾，落在眼中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林雪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她发觉脸上刺痛的时候，晏返似乎已经陷入了梦魇。

　　又一滴泪打落手背，她这才恍然回神，忙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去解他手上的绳索。

　　墨云叫醒了深月又上来帮忙，劝道：“少夫人，您先回屋休息吧，这里交给属下。”

　　林雪意摇摇头，让他去取伤药来。

　　“姑娘，可是可以回去了？”深月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明就里地走上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下子精神了，“姑娘，世子这是怎么了？！”

　　林雪意又摇了摇头，已经忍住的泪水便又淌落下来。

　　深月便有些慌了，忙道：“姑娘，别担心，这看着都是皮外伤，一定很快就能痊愈了。”

　　她说着暗暗往墨云腿上踹了一脚，一个劲地冲他使眼色。

　　“是啊，少夫人不必过于忧心。”墨云忍着痛道，“属下检查过，确实没有伤及筋骨。”

　　“嗯。”林雪意点点头，小心替晏返清理伤口。

　　深月取出帕子替她擦眼泪，安慰道：“姑娘，今夜世子发作得似乎没有昨夜厉害，这定然是解药起效了。等到了明日，肯定又会好一些，今后会越来越好的。”

　　后面几日，确实就如深月当日所言，晏返毒发时没有再像前两晚那样严重。虽然他每晚也还是将自己捆住，却没有再增新伤。

　　这一日几人达到扬州时，正是天气晴好，水光澄明。

　　一行人在渡口下船，从东门入扬州城。放眼望去，只见长街之上商贾云集，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卖花的姑娘，卖扇的老妪，都操着软语叫卖，茶楼酒馆人来人往，香料店中客似云来。疏朗香风中，酒旗招展，翠帘轻扬，烟波之上，画舫游船悠悠荡过，丝竹婉转，笑语悠扬。

　　一进城，晏返便吩咐墨云去张罗住处，深月爱看热闹，央着林雪意去四处逛逛，几人便约好在桥头的茶馆碰头。

　　林雪意漫步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看着这眼前繁华，不由得有些出神。

　　“……姑娘？姑娘？”不知何时，深月已经伸着五指在她眼前晃了，“在想什么呢？”

　　“哦，”林雪意回过神来，“我在想，还是要尽快去无双观看看。”

　　苏长宁说，辛游给他的胭脂中有一味琼花，而那株天下无双的琼花树正是在扬州城的无双观。

　　深月听了却长叹了一口气，道：“姑娘，这几日在船上，您一直忧心世子毒发的事，如今终于上岸了，又开始挂心案子，您就不能先松松劲儿？”

　　林雪意哑然失笑。

　　晏返的情况一日好似一日，她本已松了一口气，但一进扬州城，她微微松开的心弦便又紧绷了。

　　“不过呢，我知道，您要是有挂心的事，就没心思干别的了。”深月说完就快步去前边叫住一个货郎问了几句，继而笑盈盈地跑回来，“姑娘，顺路，无双观就在前面不远。”

　　林雪意冲她一笑，心中稍安，便同她一起沿途逛过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座上书“无双观”的石牌坊便出现在视野中。

　　二人正打算进观，石牌坊的边上却传出了一阵争吵声。

　　“你这道士，明摆着是欺负人呀！”渐渐围聚的人群中传出一把清亮爽气的少女嗓音，“愿赌服输，你这样岂不是耍赖？”

　　“嘿，乡亲们都来评评理，替老道评评理嘿！”一个枯槁的声音紧随而至。

　　林雪意被深月拉着挤进人群，一抹鲜亮的红便闯入了眼帘。

　　那是一名红衣少女，身段窈窕，眸子清亮，寒冬腊月，她却是满身的朝气，如缀雪枝头的艳阳。

　　而此时正与少女争吵的是一位道士打扮的老者，须发斑白，看上去有些年岁。他的身后还支着一个小摊子，摊子上依稀是一副选官图，却又与他们这几日玩的选官图不尽相同。

　　“评理就评理，难道我还会怕了你不成？”红衣少女扬起一双漂亮的细眉，对众人道，“乡亲们，这道士摆摊玩选仙图，赌注十文钱，说好的谁先走到‘蓬莱’谁就获胜。”

　　她说着又指指身侧一名眼神有些木讷的青年，道：“我方才分明看到，是这位大哥先到的‘蓬莱’，他却不认账，不就是在招摇撞骗吗？”

　　林雪意明白过来，他们口中的“选仙图”指的便是那与选官图相似的游戏，大抵是将官职换成了仙位。

　　那头却又已经吵开了。

　　“你这小女娃，真是红口白牙，强词夺理！”那道士扯着嗓子道，“这选仙图上白纸黑字，双四为德，双幺为赃，他同时掷出双四和双幺，德赃相抵，本就该原地不动，如何能一步登天？”

　　“你你你……你胡说！”那青年说话结巴，急得涨红了一张脸，“向向……向来玩选……选官图，都是取取……取判词高的，我我我……我当然是该按……按德来走！”

　　“但你玩的这是选官图吗？”道士似乎是气笑了，声嘶力竭道，“这是选仙图！举头三尺有神明，神仙菩萨法眼如炬，功过是非自当明鉴，怎会只嘉奖人的德行而不惩罚人犯的错？”

　　深月原本正悄声议论，认为青年说得对，道士此话一出，她便有些懵了：“姑娘，他这么说，竟好像也有些道理。”

　　和深月一样想法的人显然不在少数，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那红衣少女闻言也是一愣，轻轻咬住了红唇，似乎没有想到道士的理由会如此刁钻。

　　“可……可可可是你刚才……不也是也是……”那青年像是不肯放弃，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手指颤颤地指着道士，满头大汗。

　　“乡亲们！”道士打断了青年含混不清的话，苦笑道，“贫道虽然来自乡下，但岂会是坑蒙拐骗之徒？全是因道观需要修缮，才借无双观这福地摆摊筹集善款。谁知会被人泼下如此一盆脏水？”

　　人群中好像有不少道观的信徒，闻言一阵躁动，看向红衣少女和结巴青年的目光中出现了责备之意，甚至有人起哄，带头指责他们扰乱道观清净。

　　“我……”红衣少女有些急了，怒道，“老道士，你才是强词夺理！黑的就是黑的，岂能变成白的？你自己不守约定，还在这里哗众取宠！”

　　那道士像是不欲再行争执，转身收摊，无奈道：“罢了罢了，老道有口难辩，唯问心无愧耳。想来是老道今日出门未看黄历，碰上此事，乃是三清祖师在提点我，圣门清净地，何必染尘埃……”

　　他一面絮絮叨叨，一面抬袖拂扫选仙图，袖角碰着了一颗骰子。那骰子便掉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到了林雪意脚边。

　　道士见状连忙来捡，林雪意却先一步替他捡起骰子。

　　“多谢这位施主。”道士堆笑抬手来接。

　　林雪意执骰子的手却停在半空，将落未落。

　　她微一凝神，神思便如河川入海，千万陌生的画面碎片如浪翻涌，眨眼间拼凑出无双观前她未见过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