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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死是不吟时 ...

  •   接下来就是莲要带着众人喊口号了。
      而被救的章晚叩谢了皇恩,发誓自己从未参与章家的谋逆并保证自己从此足不出全府,一声吃素为尉迟祈福。

      时舒卷的脑子不停转着,手悄悄召唤着不群,又用眼神示意着莲,看了看莲,又示意莲去看台上。
      莲明白她似乎想再救谁。于是轻轻点头,表示一定配合。

      “陛……”
      她的话还没出喉咙,她就被人拉住了。
      是鸣姝。

      “舒舒,不可以。救了一个就不能再有第二次皇恩浩荡了。有些流血和牺牲是必然的。”鸣姝悄声说道。
      在鸣姝的眼里,乱臣贼子,叛了尉迟国的,就该死。何况这是出征前的杀头。
      有些人,本来就该死。
      就像她们皇室,一生也在承担她们该承担的。这些人谋逆,就该承担。绝不能再影响大军出征。

      “我会找好理由的。”时舒卷也小声说话,有些着急,马上就要杀头了。

      却听见一声清澈悠扬的声音。
      “陛下。我有话要说。”
      是章吟。他忽然跪地赤诚。目露乞求。
      一旁的士兵自然不会允许他说话,乱臣贼子万一吐露恶言怎么好,可不能冒犯圣言。
      莲却让那个士兵退下,给尉迟礼行礼:“陛下,我听应鸾教主说过这个男子。我想,他有重要的话要禀承陛下。”

      时舒卷此刻一头雾水。她没跟莲说过啊。不过她相信莲,于是暂未有动作。
      尉迟礼也疑惑,但还是下令给章吟松绑。只是士兵不放心,早听说这章吟在牢里就不正常,怕是个疯子,于是士兵剑并未归鞘,全当震慑犯人,生怕这犯人作出什么恶事来。

      只见章吟依旧跪地,连着磕三个头。
      “罪民从前无父无母无名。现在姓章名吟。我是个私生子。我出生没多久,母亲就死了。这一生不是在乞讨就是被打,直到一年前,我被我父认回来。只是因为一旦出事,我的父亲会让我担全责,所以好多证据,都指向了我。”
      “只是陛下您太聪明了,我兄长又大义灭亲,状元郎悄悄检举自己的父亲,于是我才侥幸没有做替死鬼。没有担当主谋一责。”
      “所以叩谢陛下,英明神武,没让我一生为人鱼肉,还替这么多‘亲人’遗臭万年。”
      他那样平静,甚至在说私生子这些词的时候,语气微微嘲讽,却也只是嘲笑自己。

      “第二拜。我感谢谢家。谢家豢养大量私奴,开地下赌场,所以才让我学会了用赌博和被打来放松身心。这是我一生难能可贵的记忆。”他邪邪地笑着,额头被磕的红艳。
      底下官员已经要开始弹劾谢家,要求彻查谢家。毕竟一个赌徒私生子要感谢谢家,这是这赌徒已经丧心病狂了。可是他们可是遵纪守法的,犯律法的谢家,必须被查,是否属实再认罪。
      可章吟的目光扫向了时舒卷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
      时舒卷浑身僵硬。她忽然明白,这个心理疯狂的少年,其实不是感谢谢家,这是在谢她,感谢因此他遇见了她,他这样做,也是因为谢家惹过她,顺便报复谢家。

      他没再叩首,他其实只愿意谢谢一个人。最后他血泪流下,站起来扑到了剑刃上:“我谢苍天,让我颠沛流离,却又死得其所!”
      鲜血如柱,这是求必死的决心换来的。
      他最后瞪大眼睛,还是看着那一个方向,只有一句:“终于……”
      终于解脱了。
      你想活,所以我让你活。我先去最极乐的世界了。
      这个世界,太糟糕了。
      我根本没想感谢苍天,我只想谢完你,就感谢死亡。

      照狼用身躯挡住了她的视线,挡住了最血腥的一幕,所以时舒卷没有看见最鲜血的样子。
      只是她还是有些发怔。
      早知道,当初从三杀城城主府离开的时候,她应该带走他的。

      后来就是章氏一族真的被杀头。除却章彻,无人幸免。
      时舒卷也继续跟着大军出发,骑在马上一路狂奔。
      路过十里长亭时,章彻的侍从来找她,说章彻在那里站着,在等她过去,有话要说。

      时舒卷有些疑惑,但还是独自前去了。
      十里长亭也有一些官员亲眷在送别他们的孩子。
      她站在亭外,听见悠扬的琴声。似乎是常见的《送别》,但弹琴者琴技艺高超,别具一格,凄冷中自有乐观潇洒意。
      她走进去,由衷夸赞:“很好听。”

      他没有说话,伸手继续缓缓弹着。
      时舒卷打量着他,泰骄公子似乎没有往日那么骄傲了,但依旧还是那样俊朗,只是平添内敛。
      灭门之惨,流言之痛,似乎泰骄公子四个字,今夕和从前,已经是云泥之别。

      章彻曲毕以后,站起来看着亭外湖光:“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时舒卷:“节哀。”

      章彻很平静,目光没有从湖面移开:“人人都说章氏一族死有余辜,千刀万剐不足惜,日日都有菜叶往我大门上扔。你敢劝我节哀?”

      时舒卷:“尉迟国人有忠诚和敬仰,这会儿又是战争开启的时候,你们自然会被唾弃。这也是你们自己的选择罢了。”她走上前:“抛开忠诚和选择,抛开立场和热血。人不过还是人,七情六欲,亲者血缘亡,自然还是难过的,怎能不痛?我也只有劝你节哀。再祝福你,可以过好以后的日子。”

      章彻心中微动,还是先说明了来意:“我来,是告诉你。我弟弟的事。”说着转身递了一沓册子给她。

      时舒卷接过:“章吟吗?”

