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四 风雨(上) ...


  •   文墨九书数英豪,矜妆未语簪红丹。

      藏气清棋分界举,画绢青眼入山河。

      重映桃花三千世,烟火笑看流水间。

      海荡升平云袖舞,挥毫写尽女儿心。

      ————《金石词》(淡描镜杂作)张霜许字风吟

      “咻————”箭矢击中猎物发出闷响。

      李崇申微微调整姿态,控制着马走了几步,珠坠摇曳,青年放下弓翻身下了马。

      银白色长弓被线条优美的五指再度握紧,近乎透明的细线绷勒出弧度,手指一松,看似普通的竹枝就如星一样再度飞出,直直将猎物钉在了树干上。

      李崇申神色平静,将弓放进背上的箭袋,然后走上前拎起这只狐狸,白皙的手背轻轻陷入受伤的猎物皮毛中,纯白的花色极难见,不过正好可以交差了。

      年轻的天子拉响第一箭自是猎赛开始的标志。

      最近的贵族子弟们纷纷眼眸亮起跃跃欲试。已经迫不及待要大展身手了。

      许是看出这一点,李崇申在拿到不错的猎物后朗声宣布:“且祝诸位,猎运昌隆。”

      人群迅速散去,“嗒嗒嗒”马蹄声不断,惊起一阵飞鸟离去。

      李崇申心里叹气,祀猎虽说是个不错的放松环节,但无一例外还得上面的人控制秩序。

      老人常说吃空山容易保座山难。

      这次视猎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因未限制参与人数,来的是越来越多,尤其是蛮族,完完全全土匪一样扫荡得干干净净,也没见克扣吃食啊…

      李崇申无聊地将猎物处理好塞进笼子,思考着要不要把它送给汪媛,这么凶的狐狸可不多见,要不是这次特意先封住它的路,估摸着它刚刚咬断箭柄的劲,它应该没那么好抓。

      还好毕竟只是个崽子。

      他转了转眸见人走得差不多了便拍拍下摆起身,只是眼角余光并没有那个人,他忽然就心情不太美妙了。

      啧。

      李崇申心情不太好地拎起笼子拍拍马让它自己走,自己则略有些烦闷地走回去。

      静弦走上前来,李崇申盯着他:“怎么?”虽然这位大太监一直形同透明人,但没人会不把他当回事。

      皇帝没有起居记录官,但大太监却是有这项记录皇帝言行的职责,为此历任皇帝都对其退避三舍。

      静弦仪态极好地行礼:“陛下,苏将军有请。”

      李崇申面色不易察觉地一松,旋即又皱眉:“哪位苏将军?”

      静弦抱着拂尘道:“是小苏将军。”

      李崇申唇角微扬:“带路。”

      静弦引着人走,长铭山猎场广阔,除却行宫与祭坛,其余皆为猎赛场地,猎赛向来是交给意气风发的人,至于皇帝陛下?不好意思他并没有这个打算。

      静弦其实并不是什么严肃的人,相反他圆猾得很,他抱着拂尘道:“陛下,您跟苏将军感情真是好,奴都觉得他才是您最亲近的人呢。”

      李崇申心情好时也会跟他讲话:“静弦觉得疏离么?”

      静弦摇摇头:“不会,奴觉得能成为陛下身边的红人本就是三生有幸,再得寸进尺就不识好歹了。”

      他说的是实话,从众位小太监里头脱颖而出本就不容易,若不是李崇申挑中了他,现在还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扫地呢。

      李崇申不置可否:“史书上前朝覆灭与宦臣关系太多,你这身份敏感至此实属无奈。”

      静弦静了静,笑道:“是啊,以下犯上,必诛九族。”

      他引人到目的地后就行礼:“奴告退。”

      ·

      李崇申笑容不显,盯着前面的人道:“等在那里做什么?非要让人来找我?”

