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嶙峋》梁椆

2、第二章 第二天，梁

　　第二天，梁呈峪早早起床，把沙发上的被子叠好放进衣柜，扭头看向卧室。

　　屋子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转身走进厨房淘了把大米下锅，又架上蒸笼放上馒头，拿出盘子打上三个鸡蛋放上半碗水煮鸡蛋羹。

　　麻利地干完这点活，他洗洗手把要用的碗筷厨具冲洗一遍备用，转身从冰箱拿出昨晚买的丝瓜和搅碎的猪肉，准备削皮炒个肉丝丝瓜。

　　等一切准备妥当，小区里渐渐喧闹起来，梁呈峪隔着结了层薄薄雾气的窗户看向楼前几棵残落的梧桐树，沾了水的手指竟一时感受不到冬日的冰凉，他蜷蜷指尖，脸上浮出一丝平静的微笑。

　　“梁呈峪！”

　　“……什——么？”

　　一声呼喊把他唤回神，梁呈峪扭扭肩膀，转身看向客厅刚起床的人。

　　穿着睡衣的女人垂着乱糟糟的长发，一脸惺忪又呆怔地看着他。

　　梁呈峪清清喉咙，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梁西惠看了他一眼，撇过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卫生间。

　　梁呈峪见她去洗漱，关小煮粥的火，另起一口油锅，准备开火炒菜。

　　那边人还没从卫生间出来，这边梁呈峪已经开始盛菜。等梁西惠磨磨蹭蹭抹好水乳防晒，早饭已经摆到饭桌上了。

　　梁西惠顶着抹得惨白的脸和皮卡丘的黄色发带慢吞吞坐下，掰了半块馒头拿在手里发愣。

　　太早了，她的胃口还没苏醒。

　　梁呈峪给她盛好米汤，分了半碗淋了香油和米醋的鸡蛋羹放她旁边，接着也进卫生间洗漱。

　　梁西惠早起脑子转得慢，一个人慢吞吞地喝点粥，吃了几口鸡蛋羹才有点意识。

　　等梁呈峪湿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她低头喝着那一小碗米汤，手里的馒头反复在一个地方咬牙印，他叹口气坐到对面。

　　“醒醒神儿，再多吃点。”

　　说着，他摸摸自己那碗鸡蛋羹，又分了一半到她碗里。

　　梁西惠皱着眉头看他倒腾，嘴里嫌弃道：“你能不能擦干头发再过来。”

　　梁呈峪听出了嫌弃味儿，停了停手上的动作，淡淡道：“知道了。”

　　等他倒完，把鸡蛋羹推向她，她立马说：“我吃不了。”

　　说完顿了顿，又加了句：“太多了。”

　　像是故意气他。

　　梁呈峪皱眉看她，知道她早起脾气不好，耐心地说：“没有多少，我只给你倒了一点点。”

　　梁西惠不肯接受，耷拉着脸不说话。

　　梁呈峪叹气，把自己那碗没动的给她，说：“那你吃这碗少的，行不行？”

　　梁西惠眼睛看着桌子，神情沉默，过了半天，她放下筷子：“算了，我吃饱了。”

　　说着起身从梁呈峪身后绕过。

　　梁呈峪深吸一口气，猛然拽住她的手腕，两人一站一坐互相沉默。

　　过了半天，梁呈峪张张嘴，低低吐出一句——

　　“姐，再吃点吧……”

　　梁西惠俯视斜瞥他半晌，挣了挣手腕，脸上面目表情：“松开。”

　　梁西惠见他没动，扯起嘴角被气笑了，过了半天缓和了下语气，继续说：“我说真的，梁呈峪，松开吧，我吃饱了。”

　　腕上的手掌渐渐脱力，梁西惠抬起胳膊用力挣脱，继续走向卧室。

　　临进门，她停住身体，低声说了一句：“还有，别再照顾我了。”

　　说完进了卧室，直到上班才出去。

　　骑车走在路上，梁西惠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忽略他，却又还想惹怒他。明明不想和他再粘连，但看到他一脸平静美好的样子就恼火。

