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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雨季 “爸,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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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梦了。
席玉面无表情想着。
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站在门外,对里面幼时的自己视若无睹。
这间已经被杂草侵蚀的无比灰败的厂房,平时周围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却火光冲天。
其实他第一次梦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刚看到火就条件反射惊醒了。
席玉睡觉浅,别说是敲门声,梦里出现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他都能一下睁开眼睛。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怕这个梦了。
做了太多次,也见过太多次,再怕就没有意义了。
他的视线从门上移开,看向窗里,近乎自虐的看着那个被亲戚称为“他母亲”的女人。
视线倒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
女人衣衫凌乱,边角甚至被火烧出了几个口子,所处的位置正在火场中央。她却丝毫不怕,倒映着火光的眸里,还依稀能看到向往。
但下一秒,门内就传来了叫骂声。
“我怀孕的时候你们折腾的还不够吗!”
“你怎么不跟另一个一样死在我肚子里!”
“没事的,妈妈带你一起死好不好?”
“凭什么都要来管着我,难道我生的孩子我还管不了他死活吗?”
“他是我生的,我给了他命,我想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你们都不懂我!”
梦里的女人目露凶光,怀里是她刚记事的儿子,她不知道自己原本姣好的面容已经因癫狂而变得逐渐扭曲,也不知道此时她死死摁着的儿子和她自己都已是强弩之末,她只求一个解脱。
孩子的小肉手不断尝试抠开母亲的手指,被捂着的嘴里正含糊且竭力试图喊出“妈妈”这个字眼。
天真的小席玉以为这样就能唤起母亲的良知,毕竟他由衷地想跟妈妈一起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这个词如果被听见,妈妈只会变得更疯狂。
像猫猫狗狗被踩了尾巴一样,发出比平常尖锐百倍的叫声。
女人依旧不图回音地嘶吼着,时不时会有被烧坏的东西掉在地上,引得她尖叫一声。
对此,席玉只有冷眼。
他闭上眼睛都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那个孩子和那个母亲,最终一起烧死在了那个小厂房里。
这是席玉永远的梦魇。
妈妈?
就是母亲的意思吧?
梦中,站在厂房外冷眼旁观的少年默默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语,蓦地发出一声讥笑。
今晚也不知怎么了,梦没到最后就醒了。
在原本寂静的夜里,席玉听到了细微的敲门声。
他一脸不耐下了床,忍着体位性低血压带来的不适感,给来人开门。
门外开了灯,站在门口的人影却模糊不清,席玉半倚在墙上,双眼努力适应着外面的光线,随后发现——这似乎还是在梦里。
席玉还来不及说什么,对面的人影就开口了。
“你好,我叫程……”
对面的人话还没说完,席玉便猛的在床上睁开了双眼。
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席玉按了按过分激动的心脏,突然想到。
他有这种直觉。
梦醒了。
可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没听清。
门外又传来“叩叩”两声。
窗帘遮光,席玉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在门口敲门的,会是梦里那个人吗?
他从床上慢慢起身,自己都没发觉,去开门的脚步,带了一点小小的雀跃。
*
沛港的雨季如旧。
闷热,湿潮,像人掉进了蜜罐里,烧开水似的慢慢涌上来,包裹住全身,和身体贴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
席玉打开房门,入眼的是西装革履的席濡。
但来人似乎是没料到会开那么快,他的食指依旧呈弯曲状,看来是做好了门内没反应就再敲的准备。
气氛霎时有些凝滞,好在席濡涵养不错,就算事情不在意料中,他也能迅速收回手,调节气氛似的没话找话。
“早,小玉。”他朝席玉一笑,又问“今天开门怎么这么快,平时不是要缓一会吗?”
席玉默默看着父亲,深觉他没话找话的功力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席濡被他看的一愣,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态度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起来:“怎么了?”
“没事。”席玉松开握着门把的手,也没话找话:“爸,外面下雨了吗?”
“对,是在下。”席濡点点头,“但不是很大,是要出去?”
席玉摸索着找到自动窗帘开关,按了下去。
“滴”一声,室内缓缓明亮,席玉看见路边的行道树,也看见窗外确实淅淅沥沥下着雨。
原来都这么晚了,席玉又想。
但他不喜欢雨天出门。
席濡看他摇头,也不再询问,只是温声说保姆在厨房温了粥,什么时候饿了可以下去吃。转身欲走时,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局促的开口:
“对了小玉,下周就要上高二了,食堂的餐还没订,爸爸也看不懂那些东西,你自己手机上操作一下,把要请假的天数留下来,订完从我卡里扣,好不好?”
席玉所就读的博砺高中,其本质上是一所师资环境都不错的私立学校,本着为众多细皮嫩肉的少爷小姐服务的原则,每天的三餐都不是统一制作的。每周末都会将下周的菜单放在学校官网上,大致有十几种组合供人挑选。
只要每天在吃饭时,拿着学校下发的饭卡在对应窗口的机子上一刷,就能吃到自己心仪的菜品。
席玉明显也很喜欢用这种方式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即便这某种意义上助长了他挑食的气焰。
见他应下,席濡也不再多言,默默转身走了。
但席玉却又叫住了他。
“爸,”席玉磨了磨牙,十分艰涩的开口“我以后,会尽量少请假的。”
因为最难说的话说出口了,剩下的也就越说越顺畅,席玉无意识咬了咬下唇,继续开口:“我会爱惜自己身体…至少不会太作贱的。”
“所以,爸,我会去上学的。”
席濡闻言一愣,几乎转了半个身子过来,怔怔的看着儿子。
“好,好啊。”半晌,席濡终于憋出了几个字,干巴又笨拙的连续说了几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你想好了?”