      苏淳于转过身,眼神带着点无奈:“陛下。”
      长铭山多植竹,竹叶沙沙响间,李崇申额前的碎发被吹散,他抬起手解下冠冕,露出掩藏在流珠下面的俊雅面容。

      苏淳于见状接下冠冕,忽然道:“她回来了。”

      李崇申微微松了松领口,随口道:“所以?”
      苏淳于帮李崇申捋好额发又被他抓住手:“所以我得走了。”

      李崇申笑容直接平了:“边关出事了?”

      苏淳于避而不答:“我走了你要好好的。这次不能再敷衍了事,你瘦了。”

      李崇申轻轻地说了句脏,然后道:“关你屁事。”

      他眼眸的光彩暗了些许:“你不问我我做了什么?”

      苏淳于看他:“你开心怎么做都好。”

      李崇申捏紧他的手恶劣道:“那你留下不准走。”

      苏淳于亲吻他的指节:“听话。”

      李崇申反手捏住苏淳于的下巴:“你命令谁?”

      苏淳于诡异地静了静:“…陛下。”

      李崇申心情相当糟糕地“哼”了声算作回应。

      苏淳于对于怎么安抚陛下早已有心得,他定定看了人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人脑袋转回来,低下头吻住那狡猾却又口不对心的唇舌。

      他亲人很凶,对李崇申来说,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不是明面上那么忠诚,他的眸光是吞噬的欲望,看似亲密的话语里总是带着极强的目的性与占有欲。在这方面两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李崇申眼尾微红,但眼神里却是冷的。

      互不相让隐隐较劲起来的吻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隐隐变了味道。

      李崇申抓着苏淳于的头发,眼眸潮湿,脸颊红得不成样子,吐息断断续续地呜咽几声,他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强制中断了这个吻。

      苏淳于“嘶”了一声,有些茫然地看着李崇申。

      李崇申推开人后退几步,理了理衣服,除了那张一看就知道有猫腻的脸外,皇帝陛下依旧是幅威严的模样。

      李崇申问:“何时走?”

      苏淳于没有犹豫:“祀猎以后。”

      毫不意外。

      李崇申看着人又小心翼翼靠过来没有作声。

      苏淳于试探着伸手拈起些头发,见人没反应就动作熟练地帮李崇申绾发。

      苏淳于看着李崇申道:“这次不会再看不见了。”

      李崇申不点头也不应声,只是看着他。

      苏淳于抿唇,有点忐忑:“…真的。”

      他思考了下最后无奈道:“不然…你就说我失踪了…”

      李崇申伸手捂住他的嘴语气不善:“闭嘴。”

      办法可行归可行,但…苏顺安可绝不会同意。

      在那些人面前玩这种把戏无异于自寻死路。

      至少,现在还不行。

      苏淳于眸光暗了暗,道:“对了,陛下,如果我走了,你记得要远离那惹祸精。”

      李崇申感觉到发丝被簪子穿过,目光顿了顿,疑惑道:“你是说…你妹妹?为什么?”

      苏淳于前所未有地认真道:“她很邪门。”

      他说完又问:“对了,陛下你又是如何与她认识的?”

      李崇申冷静下来道:“四年前。”

      他回想时面色凝重:“那场邪祭唯一活下来的幸存者就是她。”

      苏淳于的瞳孔紧缩,手也不自禁抓紧:“邪祭?!”

      李崇申眉躄起:“松手。”

      苏淳于收回手难得紧张地问:“你没碰她吧?”

      李崇申奇怪地看他:“就一个半大孩子你怕什么?”

      苏淳于神情沉了下来:“所以你碰了?”

      李崇申如实道:“当时她站在着火的房梁下为了方便就抱起来跑了。”

      李崇申见人面色难看得越发明显,难得心虚:“可能…因为她还在哭嘛,就…帮忙擦了一下…”

      苏淳于直接冷笑一声:“陛下真是好艳福啊。”

      这嘲讽意味太浓了傻子才听不出来。李崇申瞪了他一眼:“你最好清楚是因为谁。”

      苏淳于忽然就没声了。

      他只能叹气道:“总之,不要靠近她也不要让她接触你,至于她的东西更是不要碰。”

      他严肃道:“她无论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都不要理她,否则…”

      他抿唇道:“连娘娘都救不了你。”

      李崇申的神情也凝重了:“她…用毒吗?”

