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折枝》闲潭梦花

1、第 1 章 江南省

　　江南省青丰县薛家祠堂，薛家的宗亲来了大半，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有人说事已至此，就这样认了吧，有人反驳耕读世家，怎么能做这样有辱门楣的事，有人感叹对方权势滔天，如今说是商量，实际无非以势压人罢了，有人激愤，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好了。”族长喊住吵做一团的众人，对跪在堂中的薛怀清说道：“怀清，这毕竟是你的亲事，我们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堂中直直跪着一名年轻的书生，素白满身，墨竹束发，面容清俊，只是过于消瘦，双目无光，只沉默的垂着头，并不回答族长的问话，无声的反抗着。

　　“哼！”一位宗亲不满的冷哼出声：“薛素，你可不要不识好歹，要知道你犯了事被关起来以后，可是族中出资，安葬了被你气死的双亲。”

　　“薛神童，近视不同往日，你就认了吧。”另一年轻的宗亲搭话道，语气中尽是幸灾乐祸的嘲讽。

　　薛家是青丰县本地的大族，祖上也曾为官，但如今早已没落，几代人没有出过举人进士，在青丰县内以耕读为业，算不得贫苦，但族产一直不多，所以当薛怀清分别以第一名通过县试、府试、院试，十七岁中了小三元成为秀才之后，族中就将他视为振兴家业的希望，对他特殊照顾，自然引得其他的族中子弟的不满，以往这些人不敢如何，如今岂不是一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薛神童，您在外面惹事，族中担惊受怕的委屈就不提了，就说为了安葬你的双亲所花费的几十两银子，那是族里各家东挪西凑，搜箱倒柜才为你集资出来的，如今不少族人可是没有钱过冬了，你拿什么还？”有些刻薄的宗亲故意夸张难为道。

　　薛怀清的身形微颤，明知其是故意夸大事实，但却无法反驳，只得艰涩的开口：“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一位族中的老者断喝道：“难道要全族人都给你陪葬吗？”

　　“薛素，薛怀清……”年轻的宗亲故意羞辱的念他的全名，阴阳怪气的拉长声音：“你如今功名都没了，身子也毁了，下不得地，种不了田，难道还是要我们这些兄弟供养你不成？”

　　薛怀清心中难堪，紧抿着双唇，身形似风中翠竹，不肯弯折，却饱受折磨。

　　那人却不肯放过他：“要我说，你这样的情况，还有人肯纳你做男妾，已经是不错了，也只亏了你这张脸罢了，要不然要你这只会惹麻烦的废人有什么用呢？”

　　“咳。”久不发言的族长轻咳一声制止了发难的年轻人，毕竟是诗书传家的大族，听见“男妾”两字还是觉得不雅，虽说大雍国中，那娶男子为妾并不罕见，但毕竟不是圣人所推崇的夫妻正道，故而还是为一些士字儒生所不耻。

　　“怀清啊。”族长再次开口：“族中的情况你也清楚了，不是我们逼你，只是你也该为宗族考虑才是。”

　　薛怀清垂首闭门，两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最后有无力的松开，沉默半晌，才认命的开口：“但凭诸位宗亲做主。”

　　“哈。”人群中不知是谁嘲笑出声，虽然只有一声，但这一声笑声，突兀尖锐的如同一柄尖刀一样插入薛怀清的心口，酸涩难忍，却完全无能为力。

　　“肃静。”族长威严的说道：“好，你能想明白就好。”又对身边的人说道：“去将陆公子请过来吧。”

　　有人应了一声是，匆匆而去，去请那位“陆公子”了，剩下的宗亲们静了一会儿，便开始喝茶聊天，热闹起来，完全不管还跪着的薛怀清。仿佛他已经不是薛家的人了，也对，薛家的女儿都不会与人为妾，何况是男妾，日后怕是不会再来往了。

　　大雍的男妾地位比一般的妾室地位还要低，因为有普通妻妾的又纳了男妾的人，一般会将男妾别院安置，所以又称为“小院”，也有人愿意叫男妻的，但也只是个称谓而已，其地位也就比奴仆高出一点而已，其在夫君面前，会自称臣，乃是取其原意，奴隶也。

　　汝称臣，我称臣，汝何臣？我何臣？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甚至多语两句也是辱没自己。

　　这些宗亲的声音嗡嗡作响，像绳索一样绞的薛怀清的脑子生疼，眼前的景象翻转迷蒙，仿佛有泪，却不知道是否已经流下，又看到已经故去的双亲，战死沙场的兄长，他们不肯看向自己，责怪自己不孝不悌，自甘堕落，有辱门楣。

　　“啧啧啧。”突然薛怀清感觉一股力道抬起他的脸，那时一柄青竹扇，触感微凉，强迫他抬头看向来人，那人端详着他，眼光晦暗不明，嘴里却是和族长不咸不淡的说着：“他这个样子，如何值得那许多聘礼？”仿佛实在讨论一笔生意，或者对一件货物讨价还价。

　　“陆公子何必再辱我宗族，这桩亲事我们无可无不可，但凭诸位贵人心意就是。”族长对这位陆公子称不上客气。

　　“哈。”陆公子闻言干笑一声，将青竹扇收回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上下打量薛怀清一身的素白，问道：“怎么，他还在孝期？”

　　族长心中不喜，但还是回答道：“怀清之前胡言乱语冲撞了贵人，下狱丢了功名，他父母为他不肖，气的一同故去了，不过两个月。”族长说道此处顿了一顿，心中不屑那两个字，但还是说了出来：“但既然是做男妾，自然以主人家为大，孝期什么的也就无碍了。”

　　陆公子听到这话，在薛怀清面前踱了两步，终于立在他面前，“啪”的一声展开竹扇，冷漠无情的说道：“五百两，薛怀清，你是我的妾了。我陆翎，陆缙云。”

　　薛怀清只觉得眼前人影恍恍惚惚，逐渐重叠，最终看清了面前人的面貌，墨金广袖，玉簪玉佩玉扳指，金冠金带金底靴，满身金玉，熠熠生辉，偏手里持着翠绿一柄竹山，仿佛刚刚攀折下来的。

　　罢罢罢，薛怀清眼中无光，行尸走肉一般回答道：“是，我是您的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