　　想到这她苦笑一声，骂自己犯贱，自己不好受也不想让别人好受。可她转眼又想，这是他梁呈峪活该，凭什么她坐立难安，他就岁月静好。

　　明明——

　　他才是居心不良的那一个。

　　……

　　……

　　顶着让人哆嗦的冷风梁西惠左外右拐地挤在滴滴哒哒的车流中。

　　骑着骑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就被寒风吹散了，她缩着脖子脑子只剩下“好冷”一个念头。

　　快到公司时路过那家经常去买包子的早餐店，她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拐弯去买了两个酱肉包子。

　　没办法，现在她有食欲了。

　　到了工位，还没来得及接个热水，她的主管就从隔间里伸出头让她把整好的材料拿过去。

　　梁西惠答应一声，打开电脑等它慢腾腾地开机。翻出昨天改的三四个最终版文档一一打印出来，订好，正要起身拿给李鹏飞，她一眼扫出来有个地方没改过来，她立马重新打印、装订，嘴里不停念着大爷的大爷的。

　　李鹏飞作为她的主管，可以说特别的会抓小放大，四份材料，他一段一段地改，嘴里不停地说：“不行，这里，还有这里，都得改，这个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说完还不停地给自己找存在感，念念有词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做材料还是禁不住推敲，你自己看看，写成这样怎么能行？”

　　“能拿的出手吗？我问你？”

　　“这给刘总看，小梁，我也不说客气的话，哼哼，批不死你算你走运。”

　　“给给给，不看了不看了，拿回去重新改。改的心里有数了再拿给我看。”说完把材料一扔，笔也甩到桌子上。

　　梁西惠面无表情地捡起材料，捡完磕磕顺了顺高度，心里一万只草泥爺奔腾而过。

　　临出门她犹豫再三，说道：“主管，执行那边一直在问咱的材料什么时候能给他们？”

　　“材料不定，他们那边不好推进。”

　　李鹏飞眉眼一瞪大手一挥，嚷嚷道：“哎呀，执行那边我不是让你好好沟通嘛，材料也不是说定就能定的呀，刘总还没看呢，他们急个屁急。”

　　“还有你呀，小梁，提高点效率，几天了几份材料都整不好，我给你说实话吧，这次刘总对咱意见可不小！”

　　“这几个材料要是让他不耐烦了，你可受不住啊，小梁。”

　　李鹏飞说完，脑子里不知想到啥，脸上绷出一丝挤眉弄眼的微笑，然后又装作一本正经地鼓励道：“好好干，必要的时候加点班，你们这小年轻，得学会付出，付出才有收获，知道吧小梁？”

　　梁西惠目不斜视地一味点头应是，拿好材料再次转身出门。

　　“诶诶，小梁，还有这个材料，看我这记性，差点又忘了，人力那边让明天报过去，你幸苦一下，抓紧时间整完交过去。”

　　梁西惠伸手接过来，瞄了一眼，是部门的季度总结和汇报。

　　梁西惠点点头转身拿着东西出去，还没走到工位，项目的张欣怡找过来问：“西惠，上次展览的模型用剩下的物料放哪了？刘主管那边要用。”

　　梁西惠想了半天，说道：“这个我不太清楚，上次是执行那边统一安排的，我这是不接触物料的。”

　　张欣怡说好，转身去二楼。

　　没过一会儿，张欣怡又跑过来，张嘴就说：“西惠，小徐说不知道啊，他说当时是你这边跟踪协调的，让我问你，说你知道。”

　　梁西惠手指放在键盘上，听了想骂人，她知道个空气，明明是他们执行的工作职责，还让人跑过来问一个协助的，问个锤子问。

　　梁西惠压着脾气给她解释：“一直以来，包括上次，都是是执行组的负责材料，小徐负责全程物料的管理，结束以后也是他统筹的，我，只是帮忙。具体放在哪，只有他们知道，我填完表都交给他们了。”说完朝张欣怡笑笑。

