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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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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泽死去之前望着范闲的眼睛,在穿肠毒药的作用下他开始失明,维度那双眼睛像星星般,他还是看得清的。
范闲说过星星是一块丑了吧唧坑坑洼洼什么也没有的石头,没有琼楼玉宇,没有仙宫之音,没有神光闪烁,死了以后就是一大块燃烧的石头,动不动掉下去砸死人,但那又如何呢,他彼时反倒是觉得那一定颇为壮丽,不似他,是一团将明将灭的火,既不能点亮又无法熄灭,求生就在这吹息之间,或明或暗,聚散离合,现在他要死了,这一把毒药就像那死去的星星坠入他的胃里,缓慢又沉闷地燃烧着他麻木的四肢。
可是他也曾经在范闲的眼睛里,感到自己这一束微弱的火,奋力燃烧过。
彼时,靠在塌上,衣衫散乱,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捞着简牍的帝王正做着一个梦,在那梦中,金乌入怀,明亮又滚烫,宫人急匆匆地小步走来,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小声禀报着皇后再度诞下皇子。
他又有了皇子,刘彻颇为骄傲地伫立于床边望着被宫人裹了襁褓还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婴儿,周围的人跪了一片,皆是额头贴着地面,虽已经都看到了皇后生下的孩子披着金光,却无人敢称赞邀功请赏。而床榻上的则是已经皇后力竭昏睡了过去,帝王的沉默逐渐变得厚重黏稠,他抿着唇思忖着,又歪头看了看这个眨巴着眼睛瞧着自己,不哭不闹的小东西,金光散去便是个相当白嫩漂亮的小孩,嗯,真是他的好儿子,却是与据儿刚出生有些许不同,又想起金乌入怀的梦,他低垂着眼睑,道:“朕昨夜梦日入怀,皇后今诞二皇子,嗯……名泽,照实了记,传东方朔来。”
襁褓里的二皇子眨了眨眼,仿若听懂了似的,刘彻微微挺起胸膛笑起来,真是个漂亮孩子,像他,得叫东方朔好好写两句。
李承泽再次睁开眼便瞧见一身形高大,着一身黑色隐隐泛红的华服,又鬓边发丝有些许凌乱的英武男人垂眸望着自己,唇微微勾起,似欣喜,似得意,深沉的眸子里却像深潭一般无波无澜,他想动一动却发现毫无力气,口不能言,便眨眨眼,他好似又活了。
起居郎即刻记录下来:元朔三年春,帝梦日入怀,次日皇后卫氏诞二皇子,披金光,帝大喜,取名泽。
在帝王毫无遮掩之下,帝王梦日入怀后诞下二皇子,取名为泽一事当天下午就被朝中大臣知晓,早就告老还乡且缠绵病榻的万石君石奋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咳嗽两声,他的儿子石建连忙奉上温水,他摇摇头,只想着这新鲜出炉的消息缓缓呼出一口气。
“德润四海,恩泽于草木,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我儿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陛下登基之初,于举贤良对策时所说,这……陛下既有嫡长子,怎会?”