      如果是原始的危险都不会让苏淳于做出“邪门”的表达,只有毒,才是未曾真正可控的。

      北用毒南为蛊,倒真没想到他还真的接了个祖宗回来。

      “那这样的话阿媛她…”李崇申露出担忧的表情喃喃道。

      “河宴。”苏淳于打断道:“那是她自找的。”

      苏淳于总是在涉及汪媛的问题上极其冷漠:“我警告过她了。”

      “好吧。”李崇申妥协道。

      两人正沉默间,忽然一道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声音响起:“咕~”

      苏淳于看向脚下,又看向皇帝陛下忽然红起来的耳尖。

      李崇申:“咳。那什么…有什么野味吗?”

      苏淳于也不自觉咳了一声:“想吃什么?”

      ·

      皇帝陛下总是有点坏毛病。

      比如说,他不怎么吃平日的膳食,那些一看就很华丽美味的从不去碰,而比较钟爱那些不怎么好看但饱腹的食物。

      为此他还特意取消专门为皇帝准备吃食的膳食局改设只为妃子和侍从准备饭食的同心坊。

      又比如说,因为疑心病太重而严禁侍从婢女服侍,为此还收到了三相的联合劝谏。

      还有最后一点,皇帝陛下目前不太爽快。

      因为他憧憬的小灶又又又被汪妃娘娘发现了。

      汪媛盯着笼子里面的凶巴巴的狐狸,无视皇帝陛下的幽怨评价道:“不错。”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裙,在小腿那里做了固定,长发难得编了个灵巧的麻花辫,气质柔和中带了些锋芒,一身收袖的上装勾勒出极好的身材。

      苏珑穿着件眼熟的男装扎了个高马尾,摸着下巴无视苏淳于的低气压点头附和道:“是不错诶。”

      她笑嘻嘻地看向李崇申:“陛下运气真好,纯色狐狸很少见的。”

      李崇申面色如常,回答道:“是吗?那等会朕再抓一个给爱妃。”

      苏珑却摇头拒绝道:“不用啦,臣妾已经有一只了。”

      苍儿和云儿灵儿蹲一块摆着柴禾,闻言向着其他人点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苏珑盯着捆好的野鸡思考好一会才道:“所以陛下为什么抓这么多野味?”

      李崇申神经一跳:“猎赛而已,无甚稀奇。”
      汪媛却凉凉拆台道:“那这些烧烤的香料也是?”

      皇帝陛下顿时没声了。

      苏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道:“没事啦。正好有点饿了吃几个又何妨。”

      皇帝陛下并不太想应声。

      苏珑自顾自道:“这么多猎物一个一个来太麻烦了,不如大家一起来做吧,正好本来就有烤火会,比比谁的手艺更好如何?汪妃姐姐。”她挑眉看向汪媛。

      汪媛没有异议:“行。”

      苏珑本意是想让汪媛知难而退的,她这么一答应反倒出乎她的意料了:“姐姐很有自信嘛。”

      汪媛将笼子放下,唇角有些微笑意:“嗯。在场的除了苏将军手艺都很不错。”

      莫名心上插了一箭的苏淳于:“…”

      “云儿你们也来吧,陛下一上午都没吃东西了。”汪媛非常不给任何人面子,淡定地伸手揪了只笼中活蹦乱跳不知命运如何的野鸡。

      李崇申哭笑不得下令道:“好吧,比赛开始。”

      皇帝陛下的小灶直接快进到大火会,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娘娘们的大婢女对事情的变化有些茫然,但还是顺从地开始整理场地,在原先搭的烤火地上又多围了几个。

