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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尘埃落定 开端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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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衢州城从沉睡中苏醒,市集渐渐热闹起来。旧市口的血迹已被冲洗干净,卦摊也不见了,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城西,一家药铺后院。
林望秋正在煎药,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床上躺着两个人:沈樵昏迷不醒,徐鹤肩头的箭伤已经包扎好,但脸色也很差。
宋悠悠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
“怎么样?”她问。
“沈樵内息紊乱,燃血丹反噬得很厉害。”林望秋皱眉,“徐鹤的伤倒无大碍,箭上没毒。”
宋悠悠放下食盒,走到床边看了看沈樵,叹了口气:“他又逞强。”
“不逞强,昨晚就死了。”徐鹤闭着眼,“内卫司的郑公公亲自出手,看来刘守仁的事,牵扯不小。”
“郑公公?”宋悠悠脸色一变,“内卫司掌印太监郑禄?他不是在京城吗?”
“二十年前我在血燕门时,见过他一次。”徐鹤睁开眼,“那时他还是个小太监,但心狠手辣,杀了我们三个兄弟。后来听说他去了内卫司,爬得很快。”
“他认出你了?”
“嗯。”徐鹤冷笑,“他以为我早死了,况且他好像还知道沈樵内力全无,这说明当年的事他也有参与,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宋悠悠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我查了刘府的背景。刘守仁二十年前来到衢州,开布庄起家。但他第一桶金来历不明,有人说是盗墓得的,有人说是赌赢的。”
“盗墓……”沈樵忽然开口。
三人转头,见他已经醒了,正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阿卜杜说过,血玉是从西域古墓里盗出来的。”沈樵咳嗽两声,“刘守仁的第一桶金,可能也是盗墓。而且,他盗的不是普通墓。”
“何以见得?”林望秋问。
“那块血玉,陆景天说魔教曾有过类似的。”沈樵看向宋悠悠,“你查查,二十年前,江南一带有没有大型古墓被盗,或者……有没有朝廷的秘藏失踪。”
宋悠悠点头:“我这就去。”
她匆匆离开。
林望秋端了碗药给沈樵:“先喝药。”
沈樵接过,一饮而尽,苦得皱起眉。
“陆景天呢?”他问。
“去燕无山了。”徐鹤道,“他说要查查血玉的来历,顺便调些人手过来。内卫司既然出手,我们得做好准备。”
沈樵点头,掀开被子下床。
“你干什么?”林望秋拦住他,“你需要休息。”
“没时间了。”沈樵走到桌边,摊开一张衢州地图,“郑公公昨晚失手,一定会加紧行动。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查清刘守仁到底知道了什么,况且就像你说的,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得早做打算。”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刘守仁死前三天,见过阿卜杜,得了血玉。死前那晚,与郑公公争吵。死因是颅后中针,针上淬了蛊毒。”沈樵一一分析,“血玉能养蛊,蛊虫入体,三日发作。但刘守仁是第二天晚上就死了——说明有人提前催动了蛊虫。”
“谁?”
“能接近刘守仁,又能催动蛊虫的人。”沈樵抬眼,“只有刘府内部的人。”
徐鹤和林望秋对视一眼。
“刘墨?”林望秋问。
“不一定。”沈樵摇头,“刘墨知道父亲的身份,也参与了灭口阿卜杜。但他为什么要杀父亲?为了家产?那太蠢了,内卫司不会让他轻易继承。”
“也许是为了灭口。”徐鹤道,“刘守仁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内卫司要杀他。刘墨只是执行者。”
“有可能。”沈樵沉吟,“但郑公公亲自来衢州,说明这件事非常重要。重要到……不惜暴露内卫司在江南的暗桩。”
他忽然想起刘砚的话:三个月前,那个客人说“上面等不及了”。
上面,指的是谁?
皇帝?还是内卫司的上层?