石奋垂眸不语,眼看一口老血上不去下不来脸都憋红了,不止是他,同样抱病的中大夫汲黯也一不个晃神咳了起来——国本国本,陛下继位至今因为国本之争折了一位皇后,一位丞相,数不尽的三公九卿,捎带脚的还有无数宫人陪衬着,就连舅舅都没放过,而在旷日持久的对立和争斗之中,好不容易得来了一个结束这场腥风血雨的宝贝皇子,还没等他们这群宛如霜打的茄子般精疲力尽的老臣缓一口气,陛下这又是要玩哪一出?远有匈奴劫掠杀戮边关百姓,近有废后和窦太主前仆后继地戕害卫氏,更不提现在这位陛下还主张开战呢,前几次内朝会议还点了点西域,在这等天下未定之时又抛下一个灵魂震荡的传闻,哦谁说不是传闻呢,历代皇帝无权取阅起居注,但是他们现在的这位也确实没取呀,人家直接念好了稿子就行。
论陛下非先帝,以那便宜舅舅的脑袋为证。
他们可病得真是时候,还能再多病两天。
且不说被囚禁的陈氏得了消息以后是如何咒骂的,李承泽新生的脑子没有什么精力提供更多思考便也跟着睡了过去。
时光流转中,李承泽就靠着在吃了睡睡了吃和偶尔哭几下的间歇时间里咀嚼着自己再度托生于人世间,帝王家的信息中,长到了7岁,他的大兄已被立为太子了。
二皇子,太子,帝王,他挨过了枯燥乏味的婴儿时期之后从寥寥几次记得的言语中捞起这三个词,真是怪了,都说在冰冷的河水里上岸的人,甚至不会记得自己的衣衫曾经湿过,他却仿佛永远带着深处的泥沙一样,行坐卧立,终日不安。稍微长大一些他了解了一鳞半爪这个朝代,这个曾经的先帝第十子,三岁封王七岁即位的父皇,曾为公主府歌女的母后,曾经不过一牵马奴现如今食邑三千八百户的长平候舅舅,还有那位只言片语之间折损了板上钉钉的先太子的长公主姑母,以及能不战而胜过素来颇有贤名仁德的献王,和一心盼着自己的小儿子兄终弟及的窦太主也能打个几回合,宛如一头饥肠辘辘的猛兽一般的祖母,外家王家田家皆为平民却能叫嫁过人的女儿得先帝如此喜爱,胜于能与帝王同乘一辇的梁孝王,而那位最受宠爱的栗姬至死都不知道是祖母下的手。
只一个礼官的直谏便可诛杀先太子生母吗?这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他真想叫长公主和李承乾都来答上一答——兵不血刃夺嫡,他听上去只感到荒谬至极,却也不敢笑。
许是上辈子的穿肠毒药带来的痛楚难消,李承泽小时候便总觉得口中泛着苦涩,尝不出什么味道,偏偏是甜的东西能抑制些许,却又因为甜物着实奢靡稀缺,也就是在他这便宜父皇得了进贡的腌渍荔枝的时候他也能得三颗,太子得四颗,已是极度的恩宠了,今日便正好赶上这么个好日子,他那父皇抱着一小碗糖水荔枝吃得津津有味,一边不忘校考他今日进学讲的春秋,时不时地坐在本来是他想出来打算偷偷在自己宫里建的秋千上一摇三晃,哦,就也没穿鞋。
这秋千一事也叫李承泽对自己所处的境况多了一层了解,那时他不知晓这若要动一草一木皆需要层层上报,言明所需之材料几何,用途何在,占地多少,之后还需旨意,宫内所用一切皆有规制,就连帝王自己想着修个能躺平的秋千都被大行给劝阻了,直言敢谏地说陛下不可过度奢靡,也不宜沉迷于玩乐。当时他那位风姿神美的便宜爹微微蹙起两道剑眉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便一挥袖算了,转头只让三两个工匠搭了个规格稍小些的秋千,还是在他自己宫殿的后花园里。
李承泽也留意了一番这位大行,待半年后也依然安然无恙地时不时跳出来指出窦太主过分干涉内政的时候,他便有一些了然了这位父皇确实不是故作心胸宽广之人,倒也确实喜好奢华昂贵之物。
与这秋千上的人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散漫不同的是,往日在朝中的帝王着黑袍戴通天冠,不怒自威,骄傲金贵,仿佛天上那散发着灼热金光的太阳一般满腹雄心壮志,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却不似自己曾几何时端得那副粗劣的面具,父皇即享受着秋千上不请自来带着花香的清风和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才送来的荔枝,又在帷幄间享受着这些三公九卿们为了身后各自的派别互喷的快乐时光,他那太子大兄曾跟他悄悄分享过他无意中看见一把年纪的公孙弘直接跳起来指着九卿之一也是个纵横家的鼻子开喷之经典画面。
