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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我们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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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人生有个至此再后退不得的临界点,另外虽然情况十分少见,但至此再前进不得的点也是有的。
那个点到来的时候,好也罢坏也罢,我们都只能默默接受。
我们便是这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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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要做许多梦,如幻灯片播完又接上下一个,醒来后却什么也想不起。而这次与来到日本前的那个梦一样,剧情虽然毫无次序,却可以记住大概。
这个以第二人称呈现的梦里有一个诡谲的男人。男人身材瘦小,却有无形的力量从他墨池般的眼珠里射出来,这力量如同放射物一般可以扭曲周遭的事物,而被它们注视着的时候空气又显的扭曲而压抑。
那个男人坐在地上,窗帘将裁剪成细长形状的月光映在他身上,映着躯体愈显枯瘦,像一株榨干了生命力的百合。他好像听到什么,望向这里、什么也没找到,此刻他的神情几乎要哭出来,眼泪在掉出来前之前被抽离。
他毫无灰暗的嘴唇轻颤了几下——梦醒了。
灰谷兰倚靠在墙上,脚下入粘蝇板密密麻麻落满了烟头,也许是换季的缘故,近来心情差的很,即使是龙胆也毫不客气的揍上一顿。他知道自己太焦躁了,可难以平静下来。在两年前灰谷兄弟出少年院起,灰谷这个姓就如皇帝般盘踞在港区暴走族的视野里,这种被列入危险对象的身份给他的生活带来细水长流似的乏味。
灰谷兰抬起头,他看见一个穿着皮大衣的男…不,是女性。那人走在这条路上,放任长发披散着,好几缕枯草似的发丝垂在面前。灰谷兰一开始只是被她的衣着吸引——她身披一件黑色的皮大衣。是旧的,但旧的很有味道,可以看见岁月在上面沉淀,勾勒出远古森林般的暗纹。他刚开始也只是欣赏她的品味,却逐渐被女孩散发出来的气质吸引。
她的脚步稳健,眼睛里露出不可一世的骄傲与轻蔑,和灰谷兰十分搭茬。而混血的脸庞太过立体,才让他第一眼将其认成男人。
关注的对象似有所察,转过眼略略瞟了他一眼,便马上移开,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灰谷兰有些懊恼,第一次碰到这种待遇的少年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愣住了。不如说这种超出预料的忽视才让他觉得有些意思——以往望向灰谷兰的眼神里,大半是恐惧与敬畏,还有四分之一的憎恨,剩下的便是他最不在乎的崇拜。
刚才看到女孩的气质与神情之后他没有太多的好感,但是她冷落的表情仿佛所见的每个人都长着同一张脸。亦或者那人的项上头颅只是假象,她实际是一只丧失了所有情绪活动的另类怪胎。
他不禁有些好奇,难道她从出生至今都这么淡漠,不会喜怒哀乐,亦或者是自己入不了她的眼?灰谷兰有些不甘,直到龙胆发现他的脾气更差了,他有些不解地小心问起。
“不过是个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灰谷龙胆满头问号,却不敢再问。莫非是一见钟情了?这时灰谷兰又开始问他是否见过一个长发的混血女人,“大概一米七左右”。原来大哥喜欢这样的女人,他否定之后思考到。
……
你啜着杯里的杰克丹尼。
早上八点的时候去见了医生,她装腔拿调的样子让你感到不适。她的说服方式太过糟糕,让人满眼都是她以为的世界。他们总是给你吞服无包装的药品,为了安抚你,也让他们动手动脚更为方便。
日后某个时刻你会发现这不是一家正规的疗养院,不过是又一个接盘机构,一个没有营业执照的地下诊所。否则又如何解释它会设立在那种地带。
