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正当时》婆娑树下

18、第十八章

　　赵氏觉得，在失去管家之权后，她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她的女儿就要嫁进南平王府了！那日被徐母严词拒绝，她本以为心愿会就此落空，没想到老天保佑山回路转，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这门亲事，老太太总不能再阻拦了吧！念及此，她难免心中得意。那南平王幼子哪有他们说的那么糟糕，徐母就是偏心罢了，见不得她女儿高嫁。赵氏嘴角高高扬起，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一路招摇地进了明恕堂。
　　卢兰芝今日召齐了账房的管事在对账，她可不想离开的时候被人说账目不清不白，再背上一口昧下了国公府银子的黑锅。明恕堂正厅内，流霜和沉月一人念账本，一人拨算盘，只听得沉月如珠玉落盘的清脆声音和流霜拨得噼啪作响的算盘之声，卢兰芝偶尔发问几句，管账之人便恭敬肃穆地答复，一面回答一面在心里打鼓，卢大奶奶问的可都是要害。
　　“咳咳！”费婆子站在门槛外面，重重地咳嗽两声，账房之人回头见是赵氏，忙上前行礼。
　　卢兰芝不紧不慢地看了来人一眼，才款款起身，道：“太太怎过来了？”
　　不知为何，赵氏觉得卢兰芝从娘家回来之后，看自己的眼神总让自己心里发怵，比如此刻，卢兰芝仿佛已经看穿她心中所想，她没来由地有些心虚，身旁的费婆子轻轻提醒了她两句，她才找回一点神气，强打起刚才的威风，对着卢兰芝道：“我找你有要事相商。”
　　卢兰芝不说话，从容地笑着与她对视。
　　还是账房之人机敏，忙一叠声说道：“那不打扰太太和奶奶说话，我们午后再来。”说罢便一溜烟小跑着走了。
　　卢兰芝忽而嫣然一笑，一抬手，道：“太太请上座，沉月，去沏茶。”
　　赵氏在卢兰芝对面坐了，见对方又去低头看账本，打定主意不开口问是何事，她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强行开口说道：“我来，是要与你说玫姐儿的婚事。”
　　“哦？”卢兰芝故作惊讶，道，“玫姐儿的婚事？我竟不知玫姐儿的婚事定下了，媒人几时上门的？祖母竟也没告诉我，我真是该打！”
　　赵氏一脸尴尬，道：“南平王府要与咱们结亲一事，这两日满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你没听过？”
　　卢兰芝轻嗤一声，道：“官媒还没上门，子虚乌有的事，如何当真？明恕堂从来没人敢嚼这些舌根，便是看门的婆子，谁敢说这些闲话，早被流霜打一顿嘴巴撵出去了。到底是太太宽和待下，不与他们计较。”自己女儿的婚事被传得满城风雨，还是那么一个浪荡子，很光彩吗？常人遮掩还来不及，这个愚妇倒好，自己带头造谣。
　　赵氏脸上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哼道：“我来正要与你说，南平王妃派人给我递了信，明日就带媒人上门。”
　　“那便恭喜太太得偿所愿。”卢兰芝不咸不淡地说道。
　　赵氏一噎，但是想到所求之事，还是将翻涌的气血强行按了下去，干巴巴地笑道：“我来呢，一是要说明日之事，明日需得你好好张罗，二呢，是想与你商量一下玫姐儿的嫁妆。”
　　流霜站在卢兰芝身后，听了这话，冷笑都抑制不住地要浮在脸上。