      火堆点起,苏将军面色不爽地任劳任怨处理好猎物递给其余人,自己则认命地在那确认香料品种以防自己又拿错,然后才开始烤食物。

      在场的人确实都习惯了下厨,尤其是皇帝陛下一看上去就是身经百战,很快就决定好菜品并行云流水地下刀插签,没几会儿就开始在火上翻着面撒香料。

      苏妃娘娘速度也不慢,穿着那件较宽大的便行服也不影响她使刀的速度,也不知她从哪里掏出来的小刀,“唰唰”几下就片好了肉提着炙烤。

      而旁边的汪妃娘娘却意外简单租暴,优雅地将肉用香料腌制好,又优雅地取出个水囊和一些竹叶,将肉塞进去并用竹叶包裹水囊外壳,划拉着灭掉火堆就用苏将军的无痕刀弄出一个小坑放进去,当然并不是浅层灰。

      苏将军则一边烤鸡一边尝香料,对自己爱刀的处境无动于衷。由于又忘了香料哪个是正确的遭报应一样烤焦了半面鸡。

      苏珑意外地盯着汪媛:“诶?北齐也有炙鸡做法吗?”

      跟西夏的简直一模一样。

      汪媛划拉了下灰让里面的东西能快些熟:“自然不是,这是有人教我的。”

      只是这个傻子没认出来。

      苏珑心下好奇又点酸酸地:“啊,那那个人还真有本事。”

      能那么早遇到并教导汪媛,一定很有名吧。

      苏珑嫉妒地想。

      李崇申盯着苏淳于一言难尽:“你在干什么?”

      苏将军嚼着肉目光麻木:“试毒。”

      很显然,苏将军由于边境生活已然丧失了味觉百毒不侵。

      皇帝陛下:“…”

      李崇申瞧着东西做好了忍无可忍地塞苏将军嘴里:“那个别吃了!”

      他没有虐待别人的爱好!

      苏将军目光无神面无表情,活像是吃了麻沸散:“哦。”

      他三两下撕好肉插签上递给李崇申。

      李崇申神情自然就着他举着的手吃了块肉,评价道:“这次做的也还行。”

      当然是他的厨艺。

      苏珑没觉得哪里怪一样烤好了肉递给汪媛,神情自然感慨:“感情真好。”

      汪媛自顾自点头屏蔽,目光还盯着灰堆默念时间,然后不经意间摸过苏珑的手拿烤肉。

      苏珑做的是烤兔片,掌控的火候熟练又地道,兔肉做得外酥里嫩,汪媛娘娘满意地眯起眼。

      苏珑对刚刚那个小插曲仿佛不怎么在意一般,她起身走向苍儿。如果仔细看她的反应就会发现她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汪媛触碰过的位置。

      苍儿等大婢女更多会的是主食,所以做了竹筒饭放上面烤着,还好她们有先见之明随身带食物。

      毕竟苏珑说的设错,祀猎这日本身便有烤火会这一环节。

      祀日可是皇家最重视的假日。没有享受怎么行。

      苍儿见苏珑走近,小心翼翼地把东西从火堆上移开,小型灶密封性虽然不算太好但做一些小型食物还是足够的。

      苏珑有些好奇地用木棍戳了戳竹筒然后问苍儿:“还有吗?”

      苍儿指了指云儿她们:“奴婢只带了娘娘的份额,娘娘不妨问问云大女官她们。”

      苏珑点点头然后道:“所以你自己的都没带咯?”

      苍儿目光移动:“奴婢不饿。”

      苏珑笑容灿烂:“哎呀苍儿姐姐不饿呀?”

      苍儿挡着肚子坚定道:“是的娘娘,这份是您的。”

      苏珑笑得更灿烂了:“那我赏给你你要吗?”

