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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青梅回甘 ...

  •   住进医院的第七天,我终于不用再输整天的液了。姐姐说好上午来的,结果快十一点才到,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姐姐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到我跟前,凑过来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先把我被子往上拽了拽。我笑她,说我又不冷。她说:“我把你心给捂热,免得再吓我。”
      我很高兴。是的,一听这话就知道我和姐姐已经又恢复之前的相处模式了。
      “你请了一周的假?”我问她。
      “嗯。”
      “你不用陪我的。”
      “我没陪你,”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我就是不想上课。”我们都笑了。
      下午四点多,陆安之来了。他看了看我,然后说了句:“瘦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没有吧。”
      “有的,”他说,“下巴都尖了。”
      青杏这时候插了一句嘴:“你是不是瞎,她尖什么尖,她脸本来就长这样。”
      后来我睡了一觉,我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了妈妈电话的声音。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她不想见你。我也不想见你。”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过了一会儿,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稍微高了一些:“她是我尹素云的女儿。从你把她放在我门口那天起,她就是我女儿。和你没有关系了。”
      然后是沉默。我睁开眼睛,看到妈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我,我知道电话那头是谁,沈子悟。那个给了我一半血缘的人,那个在我三岁就把我放在妈家门口的人。他的基因在我的血管里流淌,但他从未真正参与过我的人生。他没有资格说“她是我女儿”。
      妈妈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过来对我说:“你想吃什么?”
      “妈,”我说,“我想喝排骨汤。”
      妈妈笑了,说:“好。”
      其实我这两天不是很想吃东西。我只是很想看她为我忙碌的样子。
      在医院又住了三天,医生终于说可以出院了。办好手续的时候正好是下午,阳光很好,姐姐拎着东西走在前面,我挽着妈妈跟在她后面。
      回到家以后,我彻底变成了一个被精心照料的人。我忽然觉得,我的前二十年人生里其实从来没有缺少过爱。是我的小心翼翼,是我内心深处的自卑让这些爱蒙了尘,现在自卑没有了,爱就出现了。以前的我,总在寻找一个报答的方式。而真正的爱,是不需要任何报答的,它是发自内心的,不图任何回报的。
      住院加上在家休养,两周过去了。在家的这一周,姐姐每天或发信息,或打电话和我聊天,陆安之偶尔也发一句“好好吃饭”。我的生物学父亲没有再来过电话。
      返校的前一天晚上,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们两个人当然吃不完,但她就是要做这么多。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快吃完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青梅,”她说,“答应妈妈,以后不许再做傻事。”
      我把碗放下,抬起头看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妈妈,我不会了,”我说,“我舍不得您。”
      周日返校,周一早上七点十五的闹钟响了两遍,我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把它按掉。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对自己说,去吧。

      到教室的时候还没开始上课,李罕丽已经帮我占好了座位,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小笼包。她看见我,什么特别的话都没说,就说了句“你的”,然后继续低头背考级单词。我把豆浆拿起来,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觉得生活正在以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回到正轨。
      返校最难熬的不是上课,是课间。是那些善意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关心,是同学们犹豫着要不要问、问了又小心翼翼怕伤到我的那种眼神。我以前最怕这个,怕被人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怕被人用一种“你好可怜”的目光打量。但这一次,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有人问我,青梅你好些了吗。我就说好些了,谢谢。不用更多的解释。但奇怪的是,当我不再拼命遮掩的时候,那些事情反而变得没有那么重了。
      妈在我返校后的后第三天,给我打来电话,问我:“青梅,要不你去学校那个咨询中心看看?”
      这么半个月,我们都绕开了那天晚上的卫生间,但不代表它不存在。它像一个我们都不愿提起但必须面对的房间,而心理咨询,就是打开那个房间的门,走进去,把所有堆在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好。
      我说:“好。”
      咨询中心在蓉大东区一栋灰色小楼的二层,走廊很安静,墙上贴着淡绿色的壁纸和心理健康宣传画。我的咨询师姓林,三十来岁,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她从来不急着让我说什么,有时候我们就在那间屋子里安静地坐着。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坐了很久才开口:“我以前觉得,我不配被爱。”
      林老师没有反驳我,也没有急着安慰我。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你愿意跟我说说,为什么这么觉得吗?”
