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臣》丽莹

1、第 1 章 如果

　　如果有来世，瑾瑜绝对不会选择在出生在帝王家，宁可有几亩薄田，垄耕于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以此终了；
　　如果有来世，瑾瑜希望自己能够独自一人清寡一生，就是个不喜风尘的隐士，一葫芦酒，一只玉箫，闲情淡薄；

　　可惜，瑾瑜就是出生在帝王家，而且，还是个她。

　　瑾瑜没有见过母亲的样子，只是听说过那是一个相貌平常的女人，但是却一朝临幸，产下了自己，然后还没等到先王给个封赏，就死于产后的大出血。对于一个没品没阶的女人来说，在等级森严的宫廷，怀上皇帝的血肉，这样早逝，或许并非祸事。而对于一个没有家族势力庇护，年幼丧母的女孩，在暗流汹涌的各种势力夹杂的后宫中生存，却是大大的不幸，但是，瑾瑜还是活下来了，承载着那个女人“怀瑾握瑜”的希望，活下来了，当然，代价是有的。

　　没有身份显赫的母亲的扶持，瑾瑜十岁以前甚至不知道肉为何味，只有青菜配窝头，还是剩下的被人啃了一半的窝头，这还算是好的，更多的时候，瑾瑜饿得只能喝凉水，这似乎也是导致以后瑾瑜内分泌不调，发育不良的原因之一。
　　在这后宫的角落里，没有任何大人物的顾及，只有四四方方一个破落的院子，那是瑾瑜母亲曾经居住的房子。这房子还是一个管事的太监吩咐配给母亲的，还播下一个小太监两个宫女，吩咐殷勤伺候着，本想如果瑾瑜母亲可以诞下一个龙子，虽说是个破落女人，但是还可以攀攀枝儿，讨得个一官半职。只可惜，这破落女人只生下个女儿，还是个相貌平平的样儿。这可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别说是想攀攀高枝，连本儿都没了。最可气的是，这女人还生下孩子后，撒手人寰。
　　哼哼，倒是留下个肩不能挑，手不能，嗷嗷待哺的小废物！
　　这个气啊，想把这小黄毛丫头扔到便池里溺死，又怕这后宫人多耳杂，虽说是个连姓氏都不曾赐予的小丫头，但毕竟是当今圣上的血肉，这万一追究下来......
　　所以，也不能就这样随便弄死这个下丫头，反而还得用些汤水把这孩子养大。所以，瑾瑜就是这些想攀高枝攀不上，摔下来的宫女太监们发泄的对象。什么气都往小瑾瑜身上撒。

　　自从瑾瑜会讲话以后，学会的话就是；“奴婢错了，饶了我吧”，“求求姐姐，别打了”。
　　大夏天的，瑾瑜大汗淋漓地洗着太监宫女们的夜壶，尤其是太监们的夜壶，边缘都特别的脏，那些□□的污垢，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还有个叫小林子的小太监，干脆在广口夜壶里大解，还每次都不怀好意地监督着瑾瑜洗刷夜壶。嫌恶心？好，趁人不注意扇你两巴掌，看你还敢不敢反抗。
　　小孩子哭得一抽一抽地，但是越哭挨的打骂越多。

　　“喂喂，你看你看，就是那个不知用什么方法勾引皇上的野婢子的野种。”
　　“哼，还指望能凭借这个野种爬上去，拼命把崽子生下来，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地位，还搭了一条命。”
　　“就那个小黄毛......丫头？嘻嘻，我看连个样都没有，果然什么样的耗子生什么样的仔，瞧瞧，长大后想求别人操都没人要的主儿......”
　　......

　　流言蜚语，瑾瑜听得多了，她也知道，那些个嚼舌头的宫女，是嫉妒她母亲能够得到一夕雨露，还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在劳累中产下自己。
　　对母亲，孩子心中却从来都没有怨恨过，唯一的，就是想思念，浓浓的思念。

　　瑾瑜想过告状，她对那个管事的太监哭泣着求过能填饱肚子的饭，能够止住突如其来的责骂。但是，那个管事的大太监叫来了打过自己的宫女碧翠和太监小林子，当面询问起此事，翠绿和小林子吓得面色惶恐，跪在地上，一边磕着头，一边喊着冤。大太监冷哼了一声，问瑾瑜，你告他们俩个？“......是”小孩子怯怯诺诺的点头。
　　“胡说！你说我们苛待你，你有什么证据！”记得小林子瞪着眼睛问着自己。
　　“证、证据......”小孩子结巴了，从来没想过，吃不饱的人会有什么证据？
　　“没证据就乱告人，果然是那个贱婢子的种！”大太监嘿嘿冷笑，甩袖而去，就这个野种，我还想找你麻烦，没想到自己就撞上来了，临走时，狠狠地还扔下一句,“给咱家教育好了，教教‘公主’该怎样行事！”
　　“是。”碧翠和小林子诺下来。枉我们给你东西吃，告我们，小白眼狼，看样子是没调教好，吃的太多，干活干得太少。
　　这次告状，瑾瑜不仅没能求来填饱肚子，反而连基本的膳食都少了，基本维持生命，还干更多的活。

