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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妒篇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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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主府。
主宅石阶两侧种满夜光石斛,泛起幽幽蓝芒,将朱漆廊柱染成冷玉色。门楣悬着整块和田玉雕成的匾额,阴刻着「悬壶天」三个鎏金篆字。
一个避世多年,田园生活的药谷,怎么能建这样奢华的宅子?有刚才的九劫婴灵丹那一出,哪来的钱已经不言而喻。
如玥正思索着要如何潜入,却见李霁流苏毫不客气地推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
没进去多久,他们就遇上了一批药谷弟子,或者说,其实都是早已没有生命的药人。
李霁拔剑,干脆利落地都留了个全尸。
纳兰常乐看着地上成片的尸体,问:“药人,有机会恢复吗?”
流苏淡淡道:“如果可以恢复就不会杀了。”
“药人没有三魂只剩一魄,不过如果制作时锁住了三魂,也许会有机会。”李霁语气很平静,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冷血,“但这些人三魂早已碎了,永远都只能是任人操纵的木偶。”
但流苏没有错过他眼底的一点难过,一边心里嗤笑一边忍不住瞟着盯着李霁,这难过或许应该叫做悲悯。
纳兰常乐点点头,释然道:“原来如此,那死对他们而言也是解脱了。”
流苏在李霁身侧,忽然轻声真诚问:“要不别查了,把这直接炸了得了?”
“不行,要低调一点。”李霁说。
“你刚才拉着我‘砸药鼎’的时候可不低调。”流苏呛道。
如玥在他们身后:“……””
纳兰常乐兴奋道:“两位好魄力!”
他们穿过一处走廊后眼前出现一扇门,门把由两株交缠的人参雕成。
流苏没有犹豫,上前简单粗暴地拉开了门。
扑面而来…里面又是一群药人。
流苏骂了一声:“有完没完!”
又弱又多还要一直杀的东西是最烦的。让流苏想起来某些回忆。
算了,来多少杀多少就是了,对这些药人流苏感觉自己都杀出技巧来了,几人也渐渐默契。
李霁突然没用他一贯的剑法,在被团团围住的情况下使了一招双人剑——他和魔尊练的那一套。
流苏下意识跃起配合他,两人一来一回行云流水,威力比先前单打独斗增加了几倍,速度解决了本应是好事,但流苏却在挥完最后一剑忽然反应过来,整个人僵住。
李霁在他身后,他不敢转头。
假扮流苏跟踪李霁的魔尊有点不知所措。
要问魔尊是怎么跟踪李霁的,还混了个新身份和纳兰常乐他们一起出现,就要归功于那把莲心剑了。
何蚀没告诉李霁,莲心剑上面的许多莲花云纹是他之前闭关时无聊刻的,且在他神识里温养了很长时间,对他很是亲密。所以到了哪里,何蚀想知道就能感应出来,李霁带着这把剑,何蚀就能时刻感应出他的位置。
当然,他把剑给李霁时…并没有这个目的。他现在会跟来,只是药谷这个地太邪门,让人有点不放心,他怕李霁会消失不见。
当然的当然,这不是因为他在意李霁,是因为李霁吃了他不知道多少珍品药,不能随便消失了,浪费。
可以,就这么和李霁解释,魔尊想,很充分可靠的理由。
“走吧。”
李霁把剑收起来,平静道。
何蚀怔然,打好的腹稿毫无用武之地,看着李霁往前的背影,何蚀有点愤怒。
没认出来?
这都没认出来?!
连李霁的此生宿敌、救命恩人、唯一可靠之人,他都认不出来??
李霁什么意思?