　　“说实话，要是执行组的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说罢摊开手耸耸肩。

　　张欣怡听了不买账，让她好好想想，想不起来就去找找。梁西惠听了血压蹭蹭往上升。

　　正和张欣怡拉扯，李鹏飞过来让她约个十点的会议室布置一下，她说好。转身和张欣怡抱歉地笑笑，飞速离开了。

　　只留张欣怡干瞪眼。

　　物料最后找没找到，梁西惠也没问，毕竟这已经不是执行那边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

　　这种事还是少沾身为妙。

　　中午她和走得近一些的邓嘉萍一起吃饭说起这个事，邓嘉萍一脸惊讶：“又来？”

　　梁西惠看着她点点头。

　　邓嘉萍思索半天，提醒梁西惠：“这个事还挺邪门，用剩的物料都能找不到，我劝你还是留个心眼，把自己摘干净，省得发生点啥倒霉事波及你。”

　　梁西惠点点头，说自己清楚。

　　两个人点了米饭和菜的外卖，一边分着吃菜一边闲聊。吃完收拾好邓嘉萍调侃她：“你是不是减肥？今天吃的这么少。”

　　梁西惠一愣，看向手里的包装盒，里面至少剩了一半的米饭。

　　“你看我像是能管住嘴的人吗？”梁西惠随口反问回去。

　　邓嘉萍哈哈大笑，“也是，咱俩早饭都比别人吃的香。”

　　梁西惠听了和她一起笑，手里颠着没吃完的米饭盒。梁西惠擦干净盒子，扣上盖装进包里。

　　早上真的吃多了。

　　吃完午饭，邓嘉萍去午睡，梁西惠揉揉眼睛，打开电脑继续改材料。

　　另一边，梁呈峪随便做了点午饭，草草吃完收拾干净，接到了工厂hr的电话。

　　他以为对方只是确认一下他的年休假时间，谁知扯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是他的调动申请出现了问题，需要他尽快回工厂一趟。

　　梁呈峪硬着语气问怎么回事，对方支支吾吾不肯说。

　　下午刚上班梁西惠就听到刘主管嚷嚷着大嗓门来找李鹏飞，后面跟着一直盯着她的张欣怡。

　　梁西惠预感不太妙，果然没一会儿，李鹏飞把她叫进去了。

　　她一进办公室，三个人齐齐盯向她。

　　梁西惠装作不知情，问李鹏飞：“主管，什么事呀？”

　　李鹏飞咳咳嗓子，把早上的事情又说一遍。

　　只不过，这次多了徐子州那边给刘主管的回话，他说：“上次展览他被其他工作叫了过去，临走前委托了梁西惠收集管理后续的工作。”

　　梁西惠猛一听还有些慌，毕竟自己确实经手负责了，但认真一想，又觉得有些可笑。

　　李鹏飞看她有些紧张，忙安慰她：“小梁啊，你当时协助小徐收的物料，放到哪了你仔细想想，刘主管这边急着用，要不然也不用麻烦你了，你好好想想，不管想到点啥提醒提醒小徐，让他再找找。”

　　梁西惠倒没想到李鹏飞能帮她说话，她点点头，思考一下，给刘主管说事情确实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她一时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收好登记完以后表格全都交给执行组了，当时也签了交接单，现在猛然间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说完刘主管和张欣怡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她推了个一干二净，交接单都说出来了。

　　刘主管讪讪一笑，说行，他们再去问问执行那边。

　　就这样来回不停地踢皮球，梁西惠的材料临到下班也没改多少。

　　本想趁李鹏飞走了立马溜，谁知道他走之前特意跑过来问她材料明天能不能改完，梁西惠咬牙切齿地说差不多吧。

　　李鹏飞爽快地说：“那行，改完明天给我。”

　　说完走了。

　　梁西惠咬着腮帮子改到了晚上九点，准备走的时候猛一起身直接头晕眼花，最后好不容易拖着半条命才到家。

　　其实六点的时候梁呈峪发过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电脑上，等再想起来，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所以直到走她也没回。

