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棕棕狗

1、回家 天色昏

　　天色昏昏沉沉的，空中飘着绵绵细雨，空气倒是很清新，带着雨水的腥甜。
　　程息坐在驾驶座上，他来接程川放学。雨点打落在车前玻璃上，水滴聚集在一起，模糊了视线。程息打开雨刮器，眼前的景象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程川从校门口走了出来，手中打着伞，但不是为自己撑的，而是为他旁边的一位扎着丸子头的可爱的女孩子撑的。程川的脸上挂着笑，那女孩一脸嗔怪，看得出他们聊得很愉快。程息看着不远处的弟弟，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程川看见了哥哥的车，将伞递给了女孩，不知道和女孩又说了些什么，女孩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便走开了。
　　“哥。”程川小跑着钻进了副驾驶里。程息看到他的肩膀上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程息眉眼轻蹙，轻声说：“下次要给自己打伞，淋着雨了容易生病。”
　　“啊没事，你不是来接我了嘛，没淋到多少雨。刚刚那个女孩是我的朋友，叫唐然。她没带伞，回家又有好一段路，我就把伞借给她了。”
　　程息转过头盯着程川，不知道在想什么，眼底不知名的情绪很浓，心情很复杂。良久，程息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程川凑到程息身边，眼中闪过了一瞬欣喜，看来哥哥还是很担心他的，哪怕只是淋到雨这样的小事。
　　“知道啦，下次不借了。”
　　程川掏出了手机，给唐然发了条微信。
　　Wonder：我哥哥说不要我把伞借给你，因为他说这样我就会被雨淋到[得意 jpg.]
　　文静内向小女生：？
　　文静内向小女生：什么鬼？
　　Wonder：我哥哥心疼我了！！！
　　文静内向小女生：……
　　文静内向小女生：你真是……
　　文静内向小女生：茶里茶气的……
　　Wonder：对了，你和你那个邻家姐姐怎么样了？
　　程川按熄了手机屏幕，转头看向了他哥。
　　哥哥真好看啊。
　　程息轻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黑色的方向盘衬得程息的手指很白皙，纤长而又骨节分明，修长而又充满力量感。
　　哥哥的手也好看。
　　“小川？”程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
　　“啊。”程川回了神，“没什么。”
　　“哥，你刚刚……很漂亮。”
　　可惜，那么迷人的哥哥，不会是我的。
　　程川眼里的兴奋暗了暗，而在程川没注意到的地方，程息的耳尖蔓上了一丝薄色红晕。
　　手机震了震，程川解锁了屏幕。
　　文静内向小女生：什么进展也没有。小杨姐的画室最近挺忙的，好几天都泡在画室里，最近都没怎么见到她。[哭 jpg.]
　　Wonder：你准备去找你的小杨姐吗？
　　文静内向小女生：当然。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小川，下车了。”
　　“哦，好。”程川消息回了一半，就匆匆将手机放进了口袋中，大步走到了程息的身边。
　　程川自然地搂过了程息的肩，开口叫了声：“哥。”
　　程息先是一愣，身体紧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程息应了一声，然后语气状似随意地说：“父亲说，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
　　“嗯。”程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指却在暗中攥紧了一瞬。
　　他对父亲是没什么感情的，父亲基本上不怎么管他，是哥哥将他一手带大的。虽然父亲对他很好，从不责骂他，出手也很大方。但在程川心里，他不想做父亲的孩子。因为这样他就不可能和哥哥有名正言顺的爱侣关系，只能止步于兄弟的身份。
　　他知道，身体里流淌的血缘是改变不了，抹除不掉的。程川眼皮下垂，眸色暗沉，他打心底是排斥这段亲缘的。
　　——————
　　问星宅中，程父正坐在客厅中装模作样地看着一本哲学书，看见程川与程息进来后，马上站起身迎了上去。
　　“小川啊，终于回来了！”程父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拥住了他的两个儿子。
　　“嗯。”程川犹豫了一下，手臂环住了父亲，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背，回应父亲对他深切的思念。
　　“我让吴妈准备了晚餐，你们洗洗手就来吃吧。”
　　“好。”
