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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东京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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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春天,总是来得慢些。
三月末的阳光穿不透风,街角樱花刚开了几树,花瓣却也不肯落。
赵羡站在涉谷二丁目的老公寓前,拉着箱子,仰头看了会儿三楼那一扇紧闭的窗。
她没带伞,风吹得裙角飘起来,天光灰白,似乎是挂着一层滤镜,视觉里总是觉得又淡又冷。
这栋公寓是她刚来留学的时候父亲替她租下的,合同到期前突然决定买下,卖主是个中国人,姓赵,定居多年后决定归国。
她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一年半,木地板年久失修,走上去有响动。
厨房排风不好,不过她不是很在意这些,也不常做饭。
今天是她收拾的最后一日。
箱子里只装了必要衣物,书没带几本,电脑塞进背包。她用纸箱装了一叠影印资料,是她要写的论文:“唐代自然意象对俳句初期形式的潜移影响”。
她对这个题目感觉还行,只是教授说这个论题是通过的,而且容易获得交流经费资助。
屋子里有一点回声,她关上最后一个抽屉时听见咔哒一声,像是某种封闭了片刻时间的声音。
……
书架靠墙,顶层积了一点灰,夹在两本《万叶集》之间,有个信封。
她本没想动,但白色纸角露出来一截,被风扇吹得轻轻晃。
赵羡抽出来,一张照片掉在脚边,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站在港口边的铁栏旁。
黑风衣,低头看海,背后停着货船,光线偏冷。
拍摄角度是仰拍,镜头模糊了部分背景,人物的侧脸倒是清晰,眉骨略高,鼻梁直,嘴角紧绷,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累了。
赵羡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抽出剩下几张。
大多是生活照:他在便利店门口站着,似乎刚搬完家,手里拿着纸箱;还有一张在雪夜车站,肩膀落着雪,行李箱沾了水。
她把照片一张张摊开,有种莫名熟悉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直到她翻到信封背面,发现一个潦草签名:“陈拓。”
她怔了一下。
赵羡父亲有次在电话里说,这间房子以前是个留学生的,“他人挺规矩,房子用得干净,我们这次买得不亏。”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接手了另一个人的人生残迹。
家具没换,锅碗都在原处。
卧室墙上还有个小钉子,曾钉着什么东西,后来摘了,边缘留下小半圈印子。
赵羡把照片重新收回信封,犹豫了一下,又取出手机,拍了其中一张背影照。
她不是出于好奇,只是觉得这人的姿态太安静,像她在文学里常写的余温:一种人离开了,但人留在空气里的呼吸还没冷的状态。
窗外传来汽笛声,是来接货的卡车。
楼下便利店在卸货,纸箱砸地的声音吵闹。赵羡把窗户关上,屋里安静起来,她的情绪也一下沉下去。
赵羡坐到榻榻米上,背靠墙角,翻开一本没写完的笔记,捡起前一页未完的句子:“人对世界的经验,大部分来自他注视过的那些东西:风吹动的信号旗、发白的塑料椅、雪地里一只倒下的雨伞。”
她笔尖顿住,又添了一句:“也许还有,那些没有对他回头的人。”
……
赵羡是个很会安静的人,从小就是。
她家世代都不吵闹,父母是大学里教书的,晚饭过后不看电视,各自进书房。
赵羡在那种房子里长大,墙面贴着糙米色的壁纸,木门闭合时发出沉闷声音。
她很早就学会了不打扰,也不期待有人走进来。
大三那年她父亲在一次会议后脑溢血,抢救无效,母亲开始变得沉默,每天理性地计算生活该怎么继续:办完丧事、处理遗产、卖掉国内闲置公寓,再说一句:“羡羡,你是家里唯一能撑下去的人。”
赵羡没哭过,也没想过反驳。
但她从那以后写东西开始卡壳。
她从小就是被夸文笔好的孩子,中学时代就在《散文诗》《青春诗刊》上发稿,用真名,也用笔名。
读大学后也偶尔投些文学小奖,拿些五千一万的奖金,在同学眼中像某种日常里不现实的成功样板。
可她自己知道,她的句子开始走回头路了。
赵羡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那天夜里,她在东京某个咖啡馆里,对着笔记本发呆时,翻出一则中国的驻日文学院交流函,说鼓励中日比较文学方向的学生回国采风写作,选题不限。
她没想太多,就申请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她会在那趟旅途中再次遇见照片里的那个人。
东京飞往中国的航班起飞那天,天还没亮。
赵羡订的是早班机。她不喜欢告别,也没什么人送她。
飞机刚爬升,城市在云层下变成一张灰白的照片,灯光不再闪烁,只剩下棋盘格般的城市边界线。
赵羡关掉舷窗,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自助入境很快,机场空气燥热。
她拖着箱子,搭乘城际列车、再换大巴,一路南下。
她没告诉母亲自己回来了,也不打算回家。
她选择去东岭一座她在地图上随机圈出来的名字,西南山系边缘、人口稀少、铁路修得不全,适合安静地看人、写字、待在一处又迅速离开。
车在山路上行驶时,她把笔记本放在腿上。
窗外是新绿的梯田,偶尔有村庄靠着河岸分布,像山水画上不愿被打扰的一笔。
赵羡写道:“路是一种观察方法,把你放在流动之中,却永远无法真正进入别人。车窗是你的眼睛,也是你的界限。”