      苍儿:“…要。”

      她无奈地回道。

      苏珑笑容温和起来:“不要生气啦,苍儿姐姐。”

      苍儿笑了笑,内心苦涩:“奴婢不会生气的。”毕竟真生气又如何?没用的。

      苏珑又蹲回原地,汪媛正好用无痕刀将食物刨出来。

      云儿和灵儿已经将竹筒里的食物弄出来用瓷碗装好,一左一右站在汪媛身后好奇且惊讶地看汪妃娘娘熟练地使刀(苏珑的那把小刀)切好用竹签扎好。

      不知情的还以为在看什么大作。

      苏珑眸光微眯,忍住了心底涌上来的疑惑,笑嘻嘻道:“姐姐真厉害!”

      李崇申和苏淳于一齐看向汪媛,汪媛没说什么,挥了挥手将食物放进瓷碗中递给苏珑,淡声道:“可以吃了。”

      苏珑笑容顿住,接过竹筷试探性地吃了一块,出乎意料地,本来以为有些敷衍的煮食意外地美味,肉质软糯绵密,香料很好地增香了肉的甜香。

      苏珑表情又自然起来:“好吃。”

      汪媛嘴角噙着笑意:“那就好。”

      苏珑兀自吃了会儿,忽然抬眼看向看了她们许久的皇帝和苏大将军。

      她眨了下眼睛,福至心灵般推了碗给他们:“一起吃吧!汪姐姐手艺很不错呢。”

      李崇申当然知道汪媛手艺好,只是汪媛很少亲自动手,因此心理颇为复杂地接过了这份炙鸡。

      苏淳于倒是很心安理得地吃了起来,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对李崇申点了点头。众人很快吃完了这些食物。

      就在准备收拾残余的时候,天色忽然暗沉了下来。

      祀猎并不忌讳下雨,毕竟雨猎也是常事,但也确实不认为它是个好征兆。

      甫一露出,众人便变了神色。

      天空很快便变成了纯澈的墨色,如山水积墨泼染般愈演愈烈。

      很快,豆大的雨珠如碎石一般自空中砸落,为了方便,众人很快便分散开来。

      苏珑拉着汪媛很快就找到了个地方避雨。

      半山腰那处有个岩洞,岩洞不大,容纳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地。

      两人的衣裳湿透了,紧紧贴着身体露出原本姣好的曲线。

      苏珑脱了外衫拧了拧,成片的水流自其上落下。

      她随便找了个地方搭着然后寻了个岩石坐着就不管它了,反正她对这种感觉已经习惯了,很难会生病。

      汪媛却没有动,事实上在刚刚跟着跑的时候她就有些不对劲,她抱紧自己的双臂,很轻地在颤抖着。

      夏雨又急又盛,磅礴雨幕显得此方天地寂静极了。

      苏珑倾听着外面的雨声思索着目前自己的处境,一时也没有发现汪媛的不对劲。

      讨好皇帝这条路行不通,那就只有跑了,从苏顺安手里抢人难度大归大也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要知道娘亲除了不听人活其他的别人可奈何不了她。

      只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苏珑眸色暗了下来,山不去就我,我来就山。

      绑个人带去杭山而已,应该费不了什么功夫。

      反正在雨中,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闷的咳嗽声。

      苏珑攸然抬头看向汪媛。

      对方已难以遏制身体的颤抖,本就白皙的脸颊更显苍白,唯有一点红晕表明她的不寻常。

      苏珑看见对方仅仅是普通的喘息都呼出一大团白雾,这才想起汪媛体寒的问题。

      苏珑蹲下身子向汪媛伸出手:“姐姐,还认得我吗?”

      汪媛睁开眼,失神的眸中迷蒙水润,她没有回答。

      苏珑只好换了好几个称呼:“媛儿姐姐?阿媛?媛媛?”

      汪媛不知听到哪个有了反应,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好。”苏珑从善如流地顺着她:“媛儿伸出手来可好?”

      汪媛慢慢松开一只手递给苏珑。

      苏珑躄眉把着脉,之前从未仔细摸过汪媛的脉,现在汪媛发病,苏珑才意识到汪媛的身体究竟有多虚弱。

      苏珑沉着一张脸把完脉道:“内腑不振,寒气转血。你…吃过三寒草?”