　　洗手间里，清凉的水流划过手指，冲净了指缝间的泡沫。程川关掉了水龙头，手上还有些许晶莹的水珠，正顺着指尖淌下。程川甩了甩手，水滴随着手指的晃动而飞溅出去，落在了程息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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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程川一脸紧张，“我……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程川就想上手将那几滴水点抹掉，他下意识抚上程息的脸颊，可是忽视了自己并没有将手擦干，湿漉漉的手抚过程息轻闭的眼睫，将原本浓密纤长的睫毛被水珠打湿，变成一绺一绺的，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光。程川湿答答的手使程息的面颊更湿润了。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我的手也是湿的了……”程川又用袖口轻拭着程息的面庞，略有些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程息白皙的皮肤，眼尾的肌肤微红，程息眼睫翕张，看上去很是委屈可怜，又带着一□□人。
　　“没事。”程息擦了擦手，又抹了把脸。
　　“出去吃饭吧。”
　　程川跟着程息走出了洗手间，在程息看不到的地方，程川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哥哥，还真是可爱啊。

　　——

　　“小川啊，马上要考试了，辛苦了吧？”程父常规地按流程开口。“高二下学期，学业繁重，等你期末考试结束，让你哥带你好好放松一下。”
　　“啊？”程川假惺惺地疑惑开口：“哥哥的公司最近不是很忙吗？让哥哥带我出去会不会加重哥哥的负担啊？”
　　程父沉默了一下，抬眼看着程息，叹了口气说：“也是，刚刚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你考完试找自己关系好的同学，出去好好玩一场，要多少钱和爸爸说，不用客气……”
　　程川眉头微蹙，脸色瞬间黑了一霎。
　　程息看着弟弟，忧豫了一下，说：“没事，带小川出去玩，不算负担。”
　　程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由阴转晴”了，赶在程父开口之前抢先说：“那就辛苦哥哥啦！”程息将程川的情绪小变化都尽收眼底，嘴角浅浅勾起，轻笑了一声。
　　“那也行。”程父捏了捏眉心，“那程息你照顾好小川。
　　家庭晚餐没有进行很久，程父接到了他大哥重病进医院的电话，没吃完饭就离开了。程息和程川也匆匆结束了他们的晚饭。
　　程息回到了书房中，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现在都还能感受到之前程川湿软的手抚上他的脸庞时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想起晚饭时，程川的表现，有那么一瞬，程息感到有种“错觉”：弟弟可能也喜欢他。
　　但是程息随即又否定了这种念头，明明希望哥哥带自己出去玩，可又口是心非地欲拒还迎，这也有可能发生在正常的兄弟关系之间，小时候的程川也是这样，小孩子明明已经得到大人的准许去买自己喜欢的雪糕了，但还是一再以拒绝来试探大人的态度，然后眼神可怜巴巴地黏在雪糕上，再次得到准确的承诺后就会高兴的屁颠屁颠地去买想吃的雪糕。
　　程息觉得这大概率不是因为喜欢自己，而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毕竟小川小时候……不过他应该也不记得了吧……
　　程息揉了揉眼睛，拿出了一把钥匙，将那个唯一落了锁的抽屉打开，抽出了一本手绘本。
　　这本手绘本似是已被尘封了许久，纸页的边缘已泛微黄，纸面粗糙，封面的边角略有破损，是岁月的痕迹，这本手绘簿已经陪伴了他十五年了。程息是在十岁的时候得到的这本手绘本，十分珍爱，只会把他认为有意义的瞬间，有意义的事物描摹于这个本子上，所以直到现在这本手绘本也还余下了几页空白。
　　这本手绘本是有名字的，叫“侘寂”。侘寂，一说是指“寂色”，是陈旧的颜色，安静，恬淡，磨损的样子。程息在这手绘本上记录的也就是一些陈年旧事所留下的残影，这些影子伴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在记忆中变得朦胧，就像手绘本的纸页因为无数次的抚摸而略有磨损一样。唯有纸页中间那人物的画像，那一行行记录标注的小字，还是那样清晰；清晰得使那些如今已快淡忘了的回忆又再次涌上了心头。关于程川的点点滴滴，从孩提至少年，他的眉眼，模样，如电影剧幕，一帧一帧从眼前闪过。
　　程息揉了揉眉头，侘寂中记下的是他无法启齿的秘密，对弟弟那所有龌龊，肮脏，羞耻的心思皆藏于此。他于程川的爱意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才敢默默倾诉，也只能在寂静中无声消散，无法传递至程川的耳畔，也无法直达程川的心底。
　　他的爱意只能沉甸于心谷，就好像海中行驶的帆船，爱意波涛汹涌，可它却在川流不息的洋流之中迷失了方向，始终无法抵达那近在咫尺的彼岸。
　　程息将手绘本翻至尾页，从笔筒里拣了一只削尖了的铅笔，开始在纸面的中央描摹着一个轮廓——一间卧房，准确来说是一个地下室的框架。
　　他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这个想法在看到程川体贴地为女孩执伞的那一刻疯狂生长——彻底地拥有程川。“邪恶”的念想包裹着欲望，在心底滋长，如破开土壤的藤蔓，缠绕覆没了心脏。