      章彻点头:“我……我之前很不想承认他是我弟弟。我一直都自诩清流富贵之家,怎么会承认自己父亲背着母亲有个私生子。一年以前,我也不知道有他的存在。”
      “直到前段时间。我发现我父亲被禁军查到了很多东西。而我父亲也试图把一切嫁祸给他。”
      “当时我听见我父亲跟管家说。到时候事发。就说私生子本来就是父亲酒后乱性青楼女子来的,长大了过的不好,求着要认父,但其实在外面已经被养坏,是个叛国贼,又厌恶国家厌恶章家,就想嫁祸章府。总之还有很多难听的话……”

      时舒卷:“所以你善意地大义灭亲?”

      章彻摇头:“实话就是。我父母长辈从小溺爱我,这些事不让我参与。而眼见要被抄家瞒不住陛下了。我的父母亲让我必须大义灭亲,保住章家血脉。”他自嘲笑了一笑,有些难以启齿却又还是脱口而出:“是不是……很可笑?”

      时舒卷:“没有。起码你父母亲真的很爱你。”她看了看册子上的记载。
      都是章吟的生平。流落了哪些地方,发生了哪些事。包括,有男人曾经□□过他,包括,曾经被当成药人来炼,最后被炼成了废人,包括,在龙虎帮怎么努力都被打压被折磨。等等。
      他这一生,似乎都在受罪。

      时舒卷看得眉头一直皱起:“他……”
      这时下页掉出一张画像。
      是她,落款是无名。

      她认得出是章吟的字迹。她从前在三杀城城主府见过。她捏着画像,有些语塞。

      章彻:“这就是我为什么来找你的原因。”
      “还记得你之前答应我要学琴吗。那个你之前做不到。现在我换一个。我弟弟的尸体,我想请你帮忙。我不想让他就这样被扔在乱葬岗。他……似乎一生,只有你给过他一点光芒。”
      他苦涩道:“一年前他刚来章府时,我也欺负过他。连带仆人都对他不好。后来父亲把他送去了三杀城,我也没再见过他。”
      章彻没有说。他只是因为当时太骄傲了。不能接受有私生子。所以也放任别人欺负他。可是他也心软过的,尤其看见章吟的诗词画作自成天地。他能读懂他的诗词意,能写出那样词的人,根本不会是什么恶霸。根本不是他母亲说的那样,从小跟着黑虎帮打家劫舍,赌博杀人,回府就是骗章家家产,坏章家门风。
      他忽然在想,他这个弟弟其实没想争抢过什么,是不是他太苛刻了。原本有私生子,就是他父亲的错。和章吟自己也没有关系。
      可是等他反应过来想试着和章吟相处时,他二伯父已经去三杀城上任城主了,章吟也被父亲送了过去。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唯一的亲弟弟。除了抄家入狱时。
      他为了偷生跪在大殿检举自己的父亲。而一旁跪地被迫认罪的章吟,就这样无声而冷漠地看着。

      “所有人,都在霸凌他。”她意识到,为什么当时在三杀城,她看见他有那么多自残的痕迹,还有会想和他一起死的想法。
      “在他眼里,世界,都是丑恶和压迫的。”
      原来,当时不止她被囚禁在三杀城。章吟本身,也在被囚禁,就等着哪天,这个亲生父亲,拿他出来挡枪。

      原来,真的有人,一出生就没经历过什么爱和善意。最后只能殷切盼望着死亡来临。

      章彻闭了闭眼:“可以吗。我把他,交给你了。我想,生前他没有得到什么。死后,是你处理他的后事。他会好受一点。”
      “这是我们章家欠他的。”

      时舒卷语气也不由冰凉了一点:“他生前,你们话都没一句好听的。死后,你这又有什么用。”
      说罢她抱着册子和画像抬步就要走。

      章彻在后面喊:“算我求你!”
      时舒卷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他。
      章彻的侍从问:“少爷……那应鸾教主是答应了吗。”
      章彻叹气:“我想,她答应了的。”

      时舒卷心情其实复杂,她走过去问莲:“莲。你认识章吟吗。是他告诉你我认识他的?”
      莲看了看她怀里的东西,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见过很多犯人。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根本没有参与什么谋逆,但他似乎也没什么眷恋。不过他也只对了说了一句,想自己死,求我帮他。我总觉得他有些特别。那日我审章家人时,章贾那个老王八,跟我说章吟是他儿子,救过你,试图以此来减缓罪行。我才知道的。”

      时舒卷点头:“原来是这样。”
      莲:“怎么了吗。你似乎,有心事。这一路上说不准会遇见很多高手各种形式的刺杀。我们在十里长亭歇不了多久就要出发了。你必须小心,千万保护好自己。”
      时舒卷:“放心吧。”她声音轻轻的,无奈又迷茫:“我只是在想,要是。我能救下他就好了。”
      章吟。你的亲人没有把你当人看。其实我也是孤儿,我可以懂你。我知道,你不过也只是脆弱而无辜的少年,想反抗时被再压迫,想努力时被折磨。如果我能在离开三杀城那天带走你,更了解你,也许,你也又重来的机会。
      这样,你就不会被强权和苦痛压迫一生了。
      可是万事不能重来。
      甚至你的故事,你的经历,也是死后才有人了解。
      所以小说还是太不狗血了。现实就是更戏剧的。不是所有受苦的人都有黑化成反派的机会。
      有的人,受了这样的苦,就还有下一个苦。挣扎不得,连黑化和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在少年时,以死得畅快。
      造化弄人,只得,魂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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