      三寒草是种罕见烈性药草,这种药草可激发体内气劲,通畅脉络,但这种药草药性毒性俱烈,用完不但有可能经脉爆裂,而且必定使人身体虚弱,体寒化外,总而言之,是下下等的应急救命之物,但也是上上等的毒药。

      会武者必会废,体弱者顷刻暴毙。

      苏珑眸光微冷,好歹毒的法子,若非是她,寻常人还认不出这是三寒草。

      这种会顺着血脉遗传下来,并且贻害后代身体的隐性毒草,是真的奔着要人性命的目的。

      汪媛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苏珑生性多疑,实在很难不怀疑汪媛找上她的目的。

      汪媛感觉到热源离去,可怜地摇头。

      苏珑见人意识不清楚,叹了气,也不再想其它,随后从人身上摸出个小瓷瓶,外表看上去仿佛与她之前吃的药瓶相似,只是之前的瓶底印着十星花印记,这次的却是山茶花图案。

      苏珑取出粒白色药丸送到汪媛嘴边:“吃吧。”

      汪媛没有反应,疑惑地盯着这个药丸。

      苏珑好笑道:“姐姐是怕苦吗?”

      意识模糊不清的汪媛下意识抿起唇。

      苏珑见状明白汪媛的确拒绝吃这些东西。

      苏珑笑容变得危险起来,她伸出手捏住汪媛下颌,对方早已站不住顺着墙根滑了下来跌坐在地上,腿上的固定早已散落,裙摆铺洒在地上,湿漉漉一片洇湿了地面,也使浅淡的裙面沾染污浊。

      苏珑本想强行掰开她的嘴喂药,却发现对方很顺从地就张开了唇,感受到一点那令人浮想、联翩的柔软,苏珑眸色忽然就变深了。

      这位汪妃娘娘果然手段了得,难怪如此深受圣恩。

      苏珑忽地就改了主意。

      既然如此,那么她还对多少人显露过这一面,又有多少是只在那位面前出现呢?

      朋友而已,捧在掌心与握在掌心也并无区别。

      苏珑好奇这种感觉,也更喜欢掌控这一切的感觉。

      苏珑转而将药丸丢进嘴里,然后伸出手捧住汪媛的脸,半俯下身,唇瓣相贴,舌尖抵开齿列,药丸在濡湿中混入中心,柔软又强势地扫荡,掌控呼吸却又毫不留情退出,银丝短暂溢出又被擦去。

      苏珑不带情欲地注视着女人露出的狼狈一面,轻轻笑了一下:“怎么样?不苦吧。”

      汪媛眼眸微微睁大,喉咙动了动咽下药丸:“…嗯。”

      她唇瓣张了张,又似乎是找不到反驳的原因又诡异地沉默下来。

      苏珑手还搭在汪媛的肩上,是一个虚虚拥抱住对方的姿势,苏珑侧着脸盯着汪媛的侧颜,对方的唇脂色彩本是偏淡的,现在上面却红润了许多。

      外面淅淅沥沥雨声暂歇,狭窄的一方天地中两人相互依偎。

      苏珑脸陷入阴影中,语气柔和道:“姐姐何时有这怪病的?”

      汪媛体温回升些许,人也清醒了:“记不清了。一点小毛病而已。”

      苏珑半垂下眼,语气不辨喜恶:“你刚刚的样子,可不是什么小毛病。”

      她站起身俯视汪媛:“你差点死了。”

      汪媛静默无言。

      苏珑本该嬉笑地挑刺一番,见她这样,反倒有点怒从心起“你不在乎?”