　　晚上漆黑的路上一片盈盈灯光，有商铺的，有小贩的，有车流的，还有小区的，混着夜色穿行其中，一不小心就被盏盏灯火照亮。

　　骑着骑着，梁西惠又拐到菜市场买卤煮，卖肉的师傅问称多少，她拿着手机游移不定，最后要了一个人的量。

　　反正她没力气做饭，她也说过不要他照顾。

　　她能做的仅仅是把自己照顾好。其他的，即使梁呈峪说她冷血，她也无能为力。

　　骑进小区没一会儿，梁西惠一眼就看见单元门口前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梁西惠把电车骑到车棚充上电，拎着油乎乎的塑料袋走向那个人。

　　说不清他什么时候察觉到她的，她看到那个人不时抬头看一眼路面，看完头就惯性地低下去，然而中途又硬生生地抬起来，直直地看向她。

　　看着他越走越近，直到她听见一声轻轻的呼唤——

　　“姐……”

　　梁西惠没理会他的叫喊，径直走到他面前，问：“待在这干什么？”

　　“想冻成傻子吗？”

　　说罢，绕过他上楼。

　　梁西惠听到楼下的人站起来冷抽一口气，斯哈着嘴巴狠狠跺了几脚，直接把几层楼的声控灯震亮。

　　梁西惠微不可查地笑笑，打开房门径直去洗手换衣服。等她穿上柔软暖和的睡衣睡裤躺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有力气支配肢体。

　　身后的人进屋看到她一副无精打采的颓唐模样瞬间有些无措，他左右翻找到一个抱枕塞到她腰下，又快步走进厨房端出一碗八宝粥递给她。

　　梁西惠看了眼粥，瞬间把早上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强撑着脸面说：“放那吧，一会儿再喝。”

　　梁呈峪把粥放到茶几上，坐在一边陪她。

　　过了半天，梁西惠听到身边的人问：“每天都加班到这个时候吗？”

　　梁西惠哼哼一下，当作回答。

　　然后空气又安静下来。

　　等到她差点睡着之前，她被梁呈峪摇醒，“醒醒，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梁西惠不情不愿地起来，餐桌上摆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盘清炒生菜。

　　温度刚刚好。

　　梁西惠低头迷迷糊糊喝粥，梁呈峪不时给她夹点菜。

　　等到她终于吃完，立马倒进卧室的大床上。

　　客厅一阵碟子盘子清响后安静下来，房间正式进入夜晚，梁西惠安心地转了个身慢慢沉入梦乡。

　　梁呈峪收拾好餐具，去卧室看了眼梁西惠，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背对着他发出一阵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两个人睡在各自的床上，一扭头就能看到对方，中间也没有帘子遮挡。

　　他们一起睡，一起醒。睡前梁西惠给他讲西游记，醒来梁西惠喊他太阳晒屁股了。

　　就这样过了很多很多年，她们吵着、闹着、笑着，然后走到现在。

　　如果是这样该有多好。

　　想到这，梁呈峪低头苦笑，他走到床边弯身给她盖好。

　　转身时看到她后脑勺绑着皮筋，犹豫了一瞬，他慢慢俯身抬起她的肩膀，鼻尖的呼吸洒落到对方的面颊上，梁呈峪屏着呼吸从她温热的脖颈下轻轻穿过，在纠缠萦绕的发丝间摸到那个鼓起的皮筋，轻轻握住往外拉。

　　黑色的发丝不停地滑落到他的掌心，他忍着微微的痒意慢慢把皮筋摘下来。

　　在他收回手掌的瞬间，梁西惠的脸颊恰好从另一边转过来，就这样，严丝合缝地贴上他同样温热的小臂。

　　——轰地一声。

　　梁呈峪头皮发麻。

　　他呆怔住一动不敢动，胸口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不敢相信手掌间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过了半天他才敢慢慢低下头，看到手臂中的人睡得很熟，软软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梁呈峪疑心两人紧贴的皮肤越来越烫，马上就会惊醒手中的人。他紧绷着神经，唯恐手中的人突然惊醒，一脸冷漠地看着他。

　　他强忍着心中的留恋，轻轻地将梁西惠放回枕头上，一点一点抽回手臂。

　　等他胆战心惊地收回自己的手臂，却又鬼使神差地摸上了眼前熟睡的脸颊，他眼神温柔地不停摩挲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黑色的影子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