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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勉强算个复盘 ...

  •   伏肆本来在一边蹲着,突然被一指,默默抬起来眼睛。薄訏谟顿生意外:“你竟是要替他出头?”

      苏逾白平声道:“他主子都不替他出头,又有谁替他出头呢。”

      薄訏谟歪头,手指头勾住他的辫子,绕了一圈:“愚人不杀他,已然是他的造化,苏统领难不成是叫愚人与他叩头请罪不成?”

      苏逾白摇头。

      他道:“叩首请罪又有何用,大可不必。我瞧着你们方才打着甚是热闹。只可惜未分胜败。如今他既然负伤,比下去也不公允,你当时一招伤了他,现在就让他一招。再接着比试下去罢。”

      他话说得客客气气的,薄訏谟听罢,捻了捻辫稍儿。捏了好一会儿,才道:“伏卫学的可都是杀人的功夫,苏统领说是让一招,可是在要愚人的命了。”

      苏逾白拱一拱手。

      “倒是我欠考虑了,”他微笑,“只听传言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薄先生武功高妙,天下罕见,杀了那么多伏卫,便如砍瓜切菜一般,可如今对着我那不成器又受了伤的侍卫,竟也如此谨慎。可见人不遂愿,天不假年,惜命也是应当的。”

      薄远猷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許谟大人,”他小声而清清楚楚地道,“这位统领说你胆子小唉。”

      薄訏谟扬了扬脖子。

      “好,”他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的白牙来,前面两颗犬齿格外尖利,如同滴着毒液的蛇,“愚人便只让一招。但愚人担保,定会反击。一招之后,生死不论。”

      他对伏肆勾了勾手指,伏肆慢慢走过来。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对手,忽然问苏逾白:“厂公真的想要我和他打么?”

      苏逾白怔了怔。

      苏逾白道:“你再说一遍?”

      伏肆便不吭声了。

      他居然还晓得不吭声呢,他怎么晓得不吭声的?也不听听他这人话说的,这人话说的,苏逾白觉得……苏逾白觉得他妈的这话其实就不是人能说的。

      怎么不,我刚才都是逗这位先生玩的,我费尽心思,和他扯皮半天。当然不是为了你能砍他一刀,而是要着你过来扇我两个嘴巴呢。

      黏糊半天,裤子都脱了,问他是不是真的要来干,不然咋地,脱了裤子放屁呢?

      他当然可以说“我就要我就要我就”或者说“妈妈的,当然!”或者干脆点点头,一挥手,伏肆自然就能上去,绝无二话地。但苏逾白为了防止自己口不择言,有意闭住嘴了一瞬间。在一瞬间里,他似乎感觉自己没有发出来的火尽往上蹿了,一直蹿到天灵盖顶上,于是颅骨里就被气出来了很多孔孔,又从孔里流出来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灌进去的水,最后孔里长出来了许多须须,就好像榕树的气根,飞快地向那个脑袋连过去。

      接上了,木头做的,短暂地灵光一现,然后就被堵死了。

      他要点脸面,就好像养狗,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出这乖乖听话的狗其实是借来的,和自己不太熟,根本谈不上主仆情深,心心相印。于是斟酌了一会儿,和缓道:“我其实无所谓。”

      他说这话的时候,薄訏谟向他投来一个五分震惊三分谴责二分委屈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右脸好像啪地挨了一耳光。

      伏肆道:“那我不和他打。”

      左边脸也火辣辣地对称起来了。

      乐佚游当即笑道:“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做主。此事就当了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若能不伤人命,就能平消风波。那真是再好不过。苏统领,你若愿意,便将这药物的真相告诉我罢。天地会必将视你为贵客,任凭你在这儿住上多久,都是无妨的。”

      她好言相劝,苏逾白便凑上去说了。乐佚游点点头,合掌谢过。又对老王道:“上来,让我瞧一瞧你侄子。”