他不由想起自己十分热衷的藏馆里那些史官的记录,曾经写过一则陛下少时被先帝询问是否乐意做天子,那时先太子已被废为临江王,陛下答曰:“由天不由儿,愿每日居宫垣,在陛下面前戏弄,也不敢安逸享乐,失了儿子的本分。”
那时的帝王6岁,实在是圣彻过人,聪明灵悟,这样的问题庆帝若是问他,或者李承乾,该如何作答,他不知道,他脑子一片空白,就像第一次降生,第一次识字,第一次呼吸一样,他要把这话刻进心里,失之不忘。
又如今日突发奇想地将他抱来自己的偏殿对今日所学校考一番,说到兴起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他倒从不避讳地谈论自己对于《公羊传》的推崇和喜爱,却又对赵绾等儒家官员的谏言不置可否,就这么让他们的话飘在天上,像无处落脚的鸟儿,从未急于表态。偶尔还能去园林策马射箭,某次兴起了拉着舅舅一起射鹿,开心了便做赋一首,也是少有的文采斐然,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李承泽没听过这类文体的赋,却也能感受到那宛如烈日骄阳般的父皇驰骋于天地间的豪情壮志,是他不曾见到过的帝王之姿,他是他自己,他也是帝王,好像这是很稀疏平常的一回事,他不需要变成什么别的东西,权柄和荣誉都刻着他的名字,但他又近乎严苛地遵循礼法,宫中不曾有一丝一毫越制之人事物,包括帝王自己也在这框架内,维护着框架所到之处的力量。
他想起监察院里那块碑。
本就对校考手到擒来的李承泽被帝王囫囵喂了一颗荔枝,甜得不似他上辈子吃过的糖,甚至逊色许多,却能压抑住那毒药沁入骨髓的苦味,许是他一时之间没能及时克制住自己,惹得便宜爹笑说泽儿竟是这般喜爱荔枝,类吾。
这话他是万万不会放在心上的,像什么呢?又能有哪里像?七年能懂什么?李承泽回味着上辈子二十几载的人生也未觉察自己究竟懂得什么了,又何况是帝王之心。
因着李承泽三岁识字五岁背得出古来圣贤的各类大作,又有帝王梦日入怀和披着金光降世的传言,他自小便也没装作无知孩童,也是装不了的,他的便宜爹四岁背群书,六岁能判案,七岁圣明天下知,看过听过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本事当真是得神仙赐予,去岁得了什么赏赐,谁进献了几匹布这样的小事他都了然于心,今年还能脱口而出到具体的数字,这叫他实在糊弄不得分毫,一出生又把他钉到了高处要让人们都看见,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也曾发了疯地想这是不是又一次试探,又一次利用,又一次要做那块石头挨上个千刀万剐,后来按那些方士所言,二皇子天生聪慧,乃是陛下得天人感应之故,必有神仙福泽大汉,据起居郎的记录:帝大喜。合着是给自己脸上贴的金,倒叫他惶恐不安地度过了不知多少日夜。
好像是那时候开始,也有可能更早——开始他控制不住自己,紧张的时候双手在广袖内互相撕扯,几次见血后又控被人发现便硬生生改成了抠袖子,不想伤得多了没完全愈合的也有不少,某一日终于被卫皇后发现,他不记得怎么被发现了,这个母亲向来是不卑不亢,四平八稳的过日子,后宫无人不服卫皇后品德贵重,无论是郊外离宫陈氏无休止的诅咒谩骂,抑或是他那带着金光的诞生,三公九卿对太子大兄带着隐晦的审视眼光,她都始终一笑而过,也不知世上有哪桩事能放在心上,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淑贵妃,那也是一个温柔女子,他不记得皇后是什么样的,他亦没做过嫡子,长子,甚至也忘记了曾经在母亲面前是怎样的,这些他都不曾记得,是有还是没有,好像算不完的账又多了一笔,无从查证。
