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月亮要睡了》问桃

2、第 2 章 郑先生与他

　　郑先生下班途中在商店看见一只刺猬。
　　小刺猬有着满身的刺，但郑先生看见它就心生欢喜。

　　或许我可以养一只小动物，郑先生想。
　　郑先生有一间大房子，可他很孤独。

　　工作上的应酬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于是在闲暇时间中他越发不愿与其它人相处。
　　虽然这样也不错，可人是向往热闹和活力的生物。
　　见到小刺猬的那一刻，郑先生在心里想着：就是它了。

　　刺猬小小的，被抱在手心里，刺在身上微微膨胀开。
　　“现在开始你就叫江江。”

　　江江的小身体粉粉嫩嫩，仰躺在郑先生的掌心中，伸出小舌头舔他的手心。
　　舌头温凉，在手掌心中带起湿乎乎的温度，有点痒。
　　郑先生忍着笑意，手掌慢慢拢住。
　　江江浑然不觉，它舔过郑先生的手掌心后，把混着郑先生气味的唾液一点一点涂到了自己的小刺上。

　　收藏！
　　小刺猬遇到自己喜欢的味道就会涂刺，每一根刺都有它们的珍藏的气味。

　　这一根刺上是酸甜的苹果味道。
　　那一根上面有胡萝卜的味道。
　　这根是小蚱蜢。
　　这根是小蜗牛。
　　还有这根、这根和这根……

　　江江一口气能数出一大堆，但是现在这些味道都要被它抛弃了。
　　它最希望的味道从现在开始，变成了郑先生手掌心的气味。
　　小刺猬被手掌拢住了，它惊慌地发现自己被好闻的气味包裹住了。
　　惊慌——淡定的转变只在一瞬间。

　　“这位顾客，看来这只刺猬很喜欢你呢。”卖家惊讶地说，“小刺猬胆子很小，遇见陌生人和事首先会把自己蜷起来，炸开尖尖的刺。我还是第一次见它这么温顺。”
　　“看来我和它有缘。”郑先生摸摸它的背。
　　小刺猬江江收拢了背部的尖刺，摸起来软乎乎的。

　　“养刺猬有什么注意点吗？”

　　“有的，刺猬喜欢安静，要尽量给它提供安静的环境。不要让它在阳光下晒，居住温度最好保持在七到十度之间。刺猬是杂食动物，什么都能吃……”

　　郑先生耐性地听完卖家的介绍，并用手机便签记录下重要之处。

　　回到新家的小刺猬江江喜提新房子，独立的浴室、餐厅、游乐场一应俱全，并且拥有了各种口味的小零食。

　　江江从小就生活在宠物商店，大刺猬告诉它，宠物店常常会有“主人”出现，好的“主人”拥有好闻的气味，拥有美味的食物和好玩的玩具，所以小刺猬们要认真挑选自己的“主人”。
　　不是主人看上了小刺猬，而是小刺猬选中了他们！

　　我挑的“主人”是个好的主人吗？
　　江江蹭蹭被自己收藏的、带有好闻气味的小刺，压下心底的担忧，将自己蜷成团缩了起来。
　　虽然已经选中了“主人”，但是主人还需要考验，通过考验期的考验才能获得它的信任。

　　聪明的小刺猬从来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弱点！
　　警惕在看到精致透明的新房子后被抛下，新房子底部铺上了柔软的棉花和碎纸屑，江江在上面打了一个滚。

　　柔软的小窝、大大的滚轮、上下小楼梯、荡秋千，是江江梦寐以求的小窝了。
　　好开心！
　　江江在滚轮上扭着小屁股跑了几圈，蹿上楼梯下楼，爬上秋千摇摇晃晃地荡。
　　好像忘记了什么。
　　是什么呢？

　　江江的小脑袋抬起，亮亮的豆豆眼就对上了另一双兴味盎然的眼睛。
　　江江变成僵僵。
　　它的刺都炸开来了。

　　刺球江江团成一团装死，过了几分钟它的脑袋从刺球下探出，快速迈着小步屁股朝外钻进了小窝中。
　　小窝的尺寸似乎略小，于是江江的后腿连着小屁股一同露在了外面，像朵粉嫩嫩的小蘑菇。
　　江江感觉到了身后的凉意，它蹬着小腿在空气中虚踩。
　　蹬啊蹬，终于把自己塞进去了。

　　目睹了江江从炸刺到装死，最后把自己塞进小窝中全过程的郑先生心底塌下软软一片。
　　郑先生的考验期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江江通过了，这期间美味的苹果、黄瓜、鸡肉起到了极大的助攻作用。