　　卢兰芝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氏一眼，忽作悲声：“太太真是慈母心肠，我想起，我母亲在世之时，也是这般托付我嫂子的。打我出生之日起，我娘就开始给我攒嫁妆，一件件一年年……我娘过世之时，我还未满十七岁，她将我嫂子唤到身前，指着满地的箱笼，一一交待哪些是给我的，哪些是留给嫂嫂的。那日场景，历历在目……”卢兰芝一面说着一面拿手帕轻按着眼角。
　　赵氏被这番话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气似要从鼻子里喷出来。
　　卢兰芝抹去眼角的泪，一脸真诚地问道：“太太可是要与我交待这些年为妹妹准备的嫁妆？刚才，不该让账房的人走的，流霜，你去把人叫回来，哪些田地、哪些庄子、还有铺子，太太想给妹妹做陪嫁的，刚好今日圈出来，到年底交账的时候好一并盘算清楚。快去——”流霜心下好笑，得了令就要快步出去。
　　“别！流霜回来！”赵氏急得起身唤她，恨不能亲手把她抓回来。
　　“怎的了？可是有何不妥？”卢兰芝一脸不解地看向赵氏。
　　赵氏又羞又恼，红着脸，复坐下，尴尬地说：“正要来与你商量，你也知晓，这些年我一心贴补你们小两口，又想着多留下一些体己给慧姐儿，是以昨日一盘算，玫姐儿的嫁妆竟有些寒碜了。玫姐儿可是要与王府结亲的人，嫁妆太薄了，国公府面上不好看，所以——”
　　卢兰芝爽快一笑，道：“太太放心，若是玫姐儿真嫁进王府，咱们府上自然是要多多给些陪嫁的，咱们把账房叫来，哪些庄子收成最好，哪些铺子地段最旺，账房最清楚不过了，咱们挑好的给妹妹！”
　　赵氏暗恨，心里狠狠地骂道，国公府的东西以后不都是他儿子的东西吗，挑了好的给二丫头，损的可不就是她儿子跟孙子？这个卢氏，真真是一毛不拔，一把算盘打得贼精。她来找她，这么明显的暗示，卢氏竟跟她装傻，真是可气！博望侯管着市舶司，家里珍奇古玩山堆海填，她何必这么小气，当嫂子的，给小姑子置办嫁妆就这么舍不得！
　　赵氏拿眼瞪了一下费婆子，示意她开口。
　　费婆子忙给赵氏回了一个“太太且安心”的眼神，清清嗓子，开口说道：“大奶奶——”才刚起了一个头，便被沉月从外面进来打断了，“大奶奶，翡翠姐姐来了。”
　　翡翠跨进门来，看到赵氏主仆，明显一愣，忙行礼道：“给大太太请安，给大奶奶请安。”
　　赵氏恼翡翠来得不是时候，对她淡淡一点头，问道：“你不在老太太身边伺候，怎这个时候过来？老太太今日可觉得好些？”
　　翡翠低着头，道：“回太太的话，老太太今日略觉精神些，才刚想到一件事，让我来请大奶奶过去商议。”
　　“既这样，我与你们一道过去吧。”赵氏起身说道，她的话还没说完，可不能半途而废。
　　岂料，翡翠抬起头来，一板一眼地说道：“也好，大老爷今日去衙门之前，还挨了老太太一顿骂，老太太气得不轻，这会才服了药，心情好些，有太太和奶奶一块过去说话，老太太必定高兴。”
　　卢兰芝没忍住，笑声溢到喉咙时，忙用手帕捂着嘴巴轻咳了一声，脸上带着歉意的笑，道：“嗓子有些痒，太太别见怪。”
　　赵氏一张脸胀得通红，好一会儿才捋顺了气息，对着卢兰芝道：“既这样，你好生去老太太那服侍，老人家喜欢你，你便好好尽孝心。晚些再来春晖院回我的话。”
　　“是。”卢兰芝垂着头，恭敬地应下。
　　赵氏才轻哼一声，趾高气扬地走了，费婆子忙夹着尾巴跟在其后。等她们一行人走远了，翡翠才敢笑出声，问道：“怎的？她们还敢来明恕堂寻事？前几日才挨了老太太的骂呢，老太太那串不离手的老山檀香手串都砸散了，我昨日才重新串好的呢。”
　　卢兰芝不置可否地笑笑，道：“没什么，她在我这讨不着好。走吧，别让老太太等。”
　　一众人等要跨进荣安堂时，卢兰芝才低声问了一句：“老太太寻我何事？”
　　翡翠见四下左右无旁人，才低声道：“是二姑娘。二姑娘一早来了，在老太太跟前跪着哭呢。”
　　卢兰芝面上波澜不惊，心里一笑，这丫头总算有点出息了。