那日天气正好,日光将满园梨花的影子洒满椒房宫的大门上,下了学后便宜大哥牵着他去给母后问安,跪拜之间卫皇后倏地愣了一瞬,挥退外围的宫人,卫皇后那混若天成的芙蓉面上挂的笑转瞬即逝,她奔向自己的孩子,婢女来不及阻拦,这大失礼仪风范的行为叫太子也反应不及,卫皇后拉住李承泽一只手猛地掀开他的广袖,看着上面狰狞交错的细小伤痕,有新有旧,她的孩儿,这样小的一只手,像柔弱的芦苇一般细嫩,像羊羔一般柔弱,安安静静地在她的手心里蜷缩着,她掉下一滴泪,惊醒了众人,也包括她自己,她叫贴身的婢女去请陛下来,另着一人去请太常亲至,她复又抱起李承泽走到内室的塌上,李承泽乖巧无措地被她一双细瘦的手臂抱起,卫皇后很少这样抱他,或太子,尤其是这几年他们都长大了,她抱得有些吃力也不肯放下,李承泽悄悄抬头去看她的脸,那抹泪痕犹在,她却双面清明,再无先前的失态。
太常亲手包好了伤口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复又把脉后道二皇子无恙,她没有说话,陛下大步而来坐在她旁边问询情况,她也没有说话,反而是在太常三番两次地重申二皇子的确无病无痛十分健康,她抱紧了自己的孩儿,太子站在她身旁紧紧地贴着,宛如暴风雪中的受了伤又饥肠辘辘寻觅不到庇护所的母兽只能焦躁地用身躯给予一方安全,帝王黑色的眸子里依旧是那灼人的光,令一切无处遁形般,他沉默一阵便伸手揽她入怀,连同孩子一起,她贴在帝王的胸前才开口。
“陛下,妾不明白。”
那天是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李承泽都记得的第一课,那短短几个字便令帝王大怒,他眼看着这雄狮被点燃,他近乎咬牙地说道:“朕,倒是十分明白!”
太子眼中含着泪将落未落,真要说的话,反倒是太子样貌更肖似皇帝些,又自小以储君之道培养,平添了不少沉稳,小大人一样,如今红了眼眶倒像个孩子般,他也沉默不语,只轻轻地拉着李承泽的袖子,声音却又如卫皇后般轻柔,好似自言自语。
“泽儿可还疼?诶?怎的连衣袍也旧了……”一边说着一边拉了一下袖子露出李承泽抠坏的袖袍一角,上面的绣花脱了线。
李承泽看着卫皇后仅一句不明白便叫后宫震三震,帝王一怒屠戮千里,由他从小便伺候的春陀亲自去料理那些伺候不周甚至懈怠致使二皇子受伤的全部宫人,又命了一波方士入宫做法,不止那被囚禁的陈氏,窦太主的钉子,连近日来颇为受宠爱的美人都遭殃了三个。
这番动作反倒是那群三公九卿鸦雀无声,装聋作哑,疑似针对二皇子的巫蛊之祸再临,他们实在不想去触怒陛下,也的确有心无力,更何况这回竟是针对皇子,自家事自家了得了呗。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李承泽想不到他连自己那所谓温良仁厚的太子大兄也是看不真切。
更想不到怎么因为自己抠坏的绣花,惹得赵绾不管不顾地斥责起来那些富豪乡绅竟敢连仆从的鞋子也绣花,皇子的绣花都不如一个卑劣的仆从,这就是对天子大不敬,王藏再度谏言不得对窦太主奏事,属僭越之举,德行有亏,窦太主大怒,将二人下狱,不出一晚便自杀了。
而窦婴却对此保持缄默一言未发,活到今天实在不容易。
儒家一次损失两位刚刚升职不久的申公弟子,与推崇黄老的窦太主之间矛盾激化到前所未有,纵横家主父偃和杂家东方朔正式走入台前,而后帝王还顺手提了以黄老治学为主的汲黯。
皇宫之外的那些富豪们也紧跟着炸锅了,纷纷唾骂起来不允许他们着华服带绣花的人,一时之间好像整个长安城都活过来了似的,而朝堂似乎变了又似乎没有,太学里那些学子们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响。
顺势还拉动了一把整个长安的钱财进项。
这一出着实在李承泽本已经一潭死水的野心结结实实地炸开了,他甚至夜晚也有些激动地手抖睡不好觉,却又无法抵挡地陷入深眠之中。