      老王大喜,将那人半拖半抱地呈上去,乐佚游从袖子里取出一盒金针,比了两根细的,托着那汉子的头,对准穴位就插进去了,指尖微微捻动着。不过数息,那人便睁开眼睛,喘着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德全老爹又过来跪下了,乐佚游坐在那儿,拔出针来,擦净了,又在火上烤了一烤,慢慢儿说:“何必多礼呢,不过是举手之劳。要我说,苏统领既然已在你们屋里住下了,便不要再搬动,怪费神的。您是寨长,王大哥在会里辛勤多年,也是劳苦功高的,理应晓得轻重。好好招待人家,莫要落了咱们天地会的脸面。”

      她恩威并施,连消带打。老王唯有拱手称是。

      乐佚游环顾四周,玉笋般的手指掩住丹唇,不出声地打了个哈欠,道:“如今也将近二更,今晚闹了这许久,我也乏了。”

      苏逾白在旁边笑道:“在下叨扰良久,是该辞了。”

      乐佚游挥了挥手,意思是可以散了。只是眼睛还看着苏逾白,忍不住道:“你若生在我乐家,该有多好。”

      苏逾白道:“在下如今也不过是个江湖郎中,若蒙堂主赐教,岂敢不受。”

      乐佚游神色略有意外。而再要发问时,他已经转身走了。

      老王离开家的时候,自然不能想到,他居然还要将人连须带尾地带回来。一路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苏逾白倒是恍若无事人一般,走上楼,神态自若地要了热水来洗漱。

      他洗完便进了自己房间。那屋子窄小,一张竹床便占了大半地方。黑黢黢看不清楚,静悄悄儿的,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苏逾白走到窗前,外面有一棵杉树,和这吊脚楼一样高,轻轻摇晃着,树枝一下一下磕着窗户。

      他摸出朱哨来,吹了一口。

      伏肆的脸从杉树枝上探出来,面对面和他望着。

      苏逾白伸手将他的银面具掀下来,就像从树上薅一个桃子。

      无论多少次,他看着那张脸,都会有生出舒然的赞叹。仿佛一幅讨人欢喜的画,一阙值得玩赏的词,便是刚刚合上了集册,明知它就在那里,又忍不住想再翻开来看看,见它依旧如此,才能放下心来。

      苏逾白一个手指戳在那眼睛洞里,勾着它转动起来:“在树杈子上蹲着做什么?进来。”

      伏肆居然迟疑了一会儿。

      “现在还训练吗?”

      他问。

      “今晚不,”苏逾白道,“这么晚了,谁还要和你玩,进来睡觉。”

      “守夜是伏卫的任务,”伏肆道,“您不让我工作……”

      “你最近话好像有点多。”

      伏肆张了张口,沉默着跳了进来。

      他落地的声音很轻,比一片树叶被风吹掉在地上还要轻。苏逾白打量着他,他身上有着刚洗过澡的冰凉水汽,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那根红绳被他套在细瘦的手腕上,松松垮垮地,要掉不掉。

      苏逾白自己转身,把面具随手丢在桌旁,躺在那张床上。他拉过被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余。伏肆走过来,站在床头,黑眼珠仔细地看着他。

      苏逾白懒洋洋地,正要开口,然而不用他说,伏肆已经得出结论,弯腰脱掉靴子,又除去外衫,钻了进来。

      这倒让苏逾白有些讶异,仿佛昨天刚教了坐,今天就会好好蹲着握手了。

      他整个人钻进被子里去,然后又慢慢地挪上来,只露出一个脑袋,一直裹到下巴底下。

      苏逾白也躺进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不动弹,好像两个树根底下的蘑菇。

      伏肆陷在被子的另一端,苏逾白碰不到他身体的任何一部分,眼睛却能看见他,一枚脑袋,安静地放在软绵绵的棉花被子里,仰面向上,安详地躺着,目光没有焦距地看在天上,就差在边上给他上三炷香了。

      被子里渐渐地暖起来,那冰凉的夜雾蒸发干净。屋里开始流淌着黏稠的倦意,好似一滴一滴汇集起来的湖泊,只想把人无声无息地淹死。

      苏逾白昏昏欲睡,便在他要将眼睛闭拢沉下去的时候,床的那一端,突然有鱼直起身子,拍打了一下水面。

      苏逾白睁开眼睛,那边的人已经转过身去,背朝着他,弓起身子。被子顺着隆起的尖锐线条向下凹去,薄得好像是有一把刀竖在里面,中间现出一道山谷。

      空气里出现了淡淡的血腥气。他身上永远是这种异样的味道。

      “嗯?”