你渴望一成不变,也讨厌变化、畏惧变数,而他们的使命就是将你从自以为的正轨中扯离。你也忌惮他们,自由的生活来之不易。你开始撒谎,无标签的作用就在于你也不知道自己丢掉了哪些药,你不再奢望他们可以治好自己的毛病。
为了更多的生活资金,你成了一名违禁品贸易公司的小卒,得到信任比想象的还顺利,对于社会上人们重要至极外皮在你看来不过是黑衣服上的泥点。你知道他们在盯着自己,‘那就尽情看吧,我比那些人更具资质’,你愿意付出的永远不会比他们少。
你从二手店买了一副黑色的天鹅绒手套,从光泽上看还很新,买的时候也花了好大一笔钱,戴上之后才发现内衬里沾了风干的不明液体,之后洗洗吧,毕竟它们能挡住那些伤疤。
你不知道做梦是否是因为药物的原因,记性也时好时差,已经离奇到暂时忘记疼痛的程度,直到贴上皮肤的布料冰冰凉凉,你才能发现前者已经被血浸透了。
#在断了部分药的第二周,记忆力稍微有好转,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你重复相同的生活,打工,睡觉,偶尔做生意(尽量不将生活中心放到上面的前提下),之前翻起的波澜也被日复一日的机械工作磨平。
突发奇想,你打算清一下相册,也没有什么有趣的内容,无非拍下的备忘录。俄而,你突然翻到几星期前拍的那几个不良,嘴里插蜡烛似的,塞着几根烟,在群山似的面颊上宛如极小的狼烟,那面孔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厌烦的情感,遂删除。
……
又是一次作为手套促成他人的交易,这钱赚的容易,也只需跑趟腿。对方不愿露面,也想让人把这汤水搅混,价格出的慷慨,你也乐意效劳。花了不少时间在东京的钢铁森林脚下穿梭,几乎一帆风顺,只是因为着装遭人注意了几次。现在身着黑大衣,内搭白色衬衫,配上黑裤黑靴黑天鹅绒手套,的确是与当前潮流不着边的装扮,这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让你产生了一丝快意。小时候看警匪片,就梦想过成为里面的反派,你希望自己的人生每天都处于腥风血雨的非日常中,才不至于无聊。跻身茫茫人海,不想被淹没就得搅起惊涛骇浪——或许你是为数不多因为乐趣才加入这个世界的,也可能天下都是亡命徒,自己才是毫无梦想的枯燥人物。
还能有什么梦想呢,生于黑暗,最终的归宿也只能是这个,你已经满足。
随着步入市中心建筑开始变得高大分明,走在杂色的人海中,你终于到了约定的地点。
约定地点是一家音乐厅,光线昏暗人多眼杂,是很作为非法交易场地的不错选择,就是找起目标来有些困难。委托人并没有告诉交付对象的样貌,你只好局促地偷偷观察别人的面孔。
你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那位混血儿。在彩色光束的闪烁中,他仿佛是曾在电影中看到的美少年。
此时他边上的黑发男孩转过头来,那黑发男孩向你轻轻招手,美少年显然并不记得你。黑发男孩率先煞有介事地邀你握手,你分别与二人握手——皆是滚烫有力的少年人的手,即使隔着手套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
放保险箱没使劲,碰到桌面时还是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装的满满的。“确认一下。”你跟他们说,他们明晃晃地将箱子打开,内容物也映入你的眼中。粗略看了一下,巴掌大小的密封袋有20来个,明明年纪相仿,却已经开始介入这种地带,你清晰地感受到了他们的疯狂。
一群追逐利益的亡命之徒,像是遍布日本街头的乌鸦。
黑发少年将箱子合上,两人一同起身时带起一股气流,黑发少年细长的眼睛望向你。此人心性十分高傲,你想到,金发少年全程负责盯梢就没开过口。或许他记得自己,你想。没再说什么,你转身先一步走向外面,叫了计程车准备交差。
“居然是个女人,那些人因为我们年纪小就瞧不起我们吗?”
“…”两位少年望着计程车里女孩的背影,向反方向走去。
“有说什么吗?”面前的男人问,他取出烟叼着,开玩笑似的也递了一根给你。
“…没有,确认完我就走了。”你不知如何应对,接过点着吸了一口,味又辣又冲,喉咙像要着火。
“你很懂行么,以前干过吗?”
“偶尔。”
“敬语呢?”
