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未命名·鸣野曲》七枚树

26、搅局 曾经很爱，

　　除夕夜，距离零点还有五个小时。
　　林爸爸夹了一块肉放到林厘然碗里，干笑两声。
　　林厘然依次扫了一眼饭桌上的所有人，一家三口，还有分家后自己就没见过几次的爷爷奶奶。
　　“听说开学后小林要给一中的护旗手拍照，登报纸。”说这话的是爸爸的新妻子，小姜阿姨。
　　林厘然“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作为学校的媒体负责人，林厘然不仅要去拍照，还有机会和三个受采访学生、记者们一起合照登报。
　　爷爷赶紧出来缓和气氛，对着小姜阿姨快五岁的儿子说：“瑞瑞，要跟大哥哥学习啊，这可是登报纸的事，多骄傲。”
　　瑞瑞把勺子放回碗里，眨巴着大眼睛盯着林厘然看了一会儿。
　　“大哥哥以后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呃……”爷爷面露难色。
　　“不生活在一起，要怎么学习呢？”
　　林厘然低着头闷笑。
　　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大人们却不懂。
　　“好好学习就行，以后有的是机会上这种大场面。”奶奶连忙出来打圆场。
　　五六年过去，这是爸爸的新家庭第一次叫自己来家里吃年夜饭，妈妈知道后，只是催着他去，甚至都不问为什么只叫他去，却不叫她也去。
　　林厘然不愿看到妈妈那副还觉得她和爸爸有一丝可能的样子，妈妈明明做什么事都能做好，事业风光，朋友众多，却在爸爸这里丝毫不清醒。
　　几乎是上赶着的姿态。
　　林厘然本来不想去，但想着去了看见他幸福的新家庭，回来再跟妈妈好好交涉，会不会有用？
　　而且，他已经猜到是登报的事，只是觉得能沾他的光，才喊他过去聚聚。
　　既然如此，搅局他最擅长。
　　“小林，我听说你不止拍照啊，学校会让你做个开场白？写稿子？你看看，你爷爷之前有个见义勇为的小故事，可以作为引子吗？就随便举个例子。”奶奶见气氛有所缓和接着说。
　　“学校的稿子是我写，但是学校和记者都会逐字审核，不能随便加东西。”
　　“你看，你的相机还是你爸给你买的呢，现在拍照还用它吧？其实不难的，就是十几个字，提一下就行。”爷爷也忍不住提醒。
　　“要是能加，我应该会加我妈妈吧，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事业越做越好，不是更契合主题吗？”林厘然笑眯眯地说，其实他写稿子，根本不能提任何与自己相关的人和事，这是公事，怎能随便夹带私货？
　　爷爷奶奶当他是他们那个年代的报纸主编？
　　林厘然冷笑一声。
　　“你妈妈毕竟……”
　　“我妈妈把我带大，还帮爸爸及时还了一部分债，不然爸爸现在做生意能这么顺利吗？您想说这个吗？我也赞同。”林厘然说完，悲伤的情绪从胃里开始往上返，到喉咙，几近哽咽。
　　只有他知道妈妈这一路有多不容易。
　　但爸爸静静地听完，只有冷漠的一句话。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让你给爷爷登报纸带过一下而已，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今天是除夕年夜饭，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都离婚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爸爸已经组建新的家庭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爷爷奶奶根本不会动容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这些句子一条条划过林厘然的脑海，爸爸大概是这么想的。
　　“当然有用。”林厘然的笑意不减，甚至更浓烈，“我可是瑞瑞学习的榜样啊，不该教他真正该学的吗？”
　　瑞瑞拿着勺子埋头吃饭，听见大哥哥提到他，停下动作朝他看。
　　小姜阿姨抬起头，不敢看林厘然的眼睛。她开始颤抖，躲开林志强安抚的手。
　　“瑞瑞，吃完了吗，妈妈带你回房间玩小火车好不好？”
　　瑞瑞点头，乖乖地从椅子上下来。
　　回房间的路上，小姜阿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林志强对小姜阿姨一直很好，温柔细心。小姜阿姨从前一个人生活，无父无母，漂泊无依，那时候一度以为自己受上天眷顾，就此有了好好生活下去的勇气。
　　她听婆婆说过一些之前的事，说他前妻性格强势，在他出事后没多久便带着孩子离开，可故事的原貌却并不是这样。
　　小姜阿姨走后，饭桌上的难堪程度可谓加倍，爸爸没有再回应林厘然的话，只是让他吃饭。
　　吃吧，吃完回房间睡觉。
　　大过年的，林厘然也点到为止，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爷爷后，若无其事地吃饭。