　　徐母自那日被儿子儿媳联手气倒之后，这几日总在荣安堂静养，翡翠引着卢兰芝进入徐母卧房时，徐玫已起身在床前的圆凳坐着，也不说话，只低头抹泪。徐母倚在床头，身后垫着好几个金丝软枕，她闭着眼睛，揉着额角，听到卢兰芝进来的动静，睁眼，轻吁一口气，“兰丫头来了！”
　　卢兰芝走到床边坐下，笑道：“祖母今日可好些？适才唤我何事？”
　　徐母看向徐玫，叹道：“还不是为了你妹妹的事。二丫头跟我说，她想进宫参选女官。”言罢，一双眼沉沉地看向卢兰芝，似要看进卢兰芝的内心，看看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卢兰芝捂着嘴，震惊地看向徐玫，难以置信地问道：“二妹妹——你，几时生的这个想法？”
　　徐玫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像沉静的潭水，深深地看着二人，决绝地说：“祖母，您把大嫂请来，也是劝不动我的。我已下了决心，绝不嫁那冯耀祖！求祖母疼疼我，求祖母成全我！”说完，又起身跪在床榻前，俯在徐母膝头痛哭起来。
　　徐母一手揉着额角，一手轻拍着徐玫的头，眼睛却是看向卢兰芝，道：“兰丫头，你怎么说？”。
　　卢兰芝皱眉思索片刻，才看着徐母，一脸凝重地说：“祖母，此事事关重大，全凭祖母做主。翡翠来寻我时，太太也在明恕堂，她满怀欣喜地来寻我商议二妹妹嫁妆一事，话里话外都是对南平王府的夸耀——”卢兰芝一顿，看向徐母，只见对方无声地冷笑，她又继续说道，“我们都知道那冯家绝非良配，可太太却是一意孤行。这门亲事若应下，苦的只有二妹妹，若是此时进宫参选女官，选上了自是可以顺水推舟地拒了这门亲事，只是恐怕就会得罪南平王府。孙媳不敢褒贬对错，二妹妹所求，惟有祖母能拿主意。”
　　徐母听完，良久不语，半晌，才缓缓说道：“我若应下，便是那推孙女进火坑的狠心祖母，我若不应下，便是不顾魏国公府前程的老太太，哈哈哈……我的好儿子好儿媳，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徐母笑出了眼泪。
　　卢兰芝忙掏出手帕去擦，忽然手上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声说道：“祖母，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或许既可以举荐二妹妹进宫，又可以让南平王府有所忌惮？”
　　徐母看向她，问道：“什么办法？”
　　卢兰芝一笑，道：“秦家。”
　　徐母一愣，若有所思。
　　卢兰芝继续说道：“冯耀祖敢当街冲撞国公府的姑娘，背后倚仗的是南平王府，那秦姑娘敢当街教训纨绔，靠的是河西节度使和长公主撑腰，冯家敢拿捏我们，却不敢动秦家，否则，你看那冯家像是会吃闷亏的人吗，就算当日不知打人的是谁，事后也能查出来，可查出来之后呢，他们敢上崔府闹事吗，此事还不是无声无息地就过去了？可对咱们呢，不过就是一场酒席一块玉佩，他们就敢传的人尽皆知，哪家府上跟人结亲是这么个结法，这是结亲呢还是抢亲呢？这不就是欺负咱们国公府在陛下面前没有他南平王府得脸吗？”
　　“你说得对！”徐母眼中恨意顿起，咬牙说道，“这是明摆着欺侮大房无能！可，秦家会帮二丫头？”
　　“这就要看二妹妹了。”卢兰芝神秘一笑，道，“素闻秦姑娘古道热肠，有侠女之风，过两日秦夫人和秦姑娘来府上赴宴，能不能打动秦姑娘，就看二妹妹自己了。若是秦家愿意出手，祖母便只需在议亲这件事上稍加拖延即可。”
　　卢兰芝说完，徐母和徐玫双双垂眸不语，各有所思。卢兰芝心里也畅快得很，过两日的宴席，注定很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