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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爬山 一起爬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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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这三个字,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地破土而出,而是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扎,细密的根须缠住心脏的每一个角落。我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先往他的座位扫一眼。他在,我就安心地把书包放下;他不在,我就会想他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迟到了、是不是今天不来了。
这种变化是慢慢发生的,慢到我几乎察觉不到。
直到有一天,刘雅在课间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个笑脸,下面写了一行字:你最近魂不守舍的频率有点高哦。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假装没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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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学校组织了春游。
地点是城郊的一座山,不高,但爬起来也够呛。大巴车六点半出发,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刚亮透,薄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脊线像用淡墨勾勒出来的,一层叠着一层,往天边铺展过去。
班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刘雅坐我旁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跟后排的女生聊八卦。我戴着耳机听歌,把音量调大,让音乐盖过引擎的轰鸣。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多,天越来越蓝。
到站的时候,我摘下耳机,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林佳惠。”
我转过头,田祁安站在过道里,正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衣服领子压了一下,翘起来一小撮,像个没睡醒的刺猬。他平时在学校总是穿校服,偶尔看到穿便服的样子,竟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陌生感,像是课本里的人物忽然走了出来。
“怎么了?”我问。
“你带水了吗?”他说。
我低头翻了翻书包:“带了。”
“嗯。”他点了下头,背上包走了。
刘雅的脑袋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他主动找你说话了?”
“他就问我带没带水。”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带了。”
刘雅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应该说没带啊!让他给你买啊!”
我没理她,把耳机线缠好塞进包里,跟着队伍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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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山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累。
山路不算陡,但很长,弯弯绕绕的,像一条蛇在山腰上盘了好几圈。走了不到半小时,队伍就散了,体力好的冲在前面,体力差的落在后面,中间三三两两地走着,聊天的聊天,拍照的拍照。
我属于中间偏后的那一拨,不是体力不好,是不想挤在前面。前面的人太多了,闹哄哄的,空气都被他们吸走了。
刘雅早就跑到前面去了,临走前对我说了一句“你快点跟上啊”,然后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我一个人走在山路上,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吸气;五、六、七、八,呼气。
数到第六十七个循环的时候,我看到了田祁安。
他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低头在看,他身边没有人。明明有很多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他,有人小声议论,但没有人停下来。他像一个路标,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人会对着路标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怎么不走了?”我问。
“累了。”他说。
我看了看他膝盖上的书,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连汗都没有,根本不像是累了,但我不想拆穿他,因为我知道他说的“累了”不是身体上的。他只是不想跟人群挤在一起,不想被那些闹哄哄的声音包围。
“那一起走吧。”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把书合上,塞进背包里,站了起来。
我们继续往上走。
这一次,我们的距离比放学路上又近了一点。不是刻意走近的,而是山路窄,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到。第一次碰到的时候,我的身体像被电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他没有反应,甚至没有看我。
过了一会,山路宽了一点,我还没来得及挪回去,他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又碰到了一起,这一次我没有躲。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你知道吗,”我忽然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大,在山间回荡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一起爬山。”
“我不是。”他说。
“你跟别人爬过?”
“跟我妈。”他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很久以前了。”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我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很久以前”这四个字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扇门,被他虚掩着,推一下就能打开,但他不会主动打开,也不会阻止你去推。
我没有推。
我怕门后面是我承受不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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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山顶的时候,我们追上了刘雅。
她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烤肠,看到我跟田祁安一起走过来,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烤肠差点掉下去。
“你们……”她指着我们,眼睛里全是戏。
“路上遇到的。”我说。
“路上遇到的?”刘雅的声音拔高了,“从山脚遇到山顶?”
我没有解释,因为解释不清楚,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他坐在路边看书,我走过去问他走不走,他就跟我一起走了?”这句话说出来,每一句都是事实,但连在一起,怎么听都像是在编故事。
田祁安从刘雅面前走过去,没有停。
我跟上他的脚步,把刘雅和她那一脸“我全都懂了”的表情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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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风景出乎意料地好。
站在最高处往下看,山脚下的城镇变成了一堆积木,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是把饱和度调到了最高。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对着山谷大喊大叫。我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拿出早上做的三明治,一口一口地吃。面包有点干了,火腿片有点咸,但坐在山顶上吃什么都觉得好吃,大概是因为风把所有的味道都吹散了,只剩下一种活着真好的念头。
田祁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风吹起他卫衣的帽子,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他看着远处,眼神很远,远到我够不着的地方。
“田祁安。”我叫他。
“嗯。”
“你为什么总是...”