何蚀一股无名火涌上来,但他总不能拦住李霁说你为什么没认出我,和找茬似的。
两人跟在李霁身后,如玥和何蚀都有些心不在焉,李霁神色凝住:“不必往前。”
房间里不断响起潮水般的窸窣声,李霁抓住几人的手腕,指尖在皮肤上烙下几行冰蓝色符文。
“凝神、清心。” 李霁道。
“有透心雾,注意心魔。”
后面两个字何蚀没有听见,双耳的嗡鸣声已震得他痛苦万分。
透心雾多运用于各个门派招揽新弟子时作为考验的关卡中,雾气透过神魂,挖掘罪恶、执念、欲望。
心魔缠身者,难过此关。
李霁记得他当年入华岚山时,透心雾对他而言是宛若无物。
李霁眼前快速地闪着各种画面,他没有看见心魔,但也知道自己没有清醒过来。看来这透心雾被人下了什么法术,非得从李霁记忆里找出什么绊住李霁。
他爹娘出现,李霁拔剑就斩了;接下来是张均、玉梅,李霁依然没有怎么犹豫。
很没趣。
画面越闪越快,就像气急败坏了一样,李霁却无动于衷,来什么斩什么。
下一瞬,脚下的土地变成裂开的焦黑石缝,不远处的洞窟发出哀叫声,煞气直冲云顶,这是万鬼窟。
无数道模糊的、形态各异的黑影从焦黑的石缝中、从洞窟深处缓缓爬出,它们没有具体的面孔,只有一双双闪烁着贪婪、怨毒、渴望光芒的眼睛,密密麻麻,如同黑暗的潮水,无声地向他包围过来。
李霁见此,仍然气定神闲,貌似也不过如此。
“濯雪…”
这声音太熟悉,因为来自何蚀。李霁皱眉,不敢认,他居然因为这么两个字就心慌害怕起来。
他怎么了?
李霁慢慢转头,看到一身狼狈的魔尊,男人脸上是已经干掉的斑斑血迹,手垂在两侧,血还在滴着。
李霁心里酸酸麻麻的。
这么多血,哪来的血呢?
和何蚀初遇时,这位魔尊最喜欢穿红衣,不笑不怒时气质肃杀淡漠,那红色就像淌着的血液。
他看着很凶狠,嘴上也毒辣,但那时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喝茶不愿意喝浓的苦的,喝了会皱着眉郁闷一会;但凡有街市就会去买一包甜腻的糕点吃。
许多的细节李霁当初并不是没有看到,只是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慢慢感知到这个被骂十恶不赦的新任魔尊,尽管说话臭了点,但也不过是个年纪不大、嗜甜、在乎衣着打扮的、李霁的同龄人而已。
哦,还会给李霁吃烤鸡腿的同龄人。
若非殊途。
李霁难以自控地上前,莲心剑掉在地上,他眼里只有何蚀无助颤动的手。
“李霁!醒醒!!”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别被它迷惑了,这玩意现在连心魔都不是,只是幻影而已。你再靠近会增强它的力量,到时真成了心魔你就麻烦了!”
李霁一顿,声音开始颤:“可是他脸上好多血,我想…”
他想干什么?
想帮魔尊擦干净血迹,想何蚀像以前一样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一笑起来依旧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你帮他擦了,那真正的何蚀呢?!你理智点、冷静!”
“真正的…?”
“对,就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那个!”