下一秒便再度睁开眼,是南庆的皇宫,他看了一眼头顶的纱帐,已经习惯了这种体会不到时间流速和睡眠变化的生活,这是他内心深处唯一一个巨大的秘密,早就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陷入睡眠他便是另外一个时代里刘彻的二皇子,清醒过来又是南庆的二皇子,起初在婴儿时期还感受不到什么差异,逐渐长大之后,他发现好似自己不需要睡眠,这种无缝衔接的生活也没有对他的身体带来什么伤害,他白天黑夜可以过两个截然不同的生活,相当离奇荒谬,然,自重生回来之后又有什么是不荒谬的?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跪坐在床尾的宫人立刻惊醒,他只吩咐了掌灯,他必须好好捋一捋这一桩一块破绣花引发的纷争。
坐在案牍前,又着宫人拿了几本经史子集来做掩护,即便是自己开府出去也不能阻拦庆帝无孔不入的信息探查,更何况是还在皇宫,他也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只能写了又烧,以字迹仍显拙劣,不堪入眼为由,以认识浅薄不足以留存为由,末了还要再认真抄写一遍功课漏给宫人看,只当挑灯夜读了,况且庆帝不正是希望他刻苦自励。
随意披了件外裳便迫不及待坐下来奋笔疾书,还是丝滑的纸张更符合他心意些,上辈子他何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现如今倒觉得这一草一木也颇为讲究。
他垂眸伏案,提起笔——首先,谁死了:赵绾,王臧。一个御史大夫一个郎中令。
谁弄死的:窦太主。
谁举荐的这两人呢?李承泽目光流转,窦太主的侄儿窦婴和便宜爹的舅父田蚡,都是主张儒家的。窦婴虽然是窦太主的亲侄儿,但早在夺嫡之时,拒绝为窦太主最疼爱的小儿子梁孝王刘武站台,甚至谏言有儿子不立传位给兄弟简直荒谬,从高祖开始就没这道理,可谓是直戳了窦太主肺管子,早就把这老太皇太后给得罪了,甚至除去了他的门籍,不许他上门请安,看着就晦气。
这人倒是惯会明哲保身的,李承泽画了一个圈。
儒家讲究礼仪仁孝,早就想着以儒学名义进帷幄之间,极力希望陛下以此治国,而这对推崇黄老无为而治的窦太主,是必然要被排除在外的,表面看也无非是权力的斗争和思想不合的碰撞,外加那么点公报私仇的意思。
那富豪乡绅对于阶级权贵把持着权力和资源的不满,也不过是又一把火。
杀了这俩人泄愤倒无所谓,激怒了各学派之间的斗争,致使火力全都集中到窦太主那边,又因为提拔了东方朔等人,像某种隐形鼓励一样,怕是场子还烧得不够烈。
而他那个从登基以来就提了自己的宏伟目标的爹,谁也没杀,谁也没帮,甚至都没有表态,就四两拨千斤地把自己想要改国策根基的目标无形中推进了一分。而那些三公九卿和门下学子,背后的势力知道这一切吗?知道又如何?罢相有风险,但谁不想当,花开得越高,粉身碎骨的风险越大,岂不是果实也越甜美吗?哪怕是被野兽守护又如何,野兽老了,新的帝王手里有新的花,人人都有机会。
而他的太子大兄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母后所思所想又是怎样的,这已经跟他那件破衣服分毫关系没有了,看似是一团破烂的绣花,实际上每个断开的线头又都能连为一体,他这便宜爹实在是懂得每一个出场的赌鬼内心深处最黑暗的欲望,然后给他们每个人一根没肉的骨头。
天光熹微,李承泽烧了最后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今日还有课,据他的记忆庆帝要校考他与太子二人,他注视着微弱的火光吞噬着最后一点灰烬,忍不住笑了起来,颤抖的指尖和倒映一点红光的眼睛里是他澎湃的内心。
争!怎的不争!
你要磨刀石,我便叫你的剑崩了可好?
他偏要再争一次,与天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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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就忽略吧
①出自《汉武帝传》杨生民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