话说到一半,我咽了回去。
总是什么?总是一个人?总是不说话?总是让人觉得你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你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这些问题的每一个都太冒犯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近到可以问这些问题的程度。我们只是食堂里坐在一起、放学后一起走、爬山时碰巧同路的关系。这种关系没有名字,没有定义,像一团雾,抓不住,也放不下。
“总是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咬了一口三明治,“你要不要吃?我做了两个。”
我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我早上做的第二个三明治。面包片切得歪歪扭扭的,火腿片叠得乱七八糟,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但我早上五点就起来准备了,切坏了五片面包才做成这两个,它们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三明治,至少在那一刻我是这么认为的。
田祁安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保鲜袋,又看了看我。
他伸出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撕开保鲜袋,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怎么样?”我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品味。
“还行。”他说。
还行。
不是“好吃”,不是“不错”,是“还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敷衍,但从田祁安嘴里说出来,我隐约觉得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了,因为他没有必要说任何好听的话,他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他只说他想说的。
我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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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天阴了。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太阳被云遮住了,整个天空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雾蒙蒙的样子。光线暗下来,山里的温度也降了几度,我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上,把手缩进袖子里。
田祁安走在我的左前方,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我跟得上。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跟别人不太一样,重心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下有根,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的队伍停了。有人在喊“前面在修路,要绕一段”,然后整条队伍开始往旁边的一条土路上拐。
土路不好走,路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积着昨天下雨留下的水坑,踩上去一脚泥,我的鞋子很快就湿了,泥水从鞋面的布料渗进去,脚趾冰冰凉凉的。
我低着头看路,没注意到前面有一块凸起的石头。
脚踝一崴,整个人往前倾。
我下意识伸手去撑,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我的上臂。
田祁安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在我手臂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我固定住,不至于摔倒,也没有抓疼我。
“看路。”他说。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质感。
我站稳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大概多停留了一秒钟,或者两秒钟。在那个瞬间,时间的尺度变得模糊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能在掌心留下的那一小片温度里读完一段漫长的故事。
然后他松开了手,把视线转回到前方的路上,继续走了。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悄悄握紧了一下。掌心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握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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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巴停在门口,我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但堆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我胸口上,让我喘不过气。
刘雅从后面追上我,挽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今天跟田祁安走了一天。”
“嗯。”
“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他说‘看路’。”
刘雅等了两秒,确认我没有后续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就这?你们两个在山上一整天,他就只说了‘看路’?”
“他说了别的,”我想了想,“还说了‘还行’。”
“……”刘雅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奇迹,“你们两个人,真是绝配。一个比一个话少。”
我笑了笑,没反驳。
分开的时候,刘雅往宿舍楼走,我往校门口走。我是走读生,每天放学都要走那条林荫道回家。今天比平时晚了很多,路上几乎没有人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整条路照得像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我走了大概五分钟,书包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
我猛地回头。
田祁安站在我身后,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动作,像是刚追上来,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
“你怎么在这?”我问,“你不是走另一边吗?”
“今天绕路了。”他说。
我没有多想。
我们一起走完了剩下的路,到岔路口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我往左,他往右。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走出去十几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绕路的话,他的方向就不对了,他应该比我早到家才对。可他刚才一直走在我后面,直到岔路口才分开。
那他说的“绕路”……是绕到我这边的路?
我回过头,他已经走了很远了,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地闪动着,像一盏快要熄灭又被风吹亮的灯。
我没有叫他。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家。
书包上,他拉过的那根带子上,还留着一点温热。
我把手覆上去,闭上了眼睛。
陈桉,我好像……
不。
没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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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爬山,他拉了我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我要摔了他才拉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动作里有别的东西。他说‘看路’,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也许对他来说就是很正常的事。但对我来说不是。
陈桉,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我甚至不确定什么叫喜欢。我只知道,他开始出现在我的每一个念头里,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我很害怕,不是怕他不喜欢我,是怕我变得不像自己。
更怕的是,万一有一天他忽然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帘上,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
我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慢慢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山,有风,有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臂。
那只手没有松开。
在梦里,它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