李霁脚步忽然顿住。
他垂头看到自己腰侧像香囊一样的法袋,上面被人笨拙地绣了一棵树,枝叶垂下,上面开满了雪白小花。
李霁忽然想起这是什么树了。
流苏树。
当年他们偶然落到过一处山谷,谷中有深谭,潭水极凉,寒气逼人。然而本该寸草不生的寒地却长了一棵漂亮的大树,枝条垂下,上面开了一朵一朵白色小花,花胜雪,乍一看仿佛是雪落满了树。
也许是看出李霁不认得,魔尊主动道:“这是流苏树。”
李霁没有应,拔出剑——
他俩打起来动静太大,流苏树被震动,花朵纷纷扬扬飘下,何蚀没来得及施法避开,身上就落满了“雪”,魔尊好面子,手忙脚乱地想拍干净。
李霁也被花淋了一身,但没什么感觉,仍然举着剑,也许是魔尊的样子太招笑,李霁勾唇,自己却并没有察觉自己笑了。
至于怎么察觉的,当然是魔尊气急败坏骂了句“笑什么笑”的时候。
一直在身边的,是这个何蚀才对。
李霁转身捡起莲心剑,霎时剑气卷起,剑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幻影的胸膛,没有真实的血肉触感,只有一种撕裂粘稠物体的滞涩感。
幻影何蚀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那双污浊的血眼死死盯着李霁,嘴巴无声地开合着,似乎在重复着“濯雪”两个字,身形寸寸崩裂、消散。
“濯雪……”
“濯雪……”
那呼唤声在他耳边萦绕不散,越来越弱。
“漂亮!”凌高兴道。
李霁醒来时,纳兰常乐和如玥还在幻境中,而何蚀已经早早醒来。
李霁发觉更重要的是别的事:他被何蚀抱着。
身上被覆了一层法力,一般来说被别人的法力这样裹着应该会有点不适和排斥,但这层法力十分轻柔温和,而且对李霁很亲近。
“醒了?”
李霁眼里映出少年。
流苏的模样…其实神似当年的何蚀,也是应该的,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从一开始见到流苏他就有所怀疑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对李霁这样奇怪,奇怪在哪,李霁暂且说不清楚,总之是种感觉。
李霁道:“嗯,放我下来吧。”
“哦。”
“不放。”
李霁顿了顿,这个角度他看不清何蚀的表情,这样被何蚀抱着他虽然不自在,但也并不抵触,索性头一偏,整个人彻底倚在何蚀身上,开口说了句:“随你。”
话音刚落,何蚀手抱得更紧了。
“李霁。”
李霁轻声应,心想魔尊直接这样点破他的身份,是想和他坦白了?
“怎么?”
“李濯雪。”
李霁耐心又应:“我在。”
“不杀我吗?”
李霁怔愣了足足三秒。
何蚀低头,又问:“仙尊,不杀我吗?”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何蚀额间的魔纹,明明灭灭,诡异红光不断闪烁、翻涌。这是…怎么回事?
“何蚀,我问你,我是谁?”
魔尊皱了皱眉,大概是没想到李霁居然会问这样的问题。
“你是,”何蚀停顿,执拗地非要讨个答案,“这次…不杀我了吗?”
“之前你一来就要杀我的…三百年里每天每天…”
透心雾让何蚀在虚幻梦境中看到心魔,可他现在明明已经醒了却仍然这样…是已经严重到了分不清心魔和现实的地步了吗?所以才比自己更早早醒过来?
因为魔尊已经习惯了和心魔相处?
何蚀的心魔居然是自己?李霁自问了一句:何蚀对他恨意和不满怎么会到了这种程度?
他又想起之前他初出炼狱,转头就在魔界撞上何蚀,那时魔尊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淡淡的又来了
那时李霁还不解,现在才恍然明白:原来他心魔缠身,习以为常。
“我不是心魔,何蚀。”
“你骗人,”何蚀坚定道,好像已经被这样骗过很多次。
不等李霁反应,何蚀猛的靠近,鼻尖碰碰鼻尖,轻轻蹭了几下,距离近得险些碰到他的唇。
李霁错愕地瞪眼,没有别的任何反应。
“你看,你要是李霁的话这会得拔剑了。”何蚀小声道。
李霁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听了这话后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推了下何蚀,这一下用了灵力,仿佛有雪花忽然扑向何蚀。
对何蚀来说,这灵力很熟悉,又不熟悉。
柔柔的,一点肃杀也没了,凉凉的麻麻的……何蚀一个不稳,两个人一块倒到地上。
李霁抓住何蚀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
何蚀手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却被李霁抓着脱不开,只好僵硬地放着,于是慢慢感受到眼前人那颗跳动的心脏。
“我有心跳。”
“我不是心魔。”
按常理来说,心魔是没有心跳的。
“……”
李霁看到何蚀眼里恢复了一点清明,但并不完全。
“濯雪。”何蚀忽然开口。
“嗯?”