      我就开始说,说我的身世。这么多年,除了陆安之之外,这是我倾诉的第二个人。我说我是亲生父亲在婚姻期间出轨生下的孩子,我亲生父亲和小三结婚三年后又离婚,亲生母亲移民出国,从此再没有见过。于是我就被亲生父亲放在了前妻家门口,说我妈一个人把我和姐姐养大有多不容易,她的身与心得有多强大,才能说服自己养我。说我小时候总害怕自己不够好,怕妈妈赶我走,我拼命的想要我妈妈高兴。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说到后来,说到妈妈在医院攥着我的手、手一直在抖的时候,我的声音突然就断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咨询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好的。我每周去一次,每次五十分钟。林老师教我一个办法,让我每天睡前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三件当天发生的好事情,很小的事情也可以。我就记: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腻;今天姐姐给我寄了我念叨了很久的小吃;今天妈妈发消息说她给我买了双新拖鞋。
      慢慢地,我发现生活里其实有好多好事情。我以前只顾着低头走路,从来没有认真数过它们。
      这天晚上,我翻到自己的微信名。“酸青梅”,刚有微信就用了这个名字。具体取这个名字的原因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一种自嘲吧,青梅本来就是酸的。可是今天,我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不顺眼。酸青梅。我真的是酸的吗?我想了想,把名字改成了“青梅回甘”。
      青梅还是青梅,但也可以是甜的。或者说,酸到最后,是会回甘的。改完以后我给姐姐一个截图。她秒回:“还好不是什么甜青梅。”这种青杏式的夸奖,我已经学会了翻译:就是“很好”的意思。
      蓉大的傍晚是最适合散步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我和陆安之走到湖边。我停下来看湖面上的光,陆安之也停了。他站在我旁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手臂上散发的温度。然后他开口了。
      “沈青梅,”他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侧过头看他:“什么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甚至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转过头来,正对着我:“我来蓉大不是来给你当兄弟的。”
      我笑了:“我知道。”经历了那么多,我要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傻子。
      “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更紧了,“那你愿意……”
      他没能说完。我打断了他。
      “我愿意。”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真的,”他很高兴,紧接着又皱眉,“等等,你刚才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他问,声音都紧了。
      我说:“以后每年我妈生日、我姐生日,你都要准备礼物。”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
      “就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在小看我吗”的味道,“我连你妈和你姐的生日都知道。”
      这次愣住的人是我。“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不太自在,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耳朵又红了一点。他偏过头去看着湖面,过了几秒才开口:
      “高中。你妈,你姐一过生日,你就嚷嚷,我就记住了。”
      我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是暖的,微微有点湿。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我的手包在里面,我们就这样牵着手,站在湖边,看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偷来的幸福不是真的幸福。但自己挣来的幸福,是真的。我没有偷过谁的幸福。那些爱我的人,不是因为可怜我才爱我的。妈妈不是,姐姐不是,陆安之也不是。他们爱我,是因为我值得被爱。而我花了十五年,才终于学会相信这件事。
      后来陆安之忽然开口 :“青梅回甘,挺好的名字。”
      我转过头看他,他依然看着湖面,但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好看。
      “嗯,”我说,“我也觉得。”
      几个月后,暑假。
      七月的天热得要命,蝉叫得像要把整个夏天喊破。陆安之跟我回家吃饭,他穿了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头发刚剪过,看起来很精神。他手里提了一个蛋糕和两袋东西,一袋是给妈的按摩仪,一袋是给姐姐的护肤品。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深呼吸了一下,被我看见了。
      “紧张?不是见过吗?”我笑问。
      “没有,”陆安之顿了一下,又说,“有一点。”
      上楼的时候妈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等。她看见陆安之的第一句话是“这孩子怎么又瘦了”,第二句话是“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好”。陆安之乖乖换了鞋,把东西放在客厅,然后被妈塞了一杯冰水,让他先坐着。
      厨房里已经忙开了。灶台上炖着排骨汤,锅里正做着宫保鸡丁。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空气里全是食物温暖的味道。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转来转去,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我看了一眼陆安之,他正站在厨房门口问妈要不要帮忙,被妈一句“你坐着和青梅说说话”给挡了回来。
      姐姐是饭点前十分钟到家的。她进门的时候行李箱还在身后,人先冲了进来。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陆安之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哦,这个人在啊”,语气里全是故意的挑剔。陆安之没说话,只是从袋子里拿出那盒护肤品递给她。姐姐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变了,嘴上说着“还行吧”,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姐姐的“还行吧“和我妈说的“这孩子不错”是一个意思,都是她们表达认可的方式。
      开饭的时候,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妈妈把排骨汤端上桌的时候手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陆安之立刻站起来接过汤碗,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子中央。妈妈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皱纹都弯了。
      四个人坐下来,姐姐拆了蛋糕,是一盒芒果千层,妈不吃太甜的,芒果千层正好。陆安之给每个人都切了一块,第一块给了妈,第二块给了姐姐,第三块给我,最后一块留给自己。青杏看着蛋糕上的芒果,说了句“还挺细心的”,语气不情不愿的,但蛋糕她吃得一口不剩。
      妈妈在给陆安之夹菜,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他碗里。姐姐在旁边说“妈你怎么不给我夹”,妈瞪了她一眼,给她也夹了一块。陆安之坐在那里,认真地吃着排骨。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不是每一颗青梅都会等到回甘的那一天。但我的等到了。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我人生的每一个弯道都埋下了光。妈妈是,姐姐是,陆安之也是。
      我在心里默念:谢谢妈妈,谢谢姐姐,谢谢陆安之。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值得。我端起杯子,把冰水喝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一直滑下去,落在心里,化成了一颗糖。
      青梅回甘!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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