　　你通过考验了，“主人”。

　　“江江，来这里。”郑先生开始了他的第二十八次尝试。
　　网上说这是和小宠物的训练方式，有助于提升熟悉气味，提高和宠物的亲密度。

　　但聪明的小刺猬早就认识“主人”的气味啦。
　　江江用明亮的小眼珠望了一眼郑先生，然后矜持地爬进了他的手掌心。
　　然后不矜持地蹭着他的手掌心。

　　香香！

　　小刺猬的肚皮是它们身上最娇嫩的地方，江江趴在郑先生的手心中，甚至还能感受到掌心的纹路走向。
　　郑先生僵住，他品味着小刺猬肚皮柔软的温度，看它的尖刺收拢成顺滑的一团。
　　可可爱爱。

　　江江来到郑先生的家后，原本冷清的家焕发了新的生气。
　　江江偏好明亮的房间，它总是偷偷溜到窗台，做深沉的小刺猬，于是温暖的阳光驱散角落的阴冷。

　　江江喜欢新鲜的植物，它总爱把花花草草拖进自己的小窝，它的大房子里添置小指大的花瓶，每天早上带着晨露的小野花出现在花瓶中。
　　江江爱上了坚果，也爱上鸡肉块，它会把小零食偷偷藏起来，藏在小窝的深处，藏在小纸屑的下方，于是……
　　没有于是，这些额外藏起的食物会被郑先生翻出来，毫不留情地丢掉，小刺猬只能愤怒地缩起身体，炸开小刺。

　　哼，生气！
　　“江江不能再吃苹果了，苹果酸，对身体不好。”郑先生放轻了声音诱哄它。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看，这是什么？”
　　嗅嗅。
　　有点香，好像是吃的。
　　探出一点脑袋，再嗅嗅。
　　好香，是鸡肉块！
　　嗅嗅。
　　嗷呜。
　　一口吞掉。
　　炸起的小刺收拢，小刺猬原谅你了。

　　.

　　郑先生的同事发现最近郑先生总是盯着手机看，脸上不时露出笑容。
　　“你恋爱了吗？”同事好奇。
　　“没有，我在看我家江江。”郑先生怀着淡淡的炫耀心思给他看，“可爱吧？”
　　同事看见江江原来是一只小刺猬，“你家刺猬好聪明，竟然还会自己开门关门溜出去玩。”
　　郑先生笑起来，“是啊，江江特别聪明。”
　　不但聪明，还会闹小脾气，会记仇，但同样好哄。

　　就像一个人。
　　郑先生摇了摇头，想什么呢？
　　现实又不是玄幻小说，动物怎么会变成人。

　　旺季到来，郑先生的工作也繁忙了起来。虽然他已经努力照顾到江江，但仍然无法和闲时相比。
　　小刺猬感觉到被冷落。
　　明明肚子饱饱的，却还是感觉身体空空的。鸡肉块、苹果、黄瓜、胡萝卜都不好吃了。

　　怎么会不好吃了呢？江江想不通。
　　江江只想被贴贴肚皮，被抱抱。

　　它舔着储藏着郑先生的气味的小刺，忧郁地想：如果我是人就好了。
　　如果是人，就能够贴贴“主人”。
　　“主人”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不要分开。

　　小刺猬不喜欢分离。
　　江江趴在自己的秋千上摇摇晃晃。
　　天已经黑了，但是郑先生还没有回来。
　　江江用粉粉的小短手摸摸自己的肚皮，饿了。

　　它从窝里掏出一块干巴得缺了水的胡萝卜，这是江江好不容易私藏下来的。
　　缺水胡萝卜不好吃。

　　“主人”怎么还没有回来？

　　门口传来声响。
　　江江轻车熟路的拨开透明小房间的门，从房间里钻出来迎接郑先生。

　　江江惊住。
　　它从来没有见过郑先生这个模样，他的脸微红，行动看起来自如，但是步伐已经缓慢了。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上散发着江江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像是发酵过的苹果散发出来的辣辣的气味。

　　江江很不喜欢。
　　以前郑先生总会在第一时间发现江江，但是今天他竟然目不斜视地跨过了它。

　　江江很不高兴。
　　但是没有想到郑先生关上门走了几步路之后，竟然被挡在玄关处的拖鞋绊倒，摔在了地上。

　　江江看见郑先生的脸一片通红，它趴在郑先生的额头用肚子试探，竟感觉他的额头一片滚烫。
　　听说人类非常脆弱，如果发烫就会死掉。

　　江江不想要郑先生离开。
　　如果我是人就好了，它再次想。

　　郑先生紧闭着眼躺在地上，冰凉的温度渗透脸颊。
　　小刺猬抱住他的脸：不要躺在地上，要到床上去。
　　快一点醒来，不要变烫。
　　让我变成人吧。
　　江江粗短的小爪小腿拉长，逐渐幻化成人的模样。

　　.