      伏肆依然面向外蜷着,被子上那段传来细细的颤抖。苏逾白等着,他慢慢地舒展开身体,转过来,四根手指从被沿探出来一小截,小爪子一样紧紧勾住被单,平直躺好。

      “厂公,”他说,“今晚的血丸……”

      苏逾白竟然差点忘了。他翻身起来,赤脚踩在地上,木头冰冰凉的,寒毛激得立了起来。他飞快地去衣服里面摸出那个小瓶,倒出一粒攥在手心,重新躺在被子里。

      伏肆转头过来,似乎已经学会了不问主子伸手讨东西的规矩,乖熟地向他张开淡色的唇,牙齿好好地藏在舌头底下。

      那湿润的口腔里泛出水雾,呼得他指尖痒痒的。苏逾白本来是要直接给他的,但刚才下了一趟床,困意冷掉了大半,如今就偏不肯安安生生地睡觉。

      他稍稍凑近些,眼珠里带着些笑意,思绪牵连着柔和的清眉浮动,那一点朱砂就像是笔尖蘸着点上去的那样鲜活,颤颤悠悠地晃动起来。

      伏肆见过几次这种神情,如今一看,也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他被薄訏谟打伤,还没来得及平复,刚刚在树上打算调息一会儿,却又被苏逾白叫进来。躺了一会儿血就呛进喉咙眼,刚吞下去,那边厂公又不肯善罢甘休,顿时感到全身都隐隐地绞痛起来。

      他忧愁地看着苏逾白,现出一付沮丧的模样来。

      苏逾白定睛瞧了一会儿,倒笑出声来。

      “别耷拉着脸,”他说,“又没哪个欺负你。”

      伏肆张了张口。

      “别慌。”苏逾白悠哉道,“我问你,你今天不肯和那个姓薄的打……是因为打不过?让一招也不行?”

      伏肆反应出乎意料地快。

      “当然不是。”他说,语气顿时就变了,脖子一下子挺直了,脸上也现出淡淡的血色。

      “好的,好的。”苏逾白抬起臂来,他还没有决定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手已经伸过去,安慰性地抚摸那湿漉漉的头了。

      他顺毛很有一番技巧,因为以前常给周越琰摁脑袋,便熟门熟路地揉了揉几个穴位,伏肆轻轻哼了一声,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在上面留下发间挤压出来的水痕,大约是有点舒服了。

      “那你?”他谆谆善诱。

      “厂公不喜欢死人,”伏肆被揉出来了一句黏糊糊的话,他仰头看着苏逾白,口齿不清道,“可我对他不能留手。”

      因为薄訏谟很厉害,所以需要全力以赴。但如果会杀了他,倒还不如不打。

      苏逾白的手顿了顿。

      “这种人的话,”他说,贴着伏肆的耳朵,声音静悄悄地送过去,“使劲儿去打,你想杀多少都可以。”

      “他可是无缘无故地就要你命啊,”苏逾白说,没闹明白自己怎么想的,索性补上一句,“还是当着我的面。”

      伏肆黑幽幽的眼睛里透着一点儿亮。

      “那在赤石村,”他慢吞吞地说,“他们也是无缘无故地要厂公的命,当着我的面。”

      苏逾白愣怔一下。

      “你小子记性怎么这样好呢,”他笑道,里头居然有点无奈,虽然早就知道伏肆不是傻瓜,但今日冷不丁地被呛住,还是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我和你……不一样。”

      还是个记仇的啊,伏小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勉强算个复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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