　　那么冷的冬天，自己趴在小院子里，希望找到可以果腹的东西。可是，天寒地冻，连草根都没有，而且，这片地自己不知道翻了几番。去井边喝瓢水把，小孩子用长着厚厚茧子的双手将水桶扔下去，就听得“啪啦”一声响，井，在这数九寒天，竟然冻住了。桶，也破了。看来，明天别说是饭了，估计又是宫女的冷嘲热讽和打骂。脑海中突然想起那次“告状”以后，翠绿气的走形的脸上，满是怒色，一直手抓着手绢假装擦眼泪，另一只手拼命地揪着自己的耳朵，“哎哟，咱家的‘公主’翅膀硬了，学会告人了！”疼，耳朵被揪得生疼，但是，却不能哭。
　　这次，怕是连打，都会有的吧？

　　那个冬天特别冷，管事房的宫女太监不会为了一个连赐姓都没有的“公主”，顶着鹅毛大雪专门领过冬的衣被，小孩儿只好窝在破破烂烂的当年母亲怀着自己时居住的漏雨漏风的角屋，在一堆烂棉絮中瑟瑟发抖。
　　如果，母亲还活着就好了，会做香喷喷的大馒头，就是那个飞扬跋扈的管事房跑堂太监小月子在早膳时常吃的大馒头。记得那次小月子把没吃了的馒头扔在地上，鄙视地看着饥肠辘辘的自己，骂道；“看什么看，叫花子样儿，什么活都不会干，还得白吃饭！我呸！”还用脏脚踩上那半块馒头，碾啊碾啊，最后终于成了一堆“面泥”。自己当时已经喝了一整天的凉水了，现在哪怕是变馊了的臭菜残羹，自己也能吃下去。
　　小月子看着觊觎着这堆“面泥”的小孩儿，突然眼睛转了转，移开脚，侧过身，不怀好意地对咽口水的小孩子说:“来，爷赏你的。
　　如果当时瑾瑜会写字，她在脑海里浮现出“屈辱”，但是，她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孩子，还是个饿得只剩半条命的孩子。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就要够那团面泥，就在这时小月子咧嘴一笑，吐了口大大的唾沫，不偏不巧，正中“面泥”上。
　　突然很想哭，但是，自己知道哭不会解决问题，反而会引来宫女太监的毒打，所以，瑾瑜只有一个愿望，活下去，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不就是沾了唾沫的馒头嘛，比起冰凉的井水还有越吃越饿的“观音土”，已经算是好的了。
　　小孩抓起那坨面泥，不顾泥土和唾沫，往嘴里塞去，大口地嚼着，还不时发出“呼呼---”的声音，那是小孩儿急忙下咽到的声音。
　　在一旁的小月子看得目瞪口呆。
　　“还希望公公下次赏食。”小孩儿吃完以后点头哈腰。
　　这还真是---下贱。
　　这乞丐似的皇子龙孙，真是开眼了。“啧啧---”小月子感叹，转身走了。
　　但是，小月子没有看到小孩一刹那眼里的凶光。

　　饿，饿得要死。
　　瑾瑜用手死命地抓着烂被套，手指甲抠着自己的胃部，如果，有吃的就好了，哪怕是一点点。可惜，平时储存的残汤剩饭都已经吃完了，只有光秃秃的破碗......破碗？呵呵，那还是我在膳食房仓库跟狗抢的，抢了狗的饭，还抢了狗的碗！呵呵，还记得那个找不到狗碗的太监，骂骂咧咧的，“他奶奶的，这年代连个破碗都有人偷！”哼，不知道一碗的狗食，可以救一个连宫女太监都不待见的“皇子龙孙”的命！

　　指甲抠得被面上鲜血淋淋，小孩子慢慢伸出舌头，贪婪地舔着，血，好温暖，竟然比蜜还甜！破被套上，还留着瑾瑜母亲生产时血的痕迹，已经沉淀，变得黑紫，瑾瑜疼惜地抚摸着。母亲，你的血也好温暖，温暖的像是我曾经待在你子宫中一样。那时，你的血是这样一点一点渗透被面，染红了里面的棉絮的吗？
　　母亲，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母亲，你知道我多想见见那个"爹"，那个妻妾成群，三千佳丽的男人，那个临幸了你，又抛弃了你的男人！
　　我不想死，呜呜呜呜......

　　孩子手里握着黑紫色的棉絮，好温暖，好香甜的味道，一点一点，撕扯着，往嘴里塞去，咽下，母亲，你知不知道，就是你产后的鲜血，浸着这破烂的棉絮，竟然会谈到我的肚子里，救你女儿一命！
　　母亲，我好想念你......
　　跪在烂木板上的小孩子，无声的哭泣，泪水，血水，心里的思念与不甘，全部绞在了一起，竟然止不住胃里反刍，干呕了起来。
　　“哇----”的，酸水浸在被面上。不，不要，瑾瑜第一时间伸出胳膊，顾不得擦嘴，迅速擦抹着被面的污渍。老天，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母亲给我的唯一回忆给抹杀掉？连这点温暖都不给我吗？
　　哈哈哈哈哈，好，就让这温暖的血永远都不消失，让母亲和我永远在一起好了！小孩子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神色，抓起黑紫的破棉絮，不顾腌渍，大把往嘴里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