　　囚禁他，占有他。
　　画地为牢，打造一个以爱为食的囚笼。
　　悄悄地，静谧地，让他属于自己。
　　至于他们表面上的兄弟关系，马上会在老爹死后就不复存在了。
　　程息勾了勾嘴，笑意更深了。
　　“哥？”门口传来了程川试探性的声音，“我进来了……”
　　说着，程川就推开了微掩的房门，从外面走了进来。程息不动声色地合上了手绘本，将它夹在了手边的文件堆里。
　　“怎么了？”
　　“我有一道题不会。”程川一手拎着他的数学卷子与草稿纸，一手搬了一个椅子，坐在了程息的旁边。
　　“哥，你教教我呗。”
　　“给我看看。”程息接过程川递过来的卷子，指尖相触，程川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程息脸上没什么神色，不甚在意。
　　程息看着卷面上题号被圈了起来的题目，拿过手边的草稿纸，陷入了思考。程息的目光注视着题目，长长的眼睫微垂，浓密的睫毛随着时不时的轻眨忽闪忽闪，在眼底上映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杆，骨节分明。
　　程川盯着程息的侧颜，唇角无意识地轻轻勾起。
　　“小川，你看……”程息做完了这道题准备给程川讲解，转过头却发现程川正注视着自己，“你……”
　　“啊……哥哥你说。”程川收回了他那炽烈的目光，将目光转移到了题目上，仿佛前面漫长而又热切的目光并不来自于他一样。
　　程息瞟了程川一眼，开始专心地和他分析解题思路：“这道题的重点在于辅助线的添法，辅助线添得漂亮，这道题就会简单很多……”
　　程川看着程息将辅助线画完，就开始观察他哥的眉眼。
　　其实这些题他都会，只是为了将此作为借口，和他哥多呆一会儿罢了。程川缓缓叹了口气，眼眸轻眨，目光流转间，他哥的模样越发清晰明朗。
　　要是他不是老爹的亲生儿子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虑且光明正大地爱上哥哥了……
　　“小川，听明白了吗？”程息说着就转向了程川，四目相对，目光相触。
　　程川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附身凑近程息的脸庞，鼻尖轻轻相碰，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亲密，那样靠近，他甚至都可以听见程息轻微而又平稳的呼吸声，温热的鼻息喷洒于上唇间的皮肤上，带来一丝痒意，程川的手抚上程息的面颊，指腹轻抹他的眼尾。
　　程息大抵是没想到程川会突然凑过来，身子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程川猛然回神，身形呆住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听懂了！”紧接着，程川又补充道：“你刚刚这里有一道墨痕，我帮你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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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程川面上一脸淡定，“听明白了就复述一遍。”
　　“好。这道题先在这里添一条平行线，并连接AF……”程川看他哥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松了口气，开始复述。
　　程息虽然表面上平淡稳重，内心却暗潮涌动。回想起与程川鼻尖相触的场景，程息就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弟弟这是怎么了？程息并不相信程川是为了帮他擦墨痕的这个借口的，太拙劣了。什么墨痕要凑得那么近才能抹掉啊……
　　而且弟弟在自己讲题的时候就挺心不在焉的，还一直盯着自己看。程息有些隐隐担心，弟弟是不是察觉什么了？或者弟弟对自己是不是有些什么想法？
　　思绪在不断发散，飘远。程川的复述程息没听进去几个字，手指也开始无意识做着小动作，指腹轻捻着卷子的边缘。直到回神，程息才惊觉，指尖的纸沿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了。
　　“行了，时候不早了。把这道题写完就休息吧。”程息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下了逐客令。
　　“嗯嗯。哥哥也早点休息，晚安……”程川走出书房，将房门轻轻带上了。
　　回到自己的卧室，程川看着那块哥哥指尖拈过的地方，轻轻摩挲着被捻得发软的纸缘，上面还残留着哥哥指尖的余温。
　　他知道哥哥没有认真听他复述，哥哥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淡定，哥哥的发呆，哥哥手上的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所以哥哥究竟在想着什么呢？
　　程川的眸光暗了暗，盯着卷子的边缘，眼神逐渐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