“我们需要更多线索。”沈樵收起地图,“徐鹤,你去查郑公公在衢州的落脚点。林望秋,你继续验毒,务必弄清是什么蛊。我去见一个人。”
“谁?”
“刘府的管家,刘福。”沈樵道,“他在刘家三十年,一定知道些什么。”
三人分头行动。
沈樵换了身干净衣裳,戴上斗笠,遮住苍白的脸色。他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才来到城东一家茶楼。
二楼雅间,刘福已经等在里头。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见沈樵进来,他连忙起身,神色紧张。
“沈先生。”
“坐。”沈樵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刘管家不必紧张,我只是想问些事。”
刘福坐下,手有些抖:“您……您问。”
“你在刘家三十年,看着老爷和两位公子长大。”沈樵直视他,“老爷生前,可有什么异常?”
刘福犹豫。
“刘砚公子委托我查案,你也希望老爷死因大白吧?”沈樵放缓声音,“况且,老爷若真是被人害死,下一个,难保不会轮到两位公子。”
这句话戳中了刘福的软肋。
他老泪纵横:“老爷……老爷是个好人啊……怎么会……”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沈樵道,“尤其是老爷死前那段时间。”
刘福抹了把泪,缓缓道:“老爷死前一个月,确实不太对劲。他常常半夜惊醒,一个人坐在书房,对着墙上那幅画发呆。”
“什么画?”
“一幅山水画,是老爷年轻时一个朋友送的。”刘福回忆,“画的是燕山雪景,落款是个‘宴’字。”
燕山?宴?
沈樵心中一动。
燕无山,宴卿一。
难道刘守仁和魔教有旧故?
“老爷死前三天,得了那块血玉,高兴得很,说要给大公子当传家宝。”刘福继续道,“可第二天,他就把玉锁进了密室,谁也不让碰。”
“密室在哪?”
“书房书架后面,有个暗格。”刘福压低声音,“只有老爷和大公子知道机关。”
刘墨知道密室。
沈樵记下。
“死前那晚,老爷确实和人争吵。”刘福声音发颤,“我守在院外,听到老爷说‘你们不能这么做’,另一个人说‘这是上面的意思’。后来老爷摔了东西,那人就走了。”
“那人什么模样?”
“没看清脸,但声音很尖,像……像宫里的公公。”刘福道,“他走后,老爷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我去送早茶时,老爷已经……已经没了。”
沈樵沉默,又是声音很尖,像宫里人。
看来郑公公那晚就见过刘守仁,下了最后通牒。刘守仁不从,所以被灭口。
“老爷死后,大公子有什么异常?”他问。
刘福迟疑:“大公子……很冷静。安排后事,接待吊唁,井井有条。倒是二公子,哭得死去活来。”
“大公子可曾进过密室?”
“进去过一次,就在老爷死后第二天。”刘福道,“他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时手里拿着个盒子,但很快就收起来了。”
盒子?是血玉,还是别的什么?
沈樵正要再问,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他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下看。
街上,一队官兵正押着几个人往府衙方向走。被押的人穿着西域服饰,深目卷发,赫然是阿卜杜的同乡。
官兵大声呵斥:“西域奸细,盗掘古墓,贩卖邪玉,统统抓起来!”
围观人群指指点点。
沈樵眉头紧皱。
内卫司动作好快。这是要彻底切断线索,把所有知情者都打成盗墓贼。
他回头看向刘福:“刘管家,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大公子。”
刘福慌忙点头。
沈樵留下些碎银,匆匆离开茶楼。
他刚走到街口,就看见徐鹤迎面而来,脸色凝重。
“出事了。”徐鹤低声道,“郑公公调了衢州守军,封了西域商人的落脚点,抓了十几个人。说他们是盗墓团伙,要就地正法。”
“什么时候?”