“我听一下。”
听什么?听心跳?
李霁心想也不是不行,便把何蚀捞起来,两人面对面坐着。
何蚀这次靠近的动作很慢,慢得李霁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自在,他干脆手一伸,碰到何蚀后颈。
手抵着魔尊后颈,把他的头压到自己胸口处。
李霁感觉何蚀呼吸都变得不敢用力了,但自己却呼吸变沉了。
何蚀,摸起来好烫。
“听到了吗?”
“没有。”何蚀哑声答。
李霁心想怎么可能,开口却轻轻来了句:“那再听一会。”
于是过了一会。
李霁别别扭扭地又问:“听到了吗?”
何蚀理直气壮:“没有。”
李霁垂眸,发现何蚀额间的魔纹已经没有显现了。
“那…再听听看。”
何蚀在李霁怀里点点头,继续趴着听。
远远看,仿佛在相拥。
看着平静和谐,但实际上,李霁着实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才不冒昧。
突然,何蚀抬头盯着李霁,忽然发现了异样,皱了皱眉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何蚀?”
何蚀不可置信地瞪了瞪眼。
李霁有点奇怪地偏偏头:“怎么?”
“你什么时候…”
“认出我的……”
李霁看着何蚀一脸震惊和认真,心道刚才你刚才濯雪喊得这么顺口,怎么才反应过来暴露了。
“你化丹时用的是冰龙内丹,我斩的我怎么会认不出来,”李霁评价道,“拙劣的把戏。”
严格来说,那颗内丹是两人一块斩的。
刚碰上时何蚀来了个当场结金丹,李霁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何蚀呛道:“你不拙劣,把我的魔纹画手臂骗人说自己是魔族,但凡碰上个真魔族都看得出你在糊弄人。”
李霁说:“好过你易容易丹,漏洞百出。”
何蚀语气不善,说不过就怒:“合着你一直看我笑话看我演呗?我来药谷是有我的事,我不是因为……”
“没有看笑话,何蚀,我很开心你来。”
李霁真心实意地道了个谢:“谢谢你。”
何蚀一下哑巴了,张了几回嘴又合上。但在几秒沉默后,何蚀忽然开始东扯西扯说好几串。
“…你为什么会来药谷?”
“这里的肮脏真是堪比魔界,这就是仙界的真面目,怎么样?是不是很想永远留在魔界?”
“你走了之后来宝有点想你,不对,是非常,天天嗷嗷的吵死人。”
“那你呢?”李霁忽然开口。
那你呢,你想不想我。
真是冒昧的问题,李霁想,但他还是问出口了。
何蚀手一挥,脸上的易容术被解开,变回那张熟悉的、冷硬的、俊气逼人的脸。
何蚀看看李霁的眼睛,视线又下移到地上,别别扭扭地说:“我来找你了。”
我都来找你了。
李霁觉得这话比何蚀的任何剑招都邪气。
由于修习的功法,李霁浑身上下是常年是冰冷的,捂不热、烘不暖。但现在他觉得耳朵辣辣的、烧烧的。
就因为何蚀这句话。
太邪门了。
莫不是有什么言灵。
李霁站起身,退了几步,和魔尊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何蚀坐得很歪,一只手撑在地上,身体往后仰,他看了看居高且远离他的李霁,真是好一副林下风致之相。
李霁没看自己。
“李濯雪。”
“如何?”
何蚀笑着露出一颗虎牙,“我现在才算完全相信你不是心魔了。”
李霁皱皱眉。
“你…心魔为何是我?”
何蚀答的很快,语气还有些急躁:“因为当年没和你分出胜负,害我经年惦念……”
“毕竟一开始不就是说,不死不休吗。”
李霁气定神闲,回道:“那待我雪恨,你杀了我,了却心魔,如何?”
“不如何,”何蚀骂了声,“纯扯淡。凭什么你让我杀我就杀?