　　“还好吗？”林厘然敲了敲阳台的玻璃门。
　　他夜里睡不着，出来上厕所，隐约看到阳台上站了一个人。小姜阿姨站在阳台上抱着手臂吹冷风，只穿着一件睡衣。
　　她点点头，林厘然推门进去。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接受，但我不得不说出来。”
　　“没事，我明白，你很爱你的妈妈。”小姜阿姨轻轻地笑了，林厘然的愧疚感渐渐蔓延在晚风里。
　　明明在决定好说出一切时就做好准备了，就算会伤害到爸爸现在的妻子，她也该拥有知道这一切的权利。但看见小姜阿姨单薄的身影时，林厘然不免有些不忍。
　　“我天一亮就要回去了。”林厘然岔开话题。
　　“嗯，也好，回去好好准备稿子，期待在报纸上看到你。”小姜阿姨吸了吸鼻子，“你爸爸知道你这就要回去吗？”
　　“他不知道，我也是临时决定的，该说的话都逮到机会说完了，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
　　“那你得偷偷地走了。”小姜阿姨转过身来，看着他，“毕竟，你爸和你爷爷的目的还没达到。”
　　“我知道，但我一个字都不会提起他们，再在这儿待多少天，他们都无法改变我的想法。”
　　“我……我问你一个问题。”小姜阿姨低下头，“你的妈妈和爸爸，当初究竟怎么分开的？”
　　“我爸赌钱，他现在应该不赌了吧？不过也有可能是装的，您多多注意吧。当时欠了很多钱，几乎倾家荡产，妈妈和他一起还完钱，他就不要我们了。”
　　“为什么？”小姜阿姨不解，共患难后，感情难道不该更加深刻？
　　“阿姨，您知道我爸他为什么喜欢您吗？或者我说直接一些，他为什么会选择您？”林厘然没有直接回答，换个角度问她。
　　“不知道。”小姜阿姨来了兴趣，这的确是她想了解的。
　　“因为您好控制，您美丽温柔，会站在他身后，而我妈妈比他能力强，他的自尊心接受不了。”林厘然想了想，又补充，“他不要我们了，还因为，他不爱我妈妈了。”
　　不爱了。成年人的世界，分离就是这么简单。
　　曾经很爱，但不爱也是一瞬间。
　　“我明白了。”小姜阿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林厘然说话不好听，但她依旧是温柔可人的姿态，“可我不会离开他。”
　　“我知道。”林厘然笑着，“我说这些，不是劝您离开他的，我只是觉得，您有知道这些的权利，您有明白我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权利。至于其他的，我都无所谓。”
　　“好，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瑞瑞很可爱。”林厘然懂她在想什么。
　　夜晚凉风习习，每个人都难以入眠。

　　一早，林厘然已经收拾好行李，速战速决。
　　林志强默默地看着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的林厘然，沉默良久上前：“我送你吧。”
　　林厘然没有拒绝。
　　楼下很热闹，停了很多车，基本都是来拜年的。林厘然和黑车司机约定的地点在小区四五百米以外的一个公交站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像昨晚凌晨时放的鞭炮声。
　　“回去好好照顾自己。”林志强终于开口。
　　“嗯。”
　　“你上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生病，你爷爷大晚上下雨天背着你，坐的就是这种黑车去的医院。”
　　林厘然没有接话，他并没有忘记这件事，当时他甚至把这件事写进了作文里，在课堂上朗读。
　　结果同学们下课都笑他。喂，这种作文我在作文大全里见过好多遍，你编的吧，好老掉牙的哦。
　　小小的林厘然大声地与他们争辩。你们乱说！我爷爷很爱我，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不是故事！
　　我爷爷，很爱我。
　　现在的林厘然似乎也站到了回忆中那些同学的位置，他很想对着那个小小的自己说，你编的吧，好老掉牙的故事，别骗人了。
　　别妄想爷爷会一直爱你了。
　　“所以，哪怕几个字也行。”林志强见儿子没有搭话，还是硬着头皮说了目的，“老人家嘛，那个年代不像现在，他还觉得能在纸媒上被提到一下，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果然。果然还是为了登报纸。
　　林厘然的思绪从小学教室被硬生生地拉回现实，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为什么要用自己仅剩的一点对他们爱的感知，来达到某种目的？
　　林厘然依旧没有吭声。约的黑车缓缓驶来，开了车后盖。
　　知子莫若父，林志强还是捕捉到林厘然一丝动摇的神态，连忙帮着把行李箱搬上车。
　　林厘然上车，没有再朝车窗外看，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张贺卡，上面是歪七扭八的字，写着“大哥哥，新年快乐，平平安安”，还加了一些简笔画小人，和各种认不出来是什么的彩色图案。
　　这是今天早上离开前，瑞瑞塞给他的，还是眨巴着他那双大眼睛。
　　小孩子的感情很纯粹，瑞瑞可能都不知道以后他们几乎不会再见面了吧。林厘然把这张卡片收好，闭目养神。
　　渐渐快要睡着，梦里是曾经妈妈的身影，正在摸一个因为写了爷爷相关作文而被嘲笑的小男孩的脑袋，安慰他。而现在的林厘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泪水瞬间盈满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