儿子又点了下头。
虽然本来也没怎么作践自己。席玉在心里默默纠正。
老父亲带着欣慰的笑容,转过身走了。
这次终于没被什么东西叫住,走出老远的席濡默默腹诽了一句。
席玉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体不太好,是在刚上小学的时候。
那天,席濡在其他小朋友艳羡的目光下抱着他,走进了当时班主任的办公室。
当时,是一个很温柔的语文老师接待了他们。
不过具体叫什么,席玉已经没有了记忆。
老师示意席濡先落座,随后又拿出什么表格,一边让他一一签了字,又叮嘱了什么,就放走了他们。
席濡边签字还边絮絮叨叨,什么“我们家孩子身体不好,麻烦老师多上心一点”“我们小玉很乖的,不会欺负别人的,如果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帮我们多担待着点…”
太吵了。席玉从那个老师眼里看见了这三个字。
席玉回神,发现门已经被人带上,他的面前一片漆黑。
我刚刚居然对着这扇门畅想了半天小学生活?
席玉愣在了原地。
半晌,他后知后觉地想:刚刚不会被席濡看见了吧?
他看见了多少?
他以后不会笑我吧?
我真是疯了。
席小少爷心里好不容易爬出来了那点重见天日的欢快小人,被理性小人扇了一巴掌,委委屈屈坐回了原位。
而席玉本人则僵硬的转了转身子,眼睛像没地方放似的,又飘向窗外。
这座城市的雨来得急,走的却缓,这会街上只有零星几辆车开过。偶尔有几个没带伞的行人,虽步履匆忙,但眼见着雨越下越大,又来不及规避,便只能自暴自弃,放任自己被淋成个落汤鸡。
席玉收回视线,在房中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拿起床头柜上充满电的手机下了楼。
席玉来到一楼时,正碰上保姆方阿姨拖地。
他乖巧的收着步子,又恶劣的没发出声响,捡着没拖的地方小心翼翼走,一路蹦跶到餐桌前。
方阿姨拖完一块地之后直起身子来休息时才看见他,笑着对他打趣:“小玉啊,走路每次都这么轻,没声音一样的,我早晚要被你神出鬼没的吓一跳。”
席玉微微一笑,明白这是又失败了:“怎么会呢,我吓谁也不吓您啊。”
他又像刚记起来什么似的:“阿姨,我爸说您今天煮粥了,是什么粥啊?”
方阿姨刚想起来般“哦”了两声,双手有些局促的在围裙上擦了擦,“对,是煮了黑米粥来着,在厨房温着呢,我去给你盛一点来。”
席玉坐在原地,笑嘻嘻提醒她:“记得帮我加点糖啊,阿姨。”
方阿姨举起手远远给他比了个不太标准的“OK”。
今天的话题转移的也很棒。
席玉在心里夸了夸自己。
*
蘅芜大道。
面容清秀的男生在路口百无聊赖地转圈,时不时揪掉两片路边灌木的叶子。
就在陈勋第三次将叶子撕碎的时候,马路对面终于出现了他苦苦等待的身影。
“程度!你小子再不来,我要无聊死了。”
被叫做程度的男生快跑几步,侧身撞了一下陈勋的肩膀,顺带把手架在了人家肩膀上。
“谁让你这么早出来的,我要是你,现在才刚出门呢。”
程度另一只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又问:“周严青和温越呢,没见影啊,别不是还没来吧。”
陈勋拍掉他作乱的手,“去去去,你都到了,他们能没到啊,早买奶茶去了。”
“只剩下你这么多年来的兄弟我,还在这不离不弃的守候你了。”
“啧,那我还得夸你讲义气喽?”程度抱臂。
“行了行了,”陈勋推着他往商场走,“既然都到了,还是赶紧找他们去吧。”
两人一路推推搡搡,来到奶茶店内,一进去,就看见角落里有两人正冲他们招手。
温越将一杯奶茶推给程度:“喏,给你买的。”
程度接下,陈勋却不买账了:“唉,我的呢?你们没给我买?”
周严青麻利插好吸管,把另一杯塞进他嘴里,这才堵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陈勋喝够了,把属于自己的奶茶从周严青手中拿走,又神神秘秘的对靠在椅背上的三人招招手,将他们凑到中间。
三人一脸莫名,但也乖乖配合了只是异口同声问:“干什么?”
陈勋装的一脸高深莫测:“听说了么,今年博砺高一高二一起军训。”
“这点事你搞这么神秘?”周严青靠回椅背,顺便踹了陈勋一脚。
程度疑惑:“今年怎么突然要跟高一一起军训啊,是因为去年台风的关系吗?”
“应该是吧,去年快开学那会不是又刮了几天台风吗,所以没训来着。”
“本来以为去年逃过一劫就不用训了,结果跑的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温越长叹一声,露出生无可恋的神色。他天生有些四体不勤,小学一年级学的广播体操,做到三年级还有点磕磕巴巴。
真是,前途一片渺茫啊。
周严青呈“大”字摊开压在椅子上:“天道好轮回喽。”
安静了半晌,陈勋突然出声:“你们说,高二分班了我们还能在一块吗?”
然后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奇异。
具体表现为:
温越周严青两人抱住对方开始虚伪的假哭;
陈勋向程度张开“爱的怀抱”换来后者的一脸鄙夷之后,又转身把头凑近了温周两人之间。
——然后得到了他们的一巴掌。
陈勋这个团欺彻底感到了生无可恋,把头歪一边当蘑菇去了。
剩下三人笑开。
于是欢欢闹闹中,开学也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