她路过一个小站时,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坐在车站台阶上,脚边放着蓝色塑料袋,里面是一只黑色公鸡。
他低头看着袋口,像是在等车,又像是等什么不会来了的事。
赵羡想拍照,但最终没有。
相机放在包里,她甚至都没掏出来。
……
东岭并不特别。县级市的标准配置,火车站广场空旷,出租车排成一列,骑摩托的穿梭乱响。
她定了一家便宜旅馆,贴着公路,晚上一整夜都有车鸣。
她约了一个本地高校的研究小组,原本说好一起去南部山区调研古地名与俳句同源词,后来临时通知取消,说经费没批下来。
赵羡说没关系,自己可以单独走走看看。
旅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热情却又有些防备,见她一个人来,还带着电脑和厚书,问她是不是写稿子的。
赵羡点头。
“你别走远了,山区现在不太太平,前几天有人吵起来,还拦车。”老板低声道,“我们镇子里不闹事儿,外面的人,就不好说。”
赵羡没回应什么,只是礼貌地点头,说会小心。
……
第二天一早,她背上包出门。
老板娘帮她联系了一个本地的半导游半文化站职员,说能带她去旧溪渡村看看,那地方以前叫水口,有很多与汉诗重名的地名,比如芳草池之类。1)
赵羡对这个行程没多少期待,但她知道她需要把时间用掉。
面包车旧得掉漆,开得也颠。
赵羡坐在后排,翻着资料。
司机和前座的村干部在聊天,说的本地方言,她听不大懂,只听出地头、外来人、砍价、派出所。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村口,桥边停了一辆白色皮卡,车里坐着几个青年,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外套。
村干部说:“换车,进村要这辆能开山路的。”
赵羡没多问,随人一起上了皮卡。
她看见副驾驶下方有根铁棍,像是防身用的,也像是随便丢的工具。
山路愈发蜿蜒,树木密,阳光穿不过,整条路像被吞了。
赵羡觉得有些不对,却也不至于害怕。
她习惯独处,也习惯别人不解释。
他们在一块泥地边停了车,说前面塌方,只能步行。
赵羡想拿出手机查地图,却被挡住:“信号到了这里都没了,快点走,等下得赶在天黑前下山。”
她背着包下车,草鞋刮过裤脚,她一抬头,却发现带头的人已经走远。
她加快脚步追了一会儿,却没看到人影。
山路分岔,不知该往哪边。
身后林间虫鸣密集,风吹动草叶,像有人在说话,又像只有她自己。
她站在原地,第一次意识到:她被落下了。
……
风是傍晚才起的,先是缓,再是狠。
赵羡站在岔路口边,脚下是细碎的石子,鞋跟有点松。
背后是山坡上弯弯绕绕的小道,草从中间长出来,把人行的痕迹一点点吞掉。
天色忽然变得很低,像有人在画布上泼了层灰墨。
她没再试图往前走,只是坐下来,把包放在膝上。
信号确实没有,她连地图也打不开,手机在山上成了白色砖头。
她不是个容易慌的人,也不是没试过独自旅行,但这种被抛下的感觉,比孤独还多出一点别的什么。
赵羡想起小时候学游泳,第一次跳水,父亲让她放手,保证他在身后接。
可她浮上来时,只看见水面,没人接她。
那一口水灌进气管,她哭得发哑,父亲却站在池边笑,说:“怕一次就学不会了。”
赵羡在山路边坐了很久,直到那股从肺里升起的涩味把她舌头也烧哑了,才缓缓站起来。
刚转身想沿原路往回走,就听见一阵引擎声由远而近。
她看了一眼,并不是村里的面包车,也不是那辆皮卡,那声音更厚,像来自重型卡车的柴油轰鸣,沉稳,不急,却不容忽略。
赵羡顺着声音望过去,很快看到一辆深绿色的货车缓缓从山脚方向驶来。
那车车身很高,前脸上贴着一排老旧反光贴纸,像是刚从某个运输站离开。
驾驶座玻璃上挂着一个小风铃,车顶绑着防水帆布包裹的货物。
车在她身边五米外停下,司机似乎看见了她,慢慢拉下车窗。
赵羡愣住了。
是他。
她认得那张脸。
照片里的男人,黑风衣、站在港边的剪影、那条深陷的眉骨,就是这个人。
只是他现在穿着灰色工作服,头发长了些,面部线条更深,眼神却还那样沉。
“你……怎么在这儿?”男人开口,声音低而哑。
赵羡一时说不出话,这话问的,好像认识她一样,但赵羡知道这不太可能。
男人好像也没指望她回答,只是补了一句:“前头封路了,别走了。上车。”
她犹豫了一下。
“下山晚了不好走。”男人说着,打开副驾驶的门。
赵羡抱着包,攀上车的时候,风刮过她后背,她打了个寒战。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有点快,有点不稳。
车重新启动,顺着来路往回驶。
驾驶舱里没什么话,广播坏了,只有轮胎与路面的摩擦声。
男人开了一会儿,说:“你是……读书的吧?”
赵羡点点头,又轻声说:“嗯。对比文学。”
“东京来的?”
她又点头,也不好奇对方怎么猜到的。
男人没再问,只是看着前方。
山路很窄,车灯把前方照得像从黑布中切出的光带。
赵羡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松了,右脚外侧有泥。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走得像一场误会,可她不后悔。
她偏头看男人的侧脸,车窗上映着山影,他的脸若有若无。
赵羡轻声说了一句:“我住过你在东京的那间房。”
男人手下顿了一下,随后车继续开。过了一会儿,他点了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让烟雾升起。
“那地方……我走得急。有什么东西没丢吧?”
“没有。”赵羡摇头,“我还……留下了一张照片。”
男人没回头,只是低声嗯了一句。
风吹动车窗边的风铃,发出一声干脆响声。
赵羡低下头,把包拉链拉好。
赵羡知道这趟旅程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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