“偶尔(加上敬语)。”
男人笑了,赶你离开。
灰谷龙胆此时正与大哥外出回家,深夜的街头依旧车水马龙。他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人,一袭黑衣,脚边有一个皮包。皮包装的很鼓,所有皱纹都被撑开,底部像是肥肉一般摊在地上,他注意到那人垂着的手上还带着一枚素面戒指,在路灯下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那人就这样站在人行道边缘,俏皮地将鞋尖伸出行道外延,一动都不动,他甚至觉得是谁不慎落在这的人台。但此时沉默的灰谷兰突然开口,“是她。”
灰谷兰此刻看着远处的人,依旧面无表情,眼睛却开始仔细打量那人。“你觉得她的包里放了什么?”灰谷兰又问。
“衣服?她挺会打扮的。”龙胆回答。
“不,”灰谷兰特意停顿了一下,像是揭开谜底一般停顿了会,待灰谷龙胆望向他时,说到,“一定是钱,数目还不小。”
“钱?你是说她…她看起来还没成年吧,哪搞来的。”龙胆有些意外,但依旧面色平平,下垂的眼皮跟哥哥的如出一辙,但灰谷兰眼神要更细腻些。灰谷兰没有回答,两个人心里却各自有了答案。此时那个少年终于将视线挪过来,里面透着疲倦。灰谷兰对她咧开嘴笑了,俄而一辆车停到对面,她如同鱼儿一般流畅的从门缝里上了车,没有搭理的意思。
这个时间你已经很累了,也懒得再管模糊的男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刚刚还就报酬问题和他们理论了一番,不过你谎称自己已经成年了。因为看着的确大一些,加之一百七十厘米的身高,他们的确说不了什么。
到家后点了点,一共80万日元——是这段时间的工资。跟这些老狯打交道让人疲惫,你思考着他们可能有的打算,不知道接下来要不要继续为他们做事。
理清思绪后你一边想着金发少年的事一边入眠。同样的年纪,同样徘徊在黑白两道之间,他必然也有不得已的原因,是什么让他选择不惜投身黑暗?也许跟他们比起来自己的理由要简单也无趣的多,也许是兴趣,也许是冥冥之中认定的宿命。可能是你太懒了,懒得去幸福甚至懒得享受,永远像个自虐狂一样地折磨自己,追逐痛苦,又抱怨命运。
你也许只是无比憎恨自己,无理由的憎恨,所以要将自己送进地狱,失心疯一般地不愿清醒。
活在自己梦里的怪物,醒来之后依旧脆弱的要命。
在那之后你又帮他们送了几次货,渐渐的也能搭上两句话。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几十万吧。”
“一次?”
“一个月。”
“嗤——”黑发的少年笑了,大概是嘲笑面前这个高风险低收入的小跑腿。你自然比不上他们,没什么大抱负,也很难付诸努力。
之后你们才熟悉起来,因此你知道那位金发少年叫乾,黑发少年则是可可。
“这是你的英文名吗?”简直像是在叫一只宠物狗,你有点说不出口。
“算是吧,大家都这么叫。”显然自己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你不知道该怎么说,直接表明态度可能失礼,没准他们会跟自己撕破脸。你告诉他们自己叫狄欧奇。
“这么说你完全就是外国人嘛,为什么来日本?”可可的柳叶似的眼睛里透出狡猾的试探。
“家里人都死了,所以被送来亲戚这。”你给出这个万能理由,因为说完对方多半不会再提这方面的事。的确,在说完之后乾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但可可依旧无所收敛。“哎——那真是可惜~”
可可完全不在乎,但是说完之后居然被乾喝止了。“抱歉”,他还跟你道歉,面对这么有礼貌的人不产生好感是不可能的。
“没关系,我不在意,”你与乾对视,看着他的额角的伤疤,把语气放轻,“他们已经死了,这的确是事实。”是你杀了他们。
乾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玻璃珠似的眼睛里露出几分不解,“但他们是你的家人…”他只是以一种询问的方式问着,却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现在不是了,他们已经变成一团灰了。”被他问了之后脑海里只有这个荒诞的回答,所以你就说出来了。你以为这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但乾并没有笑,他轻轻的皱了皱眉,但很快就像水波消失在湖面里一样淡去了,你看着他金色的眉毛,思考着他全身上下的毛发是不是都是一个颜色。可可好像已经没有再聊下去的想法,道了句“走了”便带着乾离开。
也许他们十分爱自己的家人,所以才愿意冒风险来干这种事,你再次对自己表达了厌恶。可能作为人类自己真的失格了。
相比之下你的人生十分单调吧,毕竟没有意愿作出别的选择,对自己来说除此之外一点可能性也没有。
所以你才讨厌自己啊。
他们或是出于什么原因而成了现在的自己,不如说你从一开始就注定——走一条死路,半点希望没有。
命运就是这么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