“午时三刻,城西法场。”徐鹤看了眼天色,“还有一个时辰。”
沈樵心下一沉。
这是要杀人灭口,而且是大张旗鼓地杀,让所有人都看到“盗墓贼”的下场。从此,再也没人敢提血玉,提古墓,提刘守仁。
“不能让他们死。”沈樵咬牙,“阿卜杜的同乡,可能知道更多。”
“怎么救?”徐鹤问,“法场有重兵把守,硬闯就是造反。”
沈樵沉默。
确实,硬闯不可能。但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宋悠悠呢?”他问。
“在撷芳阁。”
“走。”
两人快步往撷芳阁赶。
与此同时,城西法场。
木台已经搭好,十几个西域商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上。周围站满了官兵,刀枪林立。百姓围在远处,窃窃私语。
监斩台上,郑公公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他身旁站着刘墨,脸色有些发白。
“郑公公,一定要当街斩首吗?”刘墨低声道,“这样……太招摇了。”
“招摇才好。”郑公公淡淡道,“让所有人都看看,盗墓贩卖邪物是什么下场。从此,再也没人敢碰那些东西。”
刘墨不再说话,日头渐渐升高。
午时二刻了。
郑公公拿起令箭,正要掷下,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进法场,马上是个驿卒,高举令旗:“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全场哗然。
郑公公脸色一变,起身下跪。
驿卒飞身下马,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西域商队,进献祥瑞,功在社稷。特赦其罪,即刻释放,护送入京。钦此——!”
郑公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怒。
圣旨?哪来的圣旨?
他正要质疑,那驿卒已经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郑公公,陛下有口谕:江南之事,到此为止。再查下去,恐生变故。”
“你……”郑公公盯着驿卒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驿卒微微一笑,抬手在脸侧轻轻一揭——人皮面具下,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你——”郑公公勃然变色。
“公公稍安勿躁。”宋悠悠退后一步,提高声音,“还不接旨?”
郑公公咬牙,叩首:“臣……接旨。”
官兵上前,给西域商人松绑。那些商人惊魂未定,被带离法场。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渐渐散去。
郑公公站起身,死死盯着宋悠悠:“假传圣旨,是诛九族的大罪。”
“圣旨是真的。”宋悠悠微笑,“只不过,是三个月前陛下赐给云韶班的恩旨,我改了几个字而已。公公若不信,大可回京查证。”
“你找死!”
郑公公正要发作,刘墨连忙拉住他:“公公,众目睽睽,不宜动怒。”
郑公公深吸一口气,压下杀意。
他深深看了宋悠悠一眼,甩袖离去。
刘墨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宋悠悠一眼,眼神复杂。
法场很快空了下来。
宋悠悠松了口气,腿有些发软。
假传圣旨,她也是第一次干。好在郑公公做贼心虚,不敢细查。
她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掌声。
回头,沈樵和徐鹤从巷子里走出来。
“演得不错。”沈樵笑道,“连我都差点信了。”
“少来。”宋悠悠白了他一眼,“你们怎么知道我有圣旨?”
“猜的。”沈樵道,“你曾说过,云韶班受过皇封,有陛下亲题的匾额。我就想,说不定也有圣旨。”
宋悠悠从怀中掏出那道真正的圣旨,展开看了一眼,又小心收好:“幸好郑公公没细看,不然就露馅了。”
“他现在没工夫细看。”徐鹤道,“西域商人被救走,他得想办法善后。”
“那些人呢?”宋悠悠问。
“林望秋接走了,藏在药铺地窖。”沈樵道,“等风头过了,送他们出城。”
三人并肩离开法场。
走出一段,沈樵忽然道:“宋悠悠,你再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二十年前,燕无山有没有丢过一批古玉。”沈樵缓缓道,“还有,查查刘守仁和宴卿一,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悠悠点头:“我试试。”
“另外……”沈樵顿了顿,“查查郑公公这趟来江南,除了刘守仁的事,还有没有别的任务。”
“你怀疑……”
“我怀疑,刘守仁的死,只是开始。”沈樵看向远方,“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天色又暗了下来。
乌云压城,仿佛要下雨了。
衢州城的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