　　郑先生参加了一场应酬，这场饭局可能决定着手上大项目的生死。
　　酒过中旬，一群人满脸通红地说着大话，相互搭肩互称兄弟。

　　项目大约是稳妥了，郑先生后知后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沉重，走出包厢被冷风一吹这股疼痛更甚。
　　他面色如常地告别客户，面色如常地叫上代驾，面色如常地上车、回家、开门、关门。
　　然后就倒了下来，他想：我家的江江还没有喂呢。

　　朦胧中郑先生感觉到了脸上柔软的温热，一双手，唇间的水。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自己是否已经成家。
　　于是当他醒来发现身边躺着一个肤白容俊，唇红齿白的男生时，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

　　对方大约十八岁出头的样子，眼神灵动。
　　眼神灵动？
　　男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兴奋地说：“你终于好了！”

　　“你是谁？”
　　“我是江江，'主人'不认识我了吗？”
　　“不可能。”郑先生果断否决。
　　男生睁大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就只是是刺没有了，手变长了，身体变大了，会说话了，'主人'怎么可以不认识我？”
　　江江控诉，“我辛辛苦苦照顾主人一晚上，给主人吃最爱的苹果，竟然一睁眼就就不认我！”
　　江江要生气了，他转过身用屁股对着郑先生，如果他现在还是小刺猬，尖尖的刺都已经炸开来了。

　　郑先生的眼神落在枕头边黄褐色的干瘪苹果块上，眼神震动，内心动摇。
　　只有江江喜欢把吃剩的苹果块当成宝贝，把它们珍藏起来。每次清理刺猬窝时总能翻出好多干苹果块、干萝卜片，以至于郑先生每次都要盯着江江吃完。

　　江江竟然还藏了苹果块，是时候该清理刺猬窝了。
　　郑先生不知不觉间已经把此江江看作彼江江了。

　　只有江江才能动摇自己的心神。

　　化作人的江江没有穿衣服，身上白白粉粉。郑先生的目光无意间滑落，用被子给他盖上。

　　郑先生找出了一条自己的新睡衣，“把衣服穿上。”
　　江江不高兴地把衣服扔掉，大声喊：“我不要。”
　　郑先生知道小刺猬还在气头上，气性还没消，于是哄他，“江江乖，把衣服穿上好不好，我带你去吃特别好吃的东西。”
　　江江心神被“好吃”吸引，他拿来衣服摆弄了一会，扔给郑先生，“我不会，主人给我穿。”

　　郑先生无奈，只好帮江江穿衣服。
　　正人君子郑先生目光躲避，非礼勿视。

　　.

　　郑先生遇到麻烦了，这件事要从一只小刺猬变成人开始。
　　变成人的江江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却不自知，眼神单纯，内心纯洁。
　　偏偏小刺猬胆小又粘人，乖巧又懂事。
　　于是有一枚种子暗中发芽。

　　同事问他，“郑先生最近满面春风发生了什么喜事？”
　　“有吗？”郑先生摸摸自己的脸，摸见嘴角上扬的笑。

　　一朵花开放要多久？

　　郑先生的花需要一个梦境的时间。
　　梦里正人君子郑先生变成了不做人非君子，把自己家的小刺猬欺负得眼泪汪汪。
　　醒来他愣住了。

　　.

　　江江也遇上麻烦了，这件事要从他变成人开始。
　　明明想要离“主人”近一点，更近一点，但是郑先生给他请了老师，报了班。
　　人却越离越远。

　　江江看着电视里亲得难舍难分的两人问：“他们在干什么？我们也可以这样吗？”
　　郑先生尴尬地换了频道，“小刺猬不能看这种东西。我们也不能做。”

　　“那怎么才可以呢？”
　　“只有夫妻才可以做。”
　　“那我们也要变成夫妻！”小刺猬高兴地做出判断。
　　“咳咳咳。”郑先生剧烈地咳嗽起来，“我们不可以。”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郑先生看着他单纯的眼神说不出口，这样的单纯、这样的信任，仿佛连思考都是一种亵渎。

　　“你还小，只有懂了喜欢，才能告诉你。”

　　小刺猬很小，但它懂得喜欢。
　　喜欢一个人就是时时刻刻想要看着他，想要触碰他，将他的气味珍藏在每一根小刺上，愿意为他褪去坚硬的刺壳，走出封闭的角落。
　　然后成为一个人。
　　因为喜欢，才会变成人。
　　小刺猬很胆小，但是当小刺猬喜欢上一个人，他就会勇往直前。
　　小刺猬很勇敢。

　　.

　　“所以结局是什么？”周才江已经很困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最后郑先生知道了江江的心意，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郑先郎放轻了声音。
　　听到结局的周才江放心地睡了过去，发出平稳起伏的呼吸。

　　郑先郎亲了亲他的额头，“晚安，我的小刺猬。”
　　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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