      苏珑躄起眉。

      汪媛抬眼:“在乎又如何?更何况连医者都无法知晓这是什么。”

      她慢慢扶着墙站起身来:“无人知晓这并不是病。”

      苏珑默了默,的确,远离西北尤其是西夏的地方,名医再如何厉害也依旧对巫毒所知有限,更何况是在巫毒里面都极其偏门的三寒草。

      她解开袖子,小白蛇便吐着信子从里面探出脑袋看着汪媛,如此冷血的东西也难怪会喜欢她。

      苏珑低声道:“不明不白地死也无所谓?”

      汪媛低眸看白蛇爬过来缠着她的手腕:“于我,无所谓。短寿之人早有预料。”

      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小白的蛇头:“但是,如果不能遇到你,也还是多少不太甘心吧。”

      苏珑不大能理解这句话,想了想,觉得也是。

      没遇到她,她今日就暴毙于此,中了三寒草却没有内功护体,多半会全身血液凝固,然后七窍流血而死。

      若是有武功的话就不会惧怕这个,可惜,汪媛是真的不适合习武。

      三缺之人,无窍可走。

      这么说来,这份三寒草毒性似乎…并没有那么烈?

      苏珑怀疑地问道:“姐姐,你这怪病莫不是先天的?”

      汪媛动作一顿:“怎么说?”

      苏珑一边观察着汪媛的表情一边道:“我观你发病时虽气色虚弱寒意刺骨,但顷刻间便可恢复正常,这种流于表面的病状倒不像是三寒草毒性那么烈的药草该有的强度。更像是血系中流转的化代。”

      苏珑抿唇问道:“冒昧问一下,姐姐你的兄弟姊妹中可否有相似症状?”

      汪媛脸色沉了下来:“体弱算吗?”

      像她这样发作倒没有,毕竟这毛病加重是因为在灵堂跪了一天冻了一晚上才冒出来的,兄长他们更多的是比较体弱。

      “那难怪了。”苏珑心沉了下去,真正中了三寒草的人是汪媛父母中的其中一个,只有直系才会有如此明显的迭代。

      苏珑轻轻地道:“姐姐,令母身体如何?”

      汪媛呼吸都静了,好一会儿,思考到其中关窍的汪妃娘娘才慢慢道:“她…自年轻时经受了一次刺杀,重伤之后便一直身体不大佳,嫁给…汪丞相之后生了我们,在暖儿四周岁时旧疾复发,去了。”

      苏珑瞳孔缩了缩,道:“节哀。”

      她转而道:“我的蛇可以缓解烈毒,你带着它吧。”

      汪媛动作忽然一顿,目光中的蛇身形似乎变大了些,错觉吗?

      她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她们望向洞口外面,云儿和苍儿不知去哪了,貌似是说取伞去了,但现在还没来。

      外面雨声渐歇,空净澄澈的雨后世界也不需要用伞了。

      夏季经常会有这种短又突兀的急雨。

      苏珑牵着汪媛走出来,静寂的山林里鸟鸣声倒显眼得很,可是周遭却没有其他动静。

      无人所至之地吗?

      不。

      当然不是。

      苏珑和汪媛的神情瞬间变了。

      苏珑仔细辨别着声音,耳中听到很近的地方传来箭的啸响,清灵空越,是霸王弓。

      苏珑眼眸里的闲适忽地就变了,她牵着汪媛顺着异响的方向走去,果不其然锵然的剑击声出现。

      苏珑顺势躲在一棵树背后,对汪媛悄声道:“姐姐,藏好。”

      汪媛点头,自动寻了个隐蔽处不动。

      苏珑用轻功飞上树梢,目光向下一视,就看到皇帝陛下举着弓对着前方,苏将军持着无痕刀立在侧,两人护着抱着伞的婢女们,正对着面前的穿着不同服饰的袭击者们,而苏淳于刀上还淌着血,场面明显僵持着。

      李崇申拉着弓弦,细细透透的的弦线在他手中只会让人觉得指骨剔透漂亮,形状优美,但真正发力时却又顷刻间洞穿人体,令人感觉威严肃杀,冷意十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以后大概率就是更一点然后再放全部的,但是时间会拉的特别长,因为太难写而且还得找时间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