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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司晨 十月初八, ...

  •   刘杨林见没有人接话,索性一口气说完,“我朝在军政司下设太仆,专门掌管马政。豫州的马政名义上由州府展开,可实际上还是要依赖兰氏的马场。我朝未立时,兰氏先祖以军马支持太祖起兵,而后受封国公,兰氏世世代代在豫州以牧马为生,这些年来,豫州府台不自设马场,省下拨款,只在战马运像各处时以市价从兰氏的马场买入。新马政试行,允许民间自养马卖于府台,本就是在与兰氏争利,更何况民间养的马参差不次、又未受训练,导致各处的军队不满,这些都是确实存在的问题。”
      李倬听完有些气愤,“行新马政,本就是为了打破兰氏在豫州的垄断。天下战马七分出于豫州,怎能容许兰氏一家独大,频频抬价?此前走访豫州,民众有足够的土地的钱粮养马,却不能与官府交易,行新马政,既降低了马价,又分散了兰氏,有何不可?此前为防兰氏掣肘,早就与兰国公周旋过,他不妨碍新政,朝廷开豫州边境与西戎的互市,容许兰氏自养的马售与他国,桩桩件件,明明都已铺好了路。”
      一直听着的谢微淡淡开口,“王爷远在京城,豫州的事或不熟悉。”
      谢微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封信,递交给李倬,“王爷不妨一看。西戎自立国起,与我国边境纷争不断,豫州军备往往靠骑兵取胜。然而就在前年初,西戎与北磐互通往来,北磐国主许良马种两万、以及垂弯湖边的大片草场与西戎,王爷真的以为,豫州的互市开的起来吗?再说豫州太仆寺,豫州共计十三城,单看豫州府台所在的朝风,军政司下设太仆寺都尉以上官员共四十二人,听闻兰氏子弟兼门客便有二十九名。”
      刘杨林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拱手继续道,“新政刚一发行时,本来有些家里有马的农户,觉得府台给的价还不错,便到了州府登记,可不想几月过去,却有一大半的人来说不买了,属下有心追问,农户却是不肯实情相告……”
      李倬没再听完,起身走到窗边,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毕竟兰氏是豫州的土皇帝,在朝有王家庇护,在野几乎是一手遮天的地头蛇,百姓畏惧,是朝廷之过。
      那怎么办?把兰氏连根拔起吗?兰氏和朝中世家沆瀣一气。
      兜兜转转,李倬与自己父皇的处境从未改变。

      三日后谢思武离京,九月风乍起,带走了城门下几棵老树最后的附庸。伴着谢思武马后的扬尘落下,谢微正式成了武虞侯府的当家人。
      天太阴,连中午时候也显得不透亮。
      武虞侯府在京城不算好地段,四邻也只是几个历代承袭未曾入仕的老爵爷,府内景观称不上典雅,刚一进门空落落光秃秃的大院子连一棵树也没有,只有几个束甲的卫士在巡逻。谢微在书房整理着成堆的文案,守边的小茶炉咕咕作响,桌上另一边摆着几个盘子,拿别的盘子扣起来,还摆着两幅碗筷。
      一个身形高大、身着青衣的男子阔步走了进来,把剑往桌案上一放,解开了头上的戴笠跟谢微面对面坐下。
      “少主,广平王往兰府去了。”
      谢微一哂,舀起一碗茶吹了吹,“他还是这个样子。”
      “就算广平王拿出再多的筹码给兰氏又有什么用呢?”墨梁摇头。
      谢微熟稔地把茶碗递给墨梁,眸色深不见底,“这样无尽头的谈判、没休止的斡旋,都是无用的。那么多人幻想着,最后都逃不过失败的。”
      “是啊,”墨梁本来想一饮而尽,结果被烫的直吸气,“先帝当年就是这样,萧大侠、穆王爷也是这样,前瞻后顾、犹豫不决,最终也没有算过这些人。”
      谢微垂眸,将手中整理成一摞的纸张在烛火中点燃,灰烬落在炭火盆里,燃烧的热量似乎赶走了阴天的湿冷,“父亲已经离京,有些事情我们也该操办起来了。宜早不宜迟,今晚你就带人把院子里的钉子拔了吧。”
      墨梁一变把扣着的盘子翻起来,一边应下来,“老规矩吗?”
      谢微拿起筷子,“老规矩,京城里人牙子比兖州城还多呢,吃饭吧!”
      纸张燃烧带起的火花使炭火盆劈啪作响,两人的交谈在火花声和咀嚼声中模糊。

      初一日,民岁腊之辰、东皇太一圣诞。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
      先帝和李煦都颇信道,每逢十月初一于京城东南郊建醮庆贺,并祈风调雨顺,群臣毕至,李煦登基后秦天观仍然保留,今年战事刚定,景廷格外重视。
      李倬作为亲王,位置在李煦身后,其他重臣按位依次排列。不过群臣入观时,谢微的出现却让众人有些诧异。按理谢思武不在京城,斋醮时他的位置应由家中世子顶替,谢微作为长女,又是唯一在京中的,过来顶替也无可厚非,好在建醮时群臣统一着素服,谢微也没有特别显眼。
      供斋醮神,求福免灾,就算贵如皇族,神明面前所求也不过如此。
      斋醮科仪礼法繁复,建坛、贡品、诵经拜忏、踏罡步斗、掐诀念咒等天师倒熟悉,只是一干朝臣在下诚惶诚恐,唯恐出错。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整个过程完毕后,李煦先行离去,众臣才敢散。李倬回想起去年在北边沙漠中曾见过的一个道观,变留在观中,本想向天师询问一二,却恰巧在殿外看见谢微。
      谢微此刻左手持香,分三次将三根香插上,先向祖师拜三拜,而后转身拜天地,东西两侧各拜三拜,而后才退身进殿,进殿后站在拜垫前,双手抱拳举眉齐,躬身作揖,左手捂心,右手按垫,从容俯身两膝跪垫,左手按在右手上成十字,俯首三次后才起身,而后又拜两次。
      天师仍在殿中,见谢微一举一动都甚有章法,心下便知,眼前之人绝非普通人,便上前问道,“无量福,不知善信所求何事?”
      谢微掐着子午诀拱手一礼,“福生无量天尊,我心中有一事,犹疑不决,今日特来求问祖师。”
      天师心下了然,便请了圣杯,既知对方非富即贵,便知趣地后退了几步。
      谢微在神明前禀告过所求,茭杯落地,却是哭杯。
      一掷为阴,本是可以再掷的。
      谢微却没再掷,不过毕恭毕敬地再行过礼,将茭杯归还。
      天师忍不住出言,“观您行止,似是青台山一派的弟子?”
      谢微不过拱手一让,“天师慧眼。我年少时曾拜清一真人为师,不过师父他老人家心明眼亮,早就看出我非方外之人,几年前就下山了。今日我所求之事,祖师爷已经给出了解答,不再叨扰。”言毕就离开了。

      李倬问过北边的事,本来想要直接回府,却在城门处被人拦下,“广平王殿下,我家少主有请。”
      成云楼小筑,谢微静待一旁。
      李倬进门面对她坐下,有些好奇她方才掷杯的结果,“怎么,谢姑娘问过了神明,神明未允,然后找上了本王?”
      谢微不置可否,单刀直入地反问道,“王爷觉不觉得,这京城里的日子太平稳了?”
      李倬一挑眉,“怎么说?”
      “皇室与王家这几家折中妥协已久,双方势均力敌,他人无进身之阶。陛下礼敬王太傅,下诏言称‘敬白’。大家都和和气气地,在一盘散沙里打着自己的算盘,王爷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处处受限吗?”
      李倬没有直接否定,“我朝太祖开国时多蒙各家支持,方成大业。王太傅又是太后的堂兄,陛下言语中多有尊敬,倒是常理。”
      “我听闻,广平军初建时,先帝本打算是由青州华城附近五城七县直供粮草、由专供皇族的御马司供应战马,但被王太傅驳回,自此后非战时军备多经掣肘,尤其是去年北上……”
      “谢姑娘,”李倬打断她的话,“原来今日邀本王前来,是来攻心的。”
      谢微抿嘴一笑,“这京城里的天啊,总是姓那几家的姓,我只不过是替我们兖州有些不甘罢了。今日我想问问王爷,若我能让这景都里风生水起,王爷,可愿推波助澜?”
      李倬没有回答,反而把话题转移到谢微自己身上,“谢姑娘方才问过神明,不知道神明是何授意?”
      “神明?”谢微喃喃道,“早有人说过,我不是方外之人,对于王爷和我这样的人来说,茭杯抛出的时候,我们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如果王爷今日不能抉择,也可去神明前求问,何乐不为?”
      谢微并不急于此时,干净利落地说,“王爷需要考虑,是人之常情,只是希望本月七日之前,给我一个答复。”
      李倬沉默许久,最终开口道:“谢微,你真的想好了吗?走出第一步,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微将欣然往之。”

      十月初三,李倬进宫拜见王太后。
      十月初八,天师上书,言月相大变,阴盛,女盛,则景朝可盛百年,物议沸然。
      十月初九,李煦与太后拜谒宗庙。
      十月初十,太后莅朝会,王太傅奏请太后回宫。
      十月十一,先帝遗诏临世,先帝生前特许太后临朝,各世家称牝鸡司晨,争论不休。
      十月十二,李倬代宗政司上书,言称王太后懿德,赞太后临朝。

      王家在王太傅父辈便有些疏离,王太后属长房,王太傅则属二房,两房当年也算势均力敌,两根柱子撑起了整个王氏一族,本来家主之位当传于长房,但太后长兄早逝只留下一个遗腹子,长房二子当年才名不及王太傅,王太傅才成了家主。先帝立后之时,王家二房并无适龄女子,只能将王姝送入宫中。长房虽出了皇后,却是人丁寥落,远不及二房,一干人等庸庸碌碌混了许多年日子,王太后的亲侄子王敦也不过谋了个闲职仰仗着二房过日子,好在先帝与太后帝后和睦四十余年,太后很少过问朝政,先帝与王家也始终保持着平衡,前朝后宫都并无分歧。
      年久日长,大家似乎都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而殊不知,王太后自己,其实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同为王氏子弟,且我是长房,怎么便要仰仗你二房的鼻息度日?

      兴许是谢微那天进宫时同为女子却比她更成竹在胸的气魄打动了她,也或许是久不见天日的先帝本准备用于制衡王太傅的遗诏鼓动了她,又或许是天师所观月相有利,抑或是李煦和李倬暗中的支持推动,王姝最终在人至暮年时走出了这一步。
      王太傅,我至亲之人仰你鼻息许久,今日也该轮到我争一争了。

      如果说天师所说的月相、谢微翻出的遗诏、李倬代表的宗政司都是在造势,那么王家长房的人和他们掐着的实权,才是王姝能立足的根本。不到七日,王家长房与二房异爨,东犬西吠,王敦张罗着分府,更是直接遣人在两房之间修起了一道长墙。

      太后临朝的事尚未定论,风口浪尖上,景都又迎来一件大事。
      ——北磐和幽离王庭各自递交国书,请入景都商谈和谈通商之事。
      投桃报李,李煦和王太后定下使团接引使,主使为李倬,由于涉及到女眷,副使则任命了谢微。
      诏令刚下时,众人甚至不清楚谢微到底是谁,还是李煦后来朝会时说,谢微作为武虞侯的女儿,常居兖州,通晓北磐和幽离的民俗,特此派遣。
      再说女眷,北磐提出遣女互嫁,准备进景都的赫连那和是狼主的亲女、赫连察的胞妹,宗正司已经决定由多年来在朝堂上不吱声不知气的七皇子李铭迎娶;但是景朝则遣嫁静瑶公主,先帝第三女。
      李景皇室的近支中,近些十几年子嗣不算旺盛,适龄的宗室女只有这位两年前刚刚及笄开府的静瑶公主李晏。北磐使者的国书刚刚公布时,李晏和董太妃就知大祸临头。董太妃是先帝晚年尤其喜爱的妃子,李晏幼时受宠,性格娇纵,从来只是被人哄着,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从前她年纪小,宫里人宠着她由着她,不过是一件衣裳、一件首饰,她撒个娇、哭闹一场,也就随了心。
      但是这次,国事当前,没有人替她出头。
      最初在宫里找陛下和太后哭,得到的只有避而不见;后来又在自己府里闹绝食,但是大家都知道她没那个性子,也没有人理会。
      最后思来想去,一天两趟往广平王府跑。
      说是商量,其实也只不过是来哭。
      李倬问过宗正司,宗室的老祖宗们说,北磐上次遣女出嫁还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上次双方通婚后北境享了二十多年的太平,此番北磐有意修好,断不能坏了国事,如果赫连那和嫁过来,那李晏没有不嫁的道理。
      李倬心说胡说八道,上次双方通婚后北境享了二十多年的太平是因为当时的肖大帅把北磐皇属军全都打没了,跟姑祖母嫁不嫁有什么关系!
      李煦心中举棋不定,把宗正司的折子留了中,算是没有确定下来,但是李晏每天哭的更凶了,这种悬而未决还不如给她个痛